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星辰不快樂

蔣星辰是我姐姐。

別看她比我大兩歲，但她看上去要比我幼稚和柔弱得多，心理年齡和三歲的小姑娘沒什么區(qū)別，總喜歡抱著她的洋娃娃，咬著嘴唇，瞪著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你。有時候在太陽底下一站就是一個小時，然后鄰居們就三三兩兩地議論開了：“可憐蔣家那個女孩了，十六歲的年紀還像個傻子一樣。”“真可惜了那張白凈的臉了”。我的姐姐卻像沒有聽到他們的話一樣，繼續(xù)瞪著院子里新開的月季，突然咧嘴笑了：“嘻嘻，花，花。”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我慌忙牽起星辰的手，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我要逃離這里，這個念頭充斥著我的大腦，但為什么就算跑得這么快了，我還是能聽到那些令人厭惡的聲音：“可憐啊”“可惜啊”……我不想聽到這些啊，我用手捂住耳朵，頹廢地蹲在地上。“撲通”一聲，被我甩下的星辰摔倒在地，她撇撇嘴，像是要哭一般，我沒好氣地剝開糖紙，胡亂往她嘴里塞上一顆糖。還真是有效，她立馬就安靜了。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沒錯，我的姐姐蔣星辰是個智障。

從我懂事起，我就被迫圍著星辰轉(zhuǎn)。“曉月，帶星辰去廁所。”“曉月，星辰要吃飯了。”“曉月，帶姐姐出去玩。”媽媽總是偏袒星辰，全然不顧我也是她的女兒。因為姐姐的緣故，小時候我沒少受其他孩子的欺負。他們罵我姐姐是傻子，罵我是小瘋子。星辰還在那里懵懂無知地看著他們，我早已學會撿起地上的石頭來丟向那群孩子：“叫你們亂說，看我不打斷你們的腿。”我氣得滿臉通紅，只感覺自己好累，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再也不想起來。我閉上眼睛，頭發(fā)上有軟軟的觸感，我知道那是星辰的手，她總愛玩我的頭發(fā)。我嘆了口氣，溫柔地拿起星辰的手：“姐姐，我們回家。”夕陽西下，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也靠得很近很近。

我該是討厭星辰的吧，誰叫她傻，連累我成了她的跟班。媽媽忙完工作就不斷地帶她看病，爸爸為了掙錢一天打三份工，而我，因為要陪她就再沒有其他朋友。別人的姐姐多厲害，成績多好，會跳舞會音樂，會照顧妹妹。而我們家卻是反過來的！我真悲慘啊！

我一直覺得星辰像個長不大的嬰兒，一不留神就會受傷。她竟然會從床上滾下來，她走樓梯會莫名其妙地摔一跤，常常癡癡地傻笑，傻傻地盯著一個東西看上好久。媽媽叫她都是用哄小孩的名字，什么“小星星”“星辰寶貝”啊，酸死了。蔣曉月啊蔣曉月，你還真不如去做蔣星辰來得痛快。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這句話說得不假。我早就偷偷藏了一瓶啤酒，今天正好嘗嘗那借酒消愁的感覺。一口酒下肚，真是爽啊。我又趕緊蓋好瓶蓋，以后還可以慢慢地喝。晚飯的時候，我忽然看見星辰搖搖晃晃地提著一瓶酒走了過來，天啊，正是我喝的那瓶。我的心懸到了嗓子眼。星辰可千萬不能說是我私藏的啊，早知道就不該讓她看見。當星辰把酒提到桌面上來的時候，我緊張死了，裝著埋頭吃飯，用余光盯著她的一舉一動。“爸爸，酒，給你。”她不太清楚地吐出這幾個字，我頓時舒了一口氣。爸爸接過酒，笑盈盈地看著星辰，還順便摸了一下她的頭：“謝謝星辰寶貝。”不過是借花獻佛，她竟然也學會邀功了。看在她沒把我說出去，我就不計較了。

晚上和星辰睡在一起，我趁她還沒睡著，問她：“你拿我的酒干什么？”她看我一臉的不高興，作出很害怕的樣子說：“是媽媽讓我拿的。”啊！我差點叫出聲，干脆閉上眼睛裝暈。

轉(zhuǎn)眼星辰十六歲了，媽媽總是嘆氣。她原來一直都不愿意送星辰去特殊學校，讓她跟著我一級一級地往上升。但星辰的智力最多也只夠上小學六年級，媽媽一狠心便讓我放學回來再教她。現(xiàn)在我讀初三了，馬上就是高中生了，自然是不能再帶著星辰。媽媽的面色憔悴了，她和爸爸商量了很久，終于決定把星辰送去省城的一所特殊學校，據(jù)說星辰從那里回來就能自己照顧自己了。

媽媽送星辰的那天我躲著沒去見她們。一方面，我松了一口氣，壓在我肩上的包袱終于沒有了，從此我不需要圍著任何一個人轉(zhuǎn)。但另一方面，我非常希望我的姐姐有個新的依靠，畢竟她沒在外面受過一點委屈，我總是罩著她。這樣軟弱的姐姐，會不會受人欺負？不管她了！我賭氣地想，但我還是很不爭氣地躺在我們一起睡過的大床上，想起了那個很傻的女孩。是星辰嗎？還是我自己？我怎么分不太清楚啊。

媽媽陪著星辰在學校住了一周才回來，她說星辰現(xiàn)在由一個退休的和藹的老太太照顧。我從來不知道媽媽也這樣健談，她跟我說星辰小時候，星辰那些可愛又好笑的故事。我很想插嘴告訴她，這些事我都知道，畢竟我和星辰是一起長大的。但我看媽媽笑得恍惚就沒有打斷她的話。最后，她仿佛被抽干全身力氣一般，疲倦地對我說：“曉月，你恨過媽媽嗎？”我愣住了，沒想到她竟然會問這種問題。我的身子一下子僵了。媽媽馬上就明白了，她閉著眼睛從包里抽出一張精心卷好的紙來，我鋪開一看，忍不住笑了。原來是星辰畫的星星和月亮，真是難看啊。等等，是星星和月亮！媽媽的聲音很虛弱地傳來：“你不知道星辰畫這幅畫的時候有多高興，她說一定要給你看……當初我生你的時候，她也高興得不得了，老想著抱抱你，你知道你為什么叫曉月嗎，因為你的姐姐是星辰啊！”是的，這些我都知道，我素來與爸爸親近，這些舊事我怎會不知？媽媽知道星辰很喜歡我，才讓我和她做伴。“你媽媽就是這樣，什么事情都依著星辰，只是苦了月月你了。”爸爸臉上滿是愧疚。我原來是多么討厭星辰啊，她憑什么讓我變成她的跟班，她憑什么獨享了媽媽全部的愛，她憑什么？但是現(xiàn)在，我看見悲傷的媽媽，忽然明白有些守望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的傻姐姐，也許是做了你太久的跟班，我都被你教成了和你一樣的傻。如果星辰不快樂，那么月亮又怎么會快樂呢？星辰，你一定要給我好好地，快樂地，活著。

沒錯，星辰是我的姐姐，永遠比我大兩歲卻又永遠長不大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