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歡看浪花,休息日,如適逢天氣晴好,他會偕夫人到永定河邊,選一棵枝繁葉茂、濃蔭遮地的垂柳,打坐于下,看河面上那千畦細浪舞晴空、令人舒心愜意的景致。
可那是一個冰雪覆地、天地為之皓白的冬日。他獨自一人踽踽來到河邊。河面結著厚厚的冰,哪里有浪花的影子?風在冰面上刮著。發出嗚咽聲,仿佛天地在哭泣。是的,他的老伴于兩個多月前已去世,一朵浪花倏然凋謝了……
時間回溯到七十年前,他和她牽手進入婚姻殿堂。可沒過幾天,新婚的甜蜜仿佛被一河水盡行稀釋,讓他感受不到一絲兒甜意了。原來算命先生說他們的婚姻不到頭,他活不過三十五歲。他不免郁郁寡歡,似乎有些相信了:他的身體一直不好,得過肺結核,也惠過憂郁癥……
那時,他們住在上海,一天,她和他來到黃浦江邊。只見清亮的波濤,碰在岸邊,濺起萬朵燦然的銀花。宛若江水在歡笑著。妻子說,生命就像這浪花,忽然而起,倏然而滅。聽著妻子的話,看著那雪浪銀濤,萬頃玻璃般的江面,他心中豁然開朗:一個人對生死不必太在意,如同這浪花一樣,活一天就快樂地綻放一天。
就這樣,他活過三十五歲,接著往下活,一連又活過兩個三十五歲,已是一百零九歲的他依然硬硬朗朗地活著。是的,他是周有光,她叫張允和。
他就如一朵浪花,一切順應自然。
1956年,“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欲調他去工作。當時他是復旦大學經濟學教授,主要從事經濟、金融工作。有人對他說:“你已大名鼎鼎了。何必要改行?”他朗朗一笑:“組織上讓去就去吧!”可順其自然中也有著意想不到的好運氣,他逃過了反右斗爭被劃為右派的劫難。
在上海時,他住的是知名教授才有的寬敞房子。到了北京,給他安排的是北大原校內建在沙灘上的一棟小洋樓,因年久失修,破破爛爛的,很不適宜居住,且一家五口人只住兩間半,窄小得可以。
一天,他詩興大發。寫了一首《新陋室銘》,其中有“房間陰暗,更顯得窗子明亮。書桌不平,要怪我伏案太勤”,“臥室就是廚房,飲食方便:書廚兼作菜廚,菜有書香”,“房子小是小,我照樣過得開開心心”等句子,樂觀開朗、隨遇而安之情愫躍然紙上。
八十五歲那年,周有光離開辦公室,算是正式退休了,待在家里,不再參加社會活動,以看書、讀報、寫雜文為消遣。他說,常聽一些老年人說,“我老了,活一天少一天了”。我的想法卻不同。應該反過來想。老不老我不管,活一天多一天。每天都是賺的。從八十一歲開始,作為一歲,從頭算起。我九十二歲的時候,一個小朋友送我賀年片,寫道:“祝賀十二歲的老爺爺新春快樂!”說這些時,他笑得如同一朵花,一朵快樂自在的浪花。
生命中最殘酷的事莫過于生離死別。他們老了的時候常常在一間九平方米的小書房里。里面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兩人紅茶咖啡,舉案齊眉。人們都說他們“兩老無猜”。可那天。突然她走了。他想不通,說人生是一朵浪花吧,可加上兩人婚前做朋友八年,他們并蒂開過七十八年。她怎么說沒了就沒了!他胸中憋悶,透不過氣來。于是那個冬日。獨自來到永定河邊。
面對河中冰雪,他突然想起一位哲學家的話:“個體的死亡是群體發展的必然條件。”要最所有的浪花都不破滅,新的浪花能生出來嗎?再說。妻子是那樣落拓,“浪花有意千里雪”,冰清玉潔的冰雪也許正是她所向往的歸宿!
滅中有不滅,這就是人的精神,留在世上的筆墨文字。他要做一件事。讓妻子這朵浪花與時光同在。于是。他將妻子的作品編輯成了《昆曲日{己》和《浪花集》,在妻子逝去兩年后,即2004年付梓出版。
“浪花有意千里雪”。既要從嚴寒中看到溫暖,又要從溫暖處看到寒冷。如此。你之冰清玉潔會永遠溫潤著宇宙世界的心……
編輯 袁恒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