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讓我們把目光從美洲轉向亞洲。我們不能不談中國。”幽靈說。
我感到十分吃驚。“中國剛剛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每個人都想了解那里究竟發生了什么。”
“中國龍是個正在崛起的經濟超級大國,不久將超越美國。中國在我的名義下進行建設。”幽靈顯然對中國取得的驚人成功感覺有些自豪。
“對,所有的東亞奇跡中——日本、中國臺灣、新加坡、中國香港——中國是唯一自稱是社會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的國家。”我樂意給予幽靈他應得的贊許。
幽靈看起來十分喜悅。但是,他稱自己的理論也能幫助解釋其他亞洲四小龍的成功。“存在一種亞洲模式,該模式下的經濟體在政府干預和指導下高速發展。這些經濟體是公有社會——日本是一個典型例證——拒絕了資本主義的個人主義而專注于組織或團體。”
“所以,你不把亞洲經濟體看成資本主義的嗎?”
“亞洲模式是一個混合體,把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和社群主義混合起來。你可以稱之為儒家資本主義、儒家社會主義、市場社會主義或是儒家社會市場經濟。它比西方資本主義更加社會化和社群化,政府指導性也更強,反映了古代亞洲的價值觀和靈活的政治傳統。”
“看起來,亞洲模式更像是拉美制度,國與國之間差異巨大。但它們顯然與西方資本主義大相徑庭。”
“絕對正確!盡管緊密參與全球經濟,但亞洲經濟體全部都是改良資本主義制度。”幽靈說,“在某些表現形式上,中國同時是最無情的資本主義和最公開的社會主義。”
“我最近去過中國。”我告訴幽靈,“他們邊進行建設邊對制度進行修補。這種制度沒有一個恰當的名字。也許最好的稱謂是市場社會主義,在這種制度下,盡管在某些重要的支柱產業引入了市場制度和私有制度,國家依然掌控并指導主要的生產方式。”
“大部分西方人只在名義上為中國保留了社會主義。但是,他們認為,因為實際上它實行了資本主義,才取得了很大成功。”
幽靈皺著眉頭說:“這純粹是意識形態中的無稽之談,是西方資本家試圖宣稱對一種新制度的勝利,這種新制度正超越資本主義。”
這才是典型的馬克思式的談話,因為他喜歡把虛假的資本主義觀念斥為“無稽之談”和“噱頭”。我簡單問他:“你用什么來證明呢?”
“在2008年大衰退期間,中國的銀行沒有像華爾街一樣崩塌。令人震驚的是,這些銀行仍然健康運行,盡管有證據顯示存在一些官僚問題和準備金問題。你知道為何中國的銀行仍有償付能力,而華爾街卻崩塌了呢?”
“請詳加解釋。”
“原因在于中國最大的銀行均為國有,政府禁止它們購買金融衍生品和有毒的抵押和其他證券,這些金融產品由華爾街推向世界。”
“所以說,中國的金融體系是社會主義性質的?”
“最大的銀行歸國家所有、在國家指引下運行。不僅僅是銀行業,中國經濟中的其他最重要的支柱產業亦進行了國有化。國家擁有并幫助管理金融、能源、交通、電信、房地產行業以及建筑、汽車和采掘公司。其中當然包括軍工企業、港口和機場。”
“但是,包括谷歌和通用在內的許多外國私有公司,正與中國上千個新的私有公司進行一場危險賽跑。”我反駁說。
“這些私有公司在經濟中屬于有活力的少數行業,多數集中在出口區。大約60%的中國公司——在政府指令下運行的多數大公司和上千家小公司——由中國政府所有,另外還有上千家由各省和地方所有。”
“但是,你確定中國正在轉向嗎?向私有企業轉變嗎?”
“這是20世紀80年代市場開放后的趨勢。但是自從2000年開始,潮流轉向了。全部國有企業在政府明確的鼓勵下擴張并發展。無論是境外的還是境內的私有企業,都受到限制。”
“為什么會這樣呢?”
“試錯告訴中國領導人,特別是在衰退的背景下,通過向國有企業注入資金,能夠更加有效地管理經濟。與西方理念相反,中國人民認識到,通過國有企業的杠桿效應和效率,自己的比較優勢正逐漸顯現出來。”
“但是,有不少議論說中國的國有公司腐敗并充滿了政治喜好。如果允許私人企業參與競爭,國有企業常常落后于私有企業。”
“對。任人唯親和繁文縟節是國有企業的嚴重問題。在中國的很多公司中,無論是私人擁有還是政府擁有,存在令人窒息的官僚主義和真正創造力缺失現象。但中國民眾正把中央權力下放給地方,選擇新的國家領導人,探尋國有制度優點大于缺點的全部受益之處。”
“所以,我在上海看到的巍峨聳立的所有那些寫字樓——集中了全世界的建設資金——是國有企業嗎?”
“很多都是。僅在2009年一年,就有逾8000家新的國有企業開張,其中許多是建筑公司。”
“那么,去過上海的任何一個人不由得會重新思索一下自己的社會主義企業和效率的觀念。”
“不僅僅是上海。是中國整套制度引領你去質疑西方資本主義的一些主要假定。”幽靈說,“由于在大衰退幾年后世界經濟跌跌撞撞且停滯不前,中國政府向國有企業注入大量資金以刺激經濟,這樣有利于確保目標資金使用高效并用于創造就業,而不是被當做高額獎金為高管牟利,或是被大銀行或其他公司簡單儲存起來。”
“這有助于解釋為何中國在美國及全球陷于困境時仍保持活力嗎?”
“這毫無疑問。國家主導帶來的不僅是非凡的經濟增長,還包括對社會危機和環境危機的快速反應。中國一直向新的國有能源企業注入資金,擔心自己舊有的造成污染的煤炭公司帶來的健康成本,以及依賴石油所產生的未來成本。中國成立了環保的公共電力公司,建設了世界上最大的風能和太陽能行業,發展速度遠遠超過美國。”
“所以,盡管每天都在建設造成污染的煤廠,中國式的社會主義正在創建世界上最重要的環保革命嗎?”
“中國離完美的綠色環保還差得遠,但中國的確正在發展可再生能源,速度遠超其他任何一個國家。中國的這種模式或許將成為世界的經濟模式。”
一個主要問題是中國是否能克服城鄉經濟差距,以及正日益擴大的農村極度貧困民眾與城市中產和富裕階層之間的差距。這樣的階級分化和不平等抵消了中國社會主義模式的成就,中國將不得不削弱新的超級富裕階層的權力,向數億貧困民眾提供更好的生活標準和保障體系。這樣,階級沖突將消失,中國民眾將得到自己渴求的穩定。這些將促進人權和民主進一步發展,就像我之前預言的那樣。由于物質極大豐富,階級分化趨緩并受到侵蝕,國家管制將最終放松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