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日,盛于古樸玉壺春中的湘妃酒的封蓋被一名女子揭開,碧青色的酒香隨風飄散。
湘潭大地,各家有女兒出生時,都要栽種一株湘妃竹。湘妃竹又稱淚竹。因其枝身上有淚狀斑點而得名。翠綠的竹葉可以用來釀酒,稱湘妃酒。青碧的“淚杯”則是待到女兒出嫁時,將竹節鋸下來,每一節做成一個酒樽,作為嫁妝送到男方家里。這湘妃酒、淚杯,不知是何時何人所發現。不過,只要這湘妃酒倒入淚杯中,就會散發出一種特殊的咸味——正如女兒淚。也只有在這時,湘妃酒才被稱為“湘妃淚”。
柳望舒循著酒香,來到這酒樓,進門尋了一個靠窗的雅間坐下。小二一瞧:好家伙,頭戴八寶白玉冠,身著月白蘇絹流云紋長衫,腰纏萬獸奔騰蘇絹帶,腳踏黑色杭絲軟靴。小二趕忙上前招呼。還未說什么,就聽得柳望舒道:“請將樓上的酒取一壇給我。”小二面露難色:“客官,這酒掌柜的說了不賣,只予有緣人。”話音未落,就聽見樓梯處傳來輕笑聲。
柳望舒抬起頭來,卻見梯口處不知何時已立了一個身著水綠輕羅裙的女子,遮面的輕紗透來的清脆笑聲與那玲瓏的身段,證明她不過是個少女。他開口:“姑娘可是掌柜?”
“妾身綠珠,是這小店的掌柜。”她揮手道,“小李子,先去招呼別的客人吧。”
柳望舒邀她共坐。綠珠放下手中捧著的托盤,提起玉壺,倒酒入杯中,遞與柳望舒。柳望舒拿起酒杯輕輕一嗅,道:“看來,我便是姑娘所言的有緣人了。”說完,直直盯著綠珠。
綠珠見他這神情,微嗔道:“公子這般盯著人家,著實叫人家好生害臊。”
柳望舒微微一笑,把視線移回杯中,輕呷一口,眼中贊嘆之色絲毫不掩:“這可是陳釀的竹葉青?”
綠珠道:“這并非竹葉青,此間原委,公子可愿一聞?”
柳望舒將手中杯放下:“愿聞其詳。”
“三十年前,這九嶷山下有一葉姓望族,葉老爺老來得女,喚作枳鶯,栽下一株湘妃竹,并于次年釀下數壇湘妃酒。”
柳望舒感嘆道:“這葉老爺也是風雅之人,湘妃乃河伯之妻,這酒水釀以湘妃之名,自是再好不過了。”
“枳鶯十六歲那年一個冬日,在九嶷山旁的竹林中,撿到一名奄奄一息的落魄書生。”女子似乎未聽見他的話,自顧自地陷在自己的故事中。“枳鶯見他衣著單薄,嘴唇也已凍得青紫,忙叫來下人,將書生背回家。還偷啟一壇湘妃酒溫了給他暖身。葉老爺并未怪罪小女兒,反留書生在家中養病。那書生言談舉止皆不同凡俗,必RwvHTfh+Z9QgoiudZeohEno6WyDJp74BGuxly23sbno=非池中物,而枳鶯恰又是情竇初開之時。一來二去,兩個人互生情愫,私定終身。枳鶯本以為可以長相廝守。不想第二年春,書生上京趕考中了探花,卻再也沒有回來。”
“書生臨走前,曾與枳鶯約定,等三月二十二他及第還鄉時就要迎娶枳鶯,新婚之夜再與她共飲那湘妃酒。但書生沒有回來,枳鶯卻始終等待與他共飲那醞釀了十六年的湘妃酒,是嗎?”柳望舒接著綠珠的話把故事說完。
綠珠幽嘆一聲,摘下面紗,一泓秋水,如訴含怨。
“枳鶯,果然是你!”柳望舒道,“你一點都沒變。”
枳鶯只是一笑:“你也沒有變,跟十四年前離開時一模一樣,我方才在樓上一眼就認出了你。你只不過是換了件衣裳。”
柳望舒無言。
枳鶯又為他斟滿一杯:“當年我聽聞公主有意下嫁新科探花郎,連吉服都已備好。我心中明了你不會再回來,但仍忍不住日日等待。直到三月二十二,公主大婚,普天同慶。我渾渾噩噩。”“那一夜,我夢見你身著大紅吉服來迎我過門……可只是美夢罷了。第二日醒來,前日焦慮與心痛共襲,身子頗為孱弱的我當即一命歸于黃泉。”
柳望舒見枳鶯面上泛起幸福的潮紅。
“十四年前的今日,本是你我大喜之日,本應我倆洞房花燭。你可知十四年來,我附身于這湘妃竹上,每年只有這一日可入陽世。每年的今日,我都在九嶷山下的那叢竹林中等你歸來。可你一直沒有赴約,可憐我自困這紅塵中不愿投胎。”
“恰逢你我今夜重逢,雖未著吉服,但這花燭夜又怎可錯過。”枳鶯舉起手中淚杯,“合歡酒,同心結。洞房花燭夜,結發共生死。”
柳望舒迷醉地喝下酒,見枳鶯在自己唇邊烙下一個冰冷的吻:“枳鶯,枳鶯,你可是來尋我索命的?”
枳鶯不語,幽魂凄艷地笑著,讓柳望舒瞪大雙眼:“枳鶯,十四年前,和你洞房,和你結發,和你結成一世夫妻的人正是我啊。你可知道,那一日,我因拒婚不成而獲欺君之罪,陛下賜我鴆酒一壺。我的身體回不來,我的魂魄也只有在每年的今日才可入陽世。十四年前,我的魂魄歸來,入你夢中,終得以相許終身。然而隔年再來時,卻已被家家戶戶所栽湘妃竹所困,再也找不到你,怎想這一蹉跎竟是過了十四年。若不是今日僥幸嗅到這酒香,見到酒家里的湘妃竹,還不知要多少年……那一夜,你已是我結發妻。”
淚水點點滴落在月白長衫上,暈開。這淚,是醞釀千古的湘妃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