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前有一兩個月的實習。我實習的單位是一家為雪鐵龍汽車配套的通用機械廠。這家廠生產一種汽車配件。
我的專業是“勞動工資”,也就是現在的HR。但在二十年前。這是一個非常前衛的專業。那家機械廠有六七百號人,有連綿的廠房,像足球場一樣大的食堂和會堂。但我很快發現了這個廠的問題,那里的工人基本上不干活,有的在休息聞里打毛衣,有的在水龍頭邊洗衣服,我甚至在一堆油桶后面看到五六個工人圍在一起打牌。
我所在的勞動人事科里有三個人,一個中年阿姨只出現過一次,后來就再也沒見過??崎L年過半百,經常泡一搪瓷茶水坐在那兒打盹兒,另外一個正值妙齡的女科員,總是拿著小鏡子打扮,自從我去實習之后。她的活就全歸我了。
有一天我接到她的任務,要起草一份勞動工資年報,我不知年報如何做,于是找了去年的藍本,照著寫了一遍,有不少數字空在那里。讓人沒有想到的是,這份沒有數據的年報竟然蓋了章。往上送了。而且更讓人意外的是,幾天后這份年報竟以文件形式分發各車間、班組,而且還抄送給了市里的勞動部門。我以為自己闖了大禍。去跟科長說,又跟女科員說,他們輕描淡寫地說:“反正沒人看,沒事的。”我很震驚。
這樣的實習讓我非常絕望,每天回到學校我就開始抱怨,說如果自己以后分配到這樣的工廠,那不是慢性自殺?休息時我經常和要好的幾位同學聚在教室里,聲討這家工廠的種種“罪惡”,人浮于事,沒有績效考核,勞動生產率低下。
有一次,我們盡情抱怨完了,赫然發現教我們勞資理論的屠教授,一聲不響地坐在后面,大概聽完了我們整個的抱怨過程,他十分嚴肅地說:“你們所說的,每個人都知道,那家工廠的工人知道,工廠的領導也知道,比工廠領導再大的領導仍然知道。誰都會抱怨,可能有些人抱怨得比你們更激烈,但是抱怨沒有任何益處。你們馬上就要畢業了,絕大多數人可能會分配到這樣的工廠。而工廠都是這樣的現狀,你們在那里不要做置身世外的人,更不要做一個抱怨的人,而是做一個能提出建設性意見,并身體力行的人,讓那些糟糕的事情有所改變,這樣你們以后可能會有一個很好的前途?!?/p>
屠教授的話我們都聽懂了。
1993年的夏天,我被分配到杭州一家有一千多人的國營工廠。正如屠教授所言,那個年代的國營工廠,幾乎都存在人浮于事的現象,我在車間實習,工人們教我如何偷懶,上夜班時如何睡得好。
我不想做那樣的人。每每看到工人們爬進充滿硫氣的槽罐里,我也跟著工人一起爬進去幫忙;看到車間的路面上垃圾成堆,我會替工人去清掃;看到吃苦耐勞的工人,我會寫篇稿子送到廠部懇請廣播室播發。一年多后,我就在這家工廠入了黨,并調任廠部辦公室。
我想改變一些什么,但事實上,自從到了辦公室后,我才發現自己什么也改變不了。那些固有的制度、人際之間的微妙關系、行政方面自上而下的簡單粗暴,根本不是我一個小小的科員能夠改變的。
十年前我離職了。我總結了那十年的成功和失敗,覺得屠教授這樣的“學院派”人生理論,聽起來非常正確,但在現實中根本行不通,而且會被撞得頭破血流。
我修正了屠教授的理論,我不想去改變誰,也不想斗膽去改變一個單位,我只想改變我自己。后來我做記者,做編輯,無論錢多還是錢少,工作量多還是少,無論別人批評我還是表揚我,我都無動于衷。我不需要獎勵,也不需要什么榮譽,我在一個崗位,就盡力把這個崗位上的事情堅持做好。無論遭遇什么,我都會告誡自己不要抱怨。我只改變自己,做好自己,事實上已做好了一切。
我覺得自己是一只小小的螢火蟲,那點光亮只照亮自己。如果在漆黑的夜里,夜行的人能看到我那一點微弱的光,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和價值了。
編輯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