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不能依賴競爭

高德勝，華東師范大學“紫江學者”特聘教授、課程與教學研究所博士生導師，教育部新世紀優秀人才。小學《道德與法治》統編教材執行主編，人民教育出版社版初中《思想品德》《道德與法治》教材主編。出版《生活德育論》《道德教育的時代遭遇》《道德教育的30個細節》《道德冷漠的教育省思》等專著10部。主持多項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一般項目及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著作與研究曾獲國家級教學成果一等獎、全國首屆優秀教材特等獎、上海市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一等獎、上海市基礎教育優秀教學成果一等獎和其他多項部（省）級優秀成果獎。

當今社會，競爭愈發激烈。這些年，“卷”或“內卷”成了流行語，就是當下競爭激烈的一個語言表征。教育也不能幸免，教育也成了激烈競爭的活動，學校則成了激烈競爭的地方。

教育競爭是結構性的。從縱向看，學校教育是階梯性的，上學的過程，也就是爬梯的過程。問題是，教育的階梯不是從下到上一樣寬的，越往上攀爬，階梯越窄，能夠容納的人就越少，要想在窄梯上有一個位置，就要與同齡人競爭，就要戰勝別人。從橫向看，同一階段的學校，也是有較大區別的，大學與大學之間是這樣的，基礎教育階段的中小學之間也是如此。橫向上的好學校，其實是向上攀爬優勢地位的保障。

這樣的教育結構為學生、學校搭好了競爭的舞臺，讓學校之間、班級之間、教師之間、學生之間進行競爭，使競爭成了學校生活的主調。這種競爭并不局限于校園之內，還會蔓延到社會與家庭之中。大量校外教育機構的存在，學生中不少人參加校外培訓，就是校內競爭的外溢與蔓延。

競爭是內在于教育系統之中的，這是客觀事實。一些教育管理者看到了競爭在管理中的作用，通過制造競爭來強化管理，使競爭成了慣用的管理手段。比如，現在一些地方，學校規模相對較大，各年級都有多個班級，同一個學科，由不同教師教不同的班。多個老師教同樣的內容，本來這是一個共同專研教學、進行教學交流的好機會。但個別管理者往往會引入競爭機制，用考分排名來將教師的教學成績區分出來。要知道，從教學到考試分數有很多中間環節，考試分數并不能真正反映教師的教學水平。個別管理者不顧這些，就以考試分數排名來評價教師，甚至以此作為分配績效等待遇的標準。被競爭“折磨”“拿捏”的老師，雖然深受競爭之累，但對競爭的態度也并不超脫，也會通過競爭來管理班級、提升教學成績。比如，我們在教師的日常教學中，經常能聽到這樣的話：看哪個同學做得最好、看哪個小組做到最好。教師不激發學生之間的競爭，似乎就不會教學了。

客觀來看，如今教育與競爭已經高度融合，變得難解難分了。學校的運行及教育、教學活動的展開似乎都離不開競爭，競爭成了教育活動的動力與手段。問題是，競爭不是教育。競爭本質上以“為己勝人”為基本邏輯，也就是說，競爭有兩個最為核心的構成，一個是“為己”，一個是“勝人”。競爭就是爭勝，就是要戰勝對手。戰勝對手的目的是什么呢？是為自己爭得利益（主要是物質與地位）。這與教育的本質，即培養“為己為人”的年輕一代的教育目標是南轅北轍的。教育所要培養的人是德才兼備的，在肯定每個人的個人利益的前提下，引導受教育者為群體、社會、國家作出貢獻。即便是個人利益，也不是單純的物質利益，還包括人的品德，或者說，個人利益也有精神與道德維度。

以競爭代替教育，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用競爭的本質與邏輯去替換教育的本質與邏輯。在這種情況下，競爭的本質與邏輯就會借助教育向學生“說話”，向學生傳遞競爭的價值偏好。比如，競爭推崇優勝劣汰，學生就會聽到競爭所傳遞的“心聲”：優勝者可貴，失敗者可悲；學習就是為了自己，就是為了自己的地位與利益；學什么不重要，自己真正熱愛什么也不重要，戰勝別人才最為重要。競爭通過教育所“告訴”學生的，都與我們所要倡導、所要追求的教育目的相悖，是對我們孜孜以求的教育目標的否定。

這樣說，并不是否定競爭在社會生活中的作用。在經濟生活中，沒有競爭就沒有經濟發展，就沒有社會進步。但競爭是有界限的，一旦超出經濟領域，進入教育領域、情感領域，其功能就會發生異變。比如，在情感領域，如果以競爭為邏輯，那一個人是永遠都無法找到感情歸宿的，因為總有人比眼前的人優秀。同樣，教育也不是競爭可以發揮作用的“適當地方”。將競爭引入教育領域，雖然有不得已的一面，但我們不能強化教育的階梯性、等級化，否則就是向競爭妥協。

教育是教育，競爭是競爭，二者不能混在一起。教育不能依賴競爭，要與競爭保持距離。在競爭內在于教育的時代，要做到這一點肯定是異常艱難的。但為了教育，為了孩子，為了國家與民族，我們需要迎難而上。一方面，教育中的諸多競爭，是人為賦予的。比如，學校之間的競爭，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過去一些年某些地方政府建設重點學校的政策所造成、所激化的。這就要求行政部門不要只看到教育的經濟功能、人才選拔功能，還要看到教育對整個民族素養提升的功能，尊重教育的獨立性，給予教育應有的自主權，不用或少用競爭手段來控制學校。另一方面，教育內部也要有對競爭的敏感性，知道競爭不是教育，警惕教育對競爭的依賴，警惕競爭對教育的替代，不以競爭作為管理學校、管理教師的手段。同時，教師也要有競爭敏感性，在教育教學活動中，堅守教育立場，聚焦于每個學生自身的發展與進步，不將注意力放在不同學生的比較上，不以競爭為手段去控制學生。

編輯 _ 李剛剛 配圖 _ 陳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