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香

青春最深的記憶。來自那些最美好的人

夏末秋初的早上，天藍得那么透徹，清亮亮得直逼人的眼。有同學倚在教室門外的大樹下，看天，一副享受的樣子。教室里，也有看書的，但不專心，偶爾會抬抬頭。這么美的天要是不看，那才真是辜負了老天呢！

老師來了，招呼著同學們：“進屋來了，給同學們介紹新同學啦！”

“哦……”同學們懶洋洋地答應著走進教室，抬頭看老師后面那個人：

個子高高的，瘦瘦的，很羞澀地低垂著眼，嘴角微微上翹著。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她那兩條麻花辮，光滑整潔，一塵不染，從臉頰兩側，靜靜地垂立在胸前。她的衣服明顯的是落伍了，上衣是那種中年女人才穿的對襟領子，褲子的長度到了腳腕，有點短了，不過，還好，都還很干凈。

“我叫楊青香，是從上莊轉過來的，請……請同學們以后多照顧我……”

她的臉漲得紅紅的，說話聲音很細，有點結巴，想必是緊張的吧。

“好土氣的名字哦，正像根草呢……”同學們一陣噓唏，竊笑著。大家時不時看看這個姑娘，好像看天外來物似的。她倒并不覺得，認真地聽課，做著筆記。

下課鈴一響，班里有名的機靈鬼王曉巍像有重大發現似的說：“快來看啊，看哪個初中生還用小學的小方格本做筆記？而且還用鉛筆，反正面地寫呢！”

他拿著一個小小的本子招呼著，同學們呼啦一下子湊了過去，那真的是一個小小的本子，鉛筆字，整整齊齊的，很顯然，另一面已經寫完了。

“那是我的，是……是原來沒有完……接著用的……”新來的楊青香坐在位子上，極力地想和同學們解釋。但是，沒人聽她解釋，幾個男生高叫著“出土文物哦，展覽去了……”就跑開了。

“你們還給我……”楊青香使勁地想大聲叫回他們，但他們早出了教室。同學們在歡笑里散開了。

楊青香默默地離開座位，走出教室，拿回了被他們丟在樹下的小本子。然后，她也抬頭看了看天，很安靜的樣子。

接下來不多的幾天里。幾乎每個老師，都要提到楊青香：“你們能不能把作業寫得像楊青香一樣干凈？”“看人家楊青香多仔細！”“楊青香真懂禮貌啊！”……這時，楊青香就更加地安靜，頭低低的，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幾乎是剎那之間，楊青香的名字侵占了每個同學的耳鼓。

自習課上，那幾個調皮的男生，偷偷地拿過她的作業，美其名曰，參考參考。隨后回來的本上，要么少一頁，要么皺皺巴巴……

值日了，衛生區的那幾個死角，總是會有丟棄的煎餅包子之類，臟兮兮臭烘烘的，誰也不愿意去收拾，他們擠眉弄眼的，說：楊青香，你去吧，我們給你往外收，好嗎？

放學了，她放在課桌上的書本總是會“不經意”地被蹭掉，然后她會聽到一聲嬉皮笑臉的“對不起”……

這時候的楊青香，還是漲紅臉笑著，作業她做兩份，一份交給老師，一份給同學們做參考；值日時，不等同學們說，她就早早地先去收拾那幾個死角；放學了，她會仰著臉。笑瞇瞇地目送著每一個經過她課桌的同學，最后一個離開教室……

日子波瀾不驚地過著。直到有一天，班里的男生找不到參考作業了，衛生區的死角沒有人打掃了，放學時目送的微笑也不見了……同學們才意識到：楊青香已經幾天沒來了。

同學們有點納悶，就商量著，來到了楊青香的家。這是一個很干凈的小屋子，一張木板床上鋪了一床薄薄的被子，幾乎沒有褶；一個破舊的寫字臺、兩把舊椅子和一張飯桌被擦得干干凈凈。她的媽媽，一個瘦極了的女人，安靜地坐在床的一角。

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貧寒的家。楊青香根本沒有想到我們會來，有點不知所措，但滿臉的都是開心，一個勁說：“快坐，快坐啊……”

然后，我們知道了一些事情。母親之所以給她起這樣一個土氣的名字，是要讓她像青草一樣堅強，一樣清麗。她的父親早逝，母親多病，兩個人相依為命。后來，經人介紹，母親改嫁到了這里，而繼父家有三個哥哥，日子也相當的艱辛。懂事的楊青香就要求自己盡量不花錢，衣服是媽媽穿過的，用過的文具是從廢品站淘來的，能上學，能和同學們在一起，亦然是她最大的快樂！過幾天，她們就要隨著繼父搬到別處了。

“本來是想走的時候和大家告別的，沒想到大家會來……”楊青香的眼里有淚花泛出，給同學們拿出了她沒有寫完的信，依然是寫在作業本反面的：

同學們：你們好！當大家看到我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我跟著媽媽去另外一個地方了。很懷念在這里的這段時間。因為你們那么重視我，把我的作業做參考，我就得必須加油做好哦：和我做值日的紅兒、玲子、小娟，每次總是你們把重重的垃圾倒掉，是擔心我太瘦，抬不動吧；還有，你們那么信任我，把班里的鑰匙交給我，成了咱們的“管家”……

同學們看完，默默地擁抱著楊青香，淚水從彼此的眼中汩汩而出，一股芬芳的味道，悄悄浸染著每個人，那是青草的味道吧……

多年以后，秋天的天依舊清亮亮的，多像那時匆匆而過的青春啊，干凈，飽滿。當年調皮的男生也都好好寫作業考上大學了，值日的女生也是慷慨的老板了，同學們都有了各自為之奮斗的生活軌道了。雖然，那么多的人啊，事啊，早已消失在時光里，但總有一些烙下的印跡，是無法逝去的，就像那年的青草香，純潔，溫暖，生生不息，努力向上。

編輯 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