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過后

極喜歡看寒冷天氣里的一株枯樹，紅綠盡去，只余疏朗的枝錯錯落落，把北風切割得支離破碎。在繁華消散之后，剩下的，便是這凜凜的風骨，常讓我于凝望中悠然神飛。同樣，我也極欣賞美人遲暮英雄末路，蛻盡鉛華功名，盡顯生命的本真，把我的目光帶進很遠的一種境界中去。

沒有一種美麗可以持久，就如眼前的滿樹杏花，雖粉艷已極，卻終會隨東風飄散。一如美人的朱顏辭鏡，當一個女子的韻華逝去，似乎也便熄了心底的種種希望和憧憬。

記起唐代的一個女子，叫薛濤，自幼便貌美多才，可父親去世后，她便淪為樂伎。那是一段虛幻的時光，如同噩夢，可是又是那樣綺麗而無情的夢。當薛濤遇上大詩人元稹時，已經(jīng)三十歲了，兩人相戀相守，卻也只有短短四個月的時光。后來，元稹一去不回，薛濤便慢慢淡了心里的念想。此時的她，已是中年，美麗的容顏不再。卻是心中無恨無傷，結(jié)廬于浣花溪畔，終日在溪水邊制作精致的粉箋，然后在那些短箋上寫下美麗的詩句。如今“薛濤箋”已名傳千古，卻是薛濤于等待中所體現(xiàn)出的平和心境，而她的靈心秀手，宛若春花，用各種不同的方式綻放著。

這個叫薛濤的女子，并沒有在自怨自艾中苦換時日，她將所有的過往蘊斂成心底沉靜的美好，于是綻放了生命中的另一種美麗。原來，只要心中一直不曾離棄美麗的希望，那么，日子便永遠可以如蝶翅般輕盈優(yōu)美。

不說古人，在我身邊，便有—位老婦，據(jù)說也是曾經(jīng)極美麗的，不單單是容貌，更是曾經(jīng)的種種輝煌。然后便是命運的風摧雨逼，于是碎散了她所有的種種。只是我從未見她露出過愁容，即使回憶起曾經(jīng)的火熱歲月，她也是平靜無比，仿佛在說著別人的故事。她終生未嫁，年齡漸大時便收養(yǎng)了幾個小小的孤兒，悉心撫養(yǎng)。她熱衷于公益事業(yè)，當別的老年人在跳著廣場舞或者在棋牌室里娛樂時，她都在為別人做著力所能及的事。后來市里評選最美老人，她排在第一名。

原來，最深層的美不是容顏。生命中有太多的美，一種美消失了，便可以另起一行，如此，許多的美麗便會貫穿一生的時光。就似一河流水，驚濤拍岸后，是蜿蜒轉(zhuǎn)折間的魅力，一瀉千里后，面臨懸崖，便飛落成瀑布，再然后是靜水流深，每一段，都有著讓人心動之處。

常常于夏日里散步的那個偏僻山谷，一條亮亮的小溪潺潺流向遠方，兩岸是許多不知名的野花，花溪倒影，蜂舞蝶戀，絢爛著一段靜美的光陰。有一年冬天，心血來潮，便又頂風冒雪，步入了那個山谷。舉目蒼涼，小溪已被凍結(jié)了形狀，繁花也只剩下叢叢簇簇的枝，掛滿了雪。可是，在清澈的冰下，可以看見深處的水在緩緩流淌，于是心下釋然，看著兩岸冰凍的泥土，仿佛看見一些種子在其中正醞釀著力量。

每當冬盡春來，冰消雪融，便會懷念不再飛舞的雪花，一種美麗的告別，總是讓人傷感傷懷。可是有一次，在冰雪消殘的山坡上，在冰與水的混合中，竟看見了一種正自開著的花兒。那些小小的金色花朵，在尚寒的風中微微搖曳，一下子映亮了我的眼睛，映暖了我的心。面對傲寒而放的冰凌花，心中滿是濡濕的感動。一種美麗過后，自然會有另一種美麗來延續(xù)。

院子里的那棵杏樹，花兒早已落盡，甚至連殘紅也不得見。青青的葉片已經(jīng)成蔭，無數(shù)枚青綠色的細小果實繁星般點綴其間。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美？甚至想到下一個季節(jié)，那些果實變黃變紅，又該是怎樣一幅斑斕的畫卷。于是，便心生歡喜。

美麗過后，依然是美麗。

編輯 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