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活在童話里

一

有一個朋友，跟他在一起，他常講些田野中的事情。譬如，一只普通的螞蚱可以蹦多高。他為我們比劃的時候，大拇指和中指使勁張開，張得闊闊的，兩指的距離，就是他的尺子。螞蚱蹦多高，他的兩根手指就要奔逸著張開幾次。

他還給我們講，一只螞蟻拖動一件重的東西，一般在什么地方休息，拖動多長的距離一般就會放棄。他說，螞蟻也不傻，它不會為一件拖不到洞口的食物而累死的。他還在非洲的雨林里，仔細看過兩只小青蛙爬上一根植物的頂端“華山論劍”。最后，一只青蛙如何用一個飛腿，將對手踢下擂臺云云。

論朋友的興趣，完全就是一個中國版的法布爾。但，如果把真實的身份告訴你，你也許不相信，他是一個身家過千萬的富翁。

在平常的場合，他很少跟我們談及錢。也不知道，他是怕臟了自己，還是怕臟了我們。在他身上，有錢人的臭毛病一點也沒有。他一輩子最成功的地方，就是把錢跟情趣分得很清楚。

也許，不管真實的世界多喧囂，他始終讓自己的靈魂，活在童話里。

二

為學生講白居易的《琴茶》，突發異論，說，這才是一首真的詩。

真的詩？難道還有假的詩？學生瞠目，臉上滿是疑惑，好像這么多年是被騙過來一樣。我解釋說，以前，你們學到的，都只能叫美的詩，意境美，人性美，人格美。但，無可挑剔的東西，美得總叫人心里疙疙瘩瘩的。

這首詩寫得很矛盾。一會兒說自己跟官場的人沒法混，一會兒又說自己很隨和；一會兒對人生進退看得很開，一會兒又想著什么時候朝廷再征召他做官；一會兒說有琴有茶的生活很自在，一會兒又說這樣的日子閑得很無聊。我說，其實這就對了，這才是真實的白居易。

這個世界上，有的人活得很矛盾，但裝得很灑脫，一副超凡脫俗的模樣。人的虛偽，就是自我掩飾得太多了。這樣的后果是，不但別人看不透他，最后連自己也看不到自己。

所以，在人群中，聽到的完美的話，多半不是真話，看到的完美的人，多半不是真實的人。也因為如此，人這一輩子能與真實的人相遇，或者能有人愿意為自己袒露真實，才是那么難能可貴。

人在虛假的世界里待久了，時光也會變得恍惚起來。不過，總有一種機緣，會讓我們與真實的人真實的心靈相逢。當然了，前提是，這個人曾經真實地活過。

譬如，今天，這首詩就是一趟時光的列車。轟隆隆地，白居易朝我們撲面而來。

三

小區里，曾來過一個賣柴雞蛋的老人。

老人個子很高，精瘦，騎著一輛破舊的大自行車。來了之后，便蹲坐在小區門口，把一籃雞蛋放在面前。他不吆喝，只是看著過往的人們。

好多人都說，那雞蛋是假的。不過是從養雞場挑選最小的，然后盛在一起，賣最好的價錢罷了。因為之前有人吃過虧，所以，大家都這么認為。

大家路過他身邊，誰也不用心往籃子里瞧。一撥人過來，又一撥人過去，人人都這樣。好幾個午后，老人都來，但就是賣不出去。后來，小區里有一戶人家生了小孩，碰巧，買禮品的人，買走了他的雞蛋。

那可真的是一籃柴雞蛋哦。消息是從侍候月子的婦人那里傳出來的。好多人覺得錯過了，有些可惜，嚷嚷著要買。但，此后再沒見到老人的影子。

我們變得越來越不信任人了。只是，被不信任所打敗的，常常不是假，而是真。

編輯 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