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姑家的男人們

香姑父

聽說奶奶生三姑時屋前屋后的槐花開得正濃，希冀得兒的爺爺聽聞第三胎又是閨女，隨口一叫，“三香”便成了三姑的大名。

三香19歲那年，有了她的夫婿。三香的男人，又高又黑，沉默內斂，以冷漠姿態看這個世界，唯獨待三香和三香娘家，充滿了溫情。每次改善伙食，他都用搪瓷缸子盛滿，揣在棉襖里飛奔大半個城端給奶奶；瓜果梨棗奶奶常年吃頭茬；爺爺奶奶最后的日子，也是男人衣不解帶地伺候。

男人是孤兒，四十多年前被三香追隨，是他一生最大的幸福。那會兒，父母雙亡的娃娃不好找媳婦，俊美出了名的三香是有資本嫁進給得起三大件的人家的，可自古美女情商低，她放棄了鳳凰牌自行車，做了一位尋常裙釵，成為男人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奶奶曾擔心無父無母的孩子野性大。事實上，男人對溫暖家庭格外珍惜，下班后急吼吼往家趕，把三香按在窗前凳子上，邊吹口哨給三香聽，邊挽起袖子做三香愛吃的飯。三香哭笑不得，說我又不殘，一起吧？男人不許，他說：“你是我的公主，我是你的仆人，為主子效勞是我的本分。”男人還說：“你要覺得幸福就唱歌吧。”三香一唱唱了幾十年。奶奶曾說：“小三清唱賊難聽，偏用那口哨一伴，哎，有味了！”自成一體的，還有他們的幸福。

時隔幾十年，“只吃飯，不洗碗”的小衫飄散在大街小巷時，三香忽然意識到，“只吃不干”的命題，她與她男人，四十年前就玩過。

大兒子與大孫子

三香，我管她叫香姑。跟奶奶一樣，香姑喜生娃，接連生了三胎，都是男孩，老大董福，老二董順，老小董強。

俗語道，人生無捷徑，之前繞過的路途，過后必加倍補上。香姑39歲那年，開始出演人生新角色，婆婆。這個當年沒修過媳婦學分的女人，自然不曉得丁點婆媳相處之道，把媳婦當兒子一樣圈養，董福媳婦喘不過氣來時，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接下來的橋段很雷人，董福媳婦讓董福在老娘和老婆里選一個，不論選了誰，跟另一個老死不相往來！這不算太難，至少比都掉河里簡單。

可憐的董福望了望老娘，再看看老婆，那表情堪比QQ表情里叫“抓狂”的那個圖標。香姑看了一眼尚在襁褓里的孫子大胖，不等董福張嘴，咬牙切齒地對董福說：“小兔崽子你要我，我也不認你這個兒子！快跟你媳婦一起滾吧！”說完把兒子一家三口趕了出來。

董福能滾到哪里去呢？兩家的房子只隔一層樓板——董福小家就在香姑的樓下。自此，香姑跟孫子唯一的聯絡方式是一根暖氣管，趴上去，便能知道孫子是在哭，還是在笑。

董福的幸福生活自此拉開了帷幕。夜班回來，有點餓，溜到老娘家廚房里扒拉吃的；兒子一哭鬧，他煙癮準犯，吭哧吭哧爬上樓來跟香姑討育兒經；媳婦回娘家，他踩著飯點準時在香姑家報到；逢年過節，董福更竄上爬下，大家小家來回奔，兩邊都顧著，也還算和諧。

十多年來，董福像個特務般過活。尤為可喜的是，董福把兒子也培育成了地下工作者——背著老娘，大胖跟奶奶極親熱。地球人都知道，跟董福一樣，大胖與爺爺奶奶在街上遇到，頭都不點一下。

八分之三

三姑的二兒子董順的人生一點都不順。因為木訥，快30歲了才娶上媳婦，可媳婦念念不忘的是她的初戀，懷孕也沒能攏回她的心，被董順寸步不離地伺候了大半年，總算讓二胖落了地。剛出滿月，出去為二胖洗尿布的董順，回來后發現媳婦不見了，只剩下了嗷嗷大哭的嬰兒。

一氣之下，董順登上了尋妻之路，去了妻子婚前工作的城市。照顧二胖自然成了香姑的責任。

只吃了一個月母乳的二胖，尚不足10斤，香姑與她男人買來奶粉奶瓶，小心喂養這個孩子，猶如當初喂養我那般。

我出生之前，計劃生育已經開展得如火如荼，我上面有倆哥哥，二哥已經被罰款一千元?？砂謰尫勤s潮流，人家為兒子超生，他們為生閨女大冒險。與計生辦周旋無果之際，我被寄養在香姑家。

我在香姑家呆到3歲，養娃最受苦受累的時期過去了，爸媽聽到我喊香姑為娘，心頭一緊，執意把我抱回家。

聽說剛把我抱走那段日子，香姑整夜整夜地哭，嘴上起滿了泡，可是又能怎樣？難不成再把我搶回來？唯有我去三姑家時，摟著我不舍地看上一夜。

好在，董順媳婦最終也沒回來，香姑沒再與我、與大胖分離時那樣心如刀絞地疼一回。二胖一直由香姑養著，可是沒娘疼，香姑總覺得虧欠二胖太多太多。在香姑眼里，二胖是世間最可憐的孩子。

小兒子與三胖

香姑的小兒子董強，確實很強。

董強長相帥氣，性格外向，二十出頭時，上門提親的不斷，那時二哥董順還未定親，董強頭都不抬對媒人說：“先給我二哥介紹吧。”

一直拖了六七年，董順成家了，他才考慮自己的事情，可是晚了，同齡的好姑娘或已結婚，或有婚約在身，有的還已抱上了孩子，剩下的或多或少沾些缺憾。香姑著了急，催著趕著要董強相親。那年，從年頭到年尾，董強一直奔走在見姑娘的路上，董強跟我說：“哥哪是在相親啊，分明是瘸子里挑將軍！”

也正是那年，董強認識了后來的小嫂子。姑娘當時初滿18，28歲的董強一直被傳有隱疾，姑娘娘家死活不同意。就在大家以為這事將黃之際，在小嫂子的慫恿下，他倆私奔了。

小嫂子娘家快瘋了，上門來跟香姑鬧，把家里能砸的全砸了，香姑與她男人自然是賠盡了笑臉，這事，直到現在，董強還怪小嫂子，都是你，非帶我私奔，害得我爹娘受那么多罪！小嫂子拿眼斜睨他：“可別得了便宜賣乖了！誰拐的誰，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啊??？”

直到兩年后，董強攜媳婦，抱著香姑的三孫子小胖，去岳父母家行了禮，奉了茶，這件事才算消停。

這時的香姑，對婆媳關系變得從容，與小媳婦處得親若母女。二胖也被小嫂子抱到自己家，與小胖一起，快樂成長。一家人其樂融融。

香姑生命里的八個爺們

今年，香姑70歲大壽，男人們站滿了她那只有60平方米的小房子。董福媳婦做了壽面，讓大胖和大胖的媳婦端了上來。

這時的大胖媳婦，已懷了身孕。大胖媳婦說：“奶奶照顧孩子最有經驗，等來年寶寶落地，我們呀，把奶奶請過去當顧問！”

香姑笑得沒了眼，顫呵呵地說：“咱把丑話說前頭——要是帶把的，俺可不管哪！俺是打心眼里盼著來個女娃娃呀！”

屋子里，瞬間盈滿了男人們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