我們天天在一起

母親清晨起床后，咳嗽不止，沉悶的咳嗽聲不斷傳進臥室。

孩子突然從被窩里坐起來，眼睛閉著，聲音沙啞地說：“奶奶又咳嗽了，人老了真的不好。”說完，他又躺了下來。我愣在那里，不知這孩子怎么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7點一過，母親走進臥室張羅他起床。孩子非常配合，一邊穿衣服一邊問：“奶奶，咳嗽痛不痛啊？”母親說：“不痛啊。”孩子嘆了一口氣：“要是你不生病，也不會老就好了。”母親聽罷，呵呵一笑。

傍晚，孩子從幼兒園回家后便坐在客廳彈電子琴。

母親對我說：“村里的文喜去世了，之前在床上躺了好幾個月，明天就要火化了。文喜這輩子，吃了不少苦，唉！”

孩子突然停下正在彈的曲子，走到我們身邊問：“誰死了？”

母親說：“老家的一個老人，不知你還記不記得，他經常戴著棉帽，你得管他叫太公。”

孩子一臉茫然，他4歲之前在老家度過，如今許多事已經淡忘了。

那天深夜，我加完班回家時妻子還沒睡。我問她怎么還不睡，妻子說：“兒子不知怎么了，臨睡前突然哭了。”

我挺詫異：“為什么？”

妻子說：“后來，他突然抱著我，摸著我的臉說：‘媽媽，你不能老，永遠要這樣年輕。’當時，我也被孩子弄哭了。”

孩子不到6歲，卻在這個微冷的冬日里，領悟到了生死的大命題。

過了一天，我休息。那天天氣挺好，我便帶孩子到郊外兜風。車經過一個小村子時，正好村道邊有座墳，墳上栽著一棵柏樹，郁郁蔥蔥的。我停下車，對孩子說：“爸爸想跟你說件事。”

孩子很乖地回答：“你說吧。”

我說：“每個人都會老去，然后會死，最后會躺在泥土里，爸爸媽媽也不例外。但這不要緊，到時你可以在墳上栽一棵樹，然后爸爸媽媽就會化成這棵樹。以后，你看到樹，就像看到了爸爸媽媽。”

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認真聽著。

我不知道這樣的啟蒙方式是不是最好的，但我不能告訴孩子人死之后，一切都將歸于黑暗，我希望他能更多地享受生命的陽光，擺脫對死亡的恐懼。

那天回到家，孩子突然對我說：“爸爸，我想到一個好辦法。以后，你們墳上的樹長大了，我便把樹砍了做成一張床，這樣我們就天天在一起了……”這句話，也差點兒把我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