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穎
(紹興文理學院法學院,浙江紹興 312000)
作為社會倫理道德范疇的“誠信”,既是立人之本,也是社會和諧發展的必要條件。然而,近年來我國各行各業頻發的各種造假事件范圍之廣、情節之惡劣,各種“潛規則”的盛行,不斷地挑戰著人們的心理承受能力。這些現象充分反映了當前我國社會所面臨的誠信缺失問題。造成這一問題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本文擬從中國文化傳統的視角進行反思。
有學者認為,“文化傳統是從以前的世代流傳下來的、在今天的社會生活、行為規范和思想方式中仍然起作用的、重要的觀念?!盵1]本文所指的文化傳統主要是指清朝滅亡以前占統治地位、作為文化基因影響至今的文化,內容上主要是儒釋道文化,其中又以儒家文化為代表。千百年來,“誠信”一直被中華民族視為自身的行為規范和道德修養。然而,一種文化所倡導的價值觀念,并不一定就是其實際所做到的。
就像中國傳統社會的“外儒內法”、“儒表法里”的架構一樣:表面上以儒家的“民本”、“仁政”、“德治”為意識形態,內里行的卻是法家的“君本”、“專制”、“人治”的一套。在封建專制社會,道德規范常常是統治階級“吃人”的幌子。譚嗣同1896年在《仁學》里說:“中國兩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兩千年來之學,旬學也,皆鄉愿也。唯大盜利用鄉愿,唯鄉愿工媚大道,二者交相資,而罔不托之于孔。”[2]魯迅先生在《狂人日記》中寫道:“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地每一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3]425
所謂旁觀者清,對中國文化是否踐行了“誠信”,西方學者比較有發言權。20世紀初,美國傳教士亞瑟·史密斯在居住中國22年后,通過文化比較,寫成了一部被魯迅先生力薦為“立此存照”的書——《中國人德行》。在書中,史密斯說他很贊同其他外國學者的觀察結論,即:中國人宣稱崇尚“仁義禮智信”五德,但倘若讓人們選擇一種不僅在實踐上遭到蔑視,而且與現存的處事態度形成鮮明對比的中國民族“美德”,那再沒有比“信”更合適的了。他認為表里不一、虛偽、口是心非和趨炎附勢,是中國民族非常突出的特點。[4]西方學者對中國文化傳統中誠信缺失的批判可能有些偏激,但其所指出的問題是存在的。國人的不誠信問題并沒有隨著時光的流逝而完全消失,反倒通過市場經濟,被加強和放大了數倍。
康德認為,“自由意志”是“道德之根”,只有在“自由意志”、“自己為自己立法”的基礎上,道德主體才會對自己所選擇的倫理道德規范實現價值上的認同,并自覺承擔起維護的責任。誠信作為一種比較高的道德要求,要做到“內誠于心”和“外信于人”顯然離不開“自由意志”這一道德發生和發展的前提條件。然而,與西方文化傳統相比,中國文化傳統中比較缺乏“自由意志”這一道德發生和發展的前提條件。
因為“自由意志”是人類在超越自然、社會、人自身束縛過程中的實踐產物。自然經濟狀態下,人們主要是順天由命,“自由意志”不發達。商品經濟下,人們開始釋放和滿足自己的欲望,“自由意志”開始逐漸發展起來。同時,為了規范主體的“自由意志”,各種規則及主體的規則意識也相應地建立起來。西方文化從古希臘開始就通過商品經濟、私有制、城邦、國家、政治、契約、法律等原則,“炸毀了從原始時代沿襲下來的家族血緣的氏族公社原則”,[5]341逐漸形成了彰顯“自由意志”的個人主義文化。
而中國恰恰相反,儒家文化把原始社會的血緣關系固定化、擴大化,變成一切道德的依據。千百年封建小農的自然經濟形成了以“人的依賴”為基礎的集權、專制、等級制的整體主義文化,從而使中國人的“自由意志”始終深陷在血緣關系和群體意識的束縛中,得不到發展。包括“三綱五常”在內的倫理道德規范其實是“他人”為自己所立之“法”,道德規范作為一種外在的施加,常常得不到大多數人的內在理解、認同和尊重。用康德的話說就是:缺少“心中的道德律令”。中國人對規則和法律的漠視已經是有目共睹的,各行各業經常出現“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荒謬行為就是明證;普通大眾一旦看到他人、特別是權威人物不遵守道德規范,自己就會紛紛效仿,絲毫沒有羞恥感。
西方文化從人的“自由意志”出發設定人性,提出“人性惡”的道德假設,因為“自由意志”首先傾向于做惡。但自由意志在相互博弈的基礎上產生了契約意識,進而發展出倫理、道德、法律等觀念和制度,這是歷史的辯證法。但是中國文化并不考慮“自由意志”,道德建設是以儒家“人性善”為前提的,起點定的太高。正如馬克思所說:“在極端貧困的情況下,必須重新開始爭奪必需品的斗爭,全部陳腐污濁的東西又要死灰復燃?!盵6]在生產力落后、階級對立、舊式分工導致的社會差別顯著的歷史階段,要人們“存天理,滅人欲”、“破心中賊”、“止于至善”,一般人很難達到。結果只能偽善,只能普遍虛偽。當一個社會普遍虛偽后,大家也就彼此彼此,自我感覺良好,這有點類似于社會心理學的“破窗理論”現象。現在的社會,搞關系、走后門、“潛規則”成為社會生活的通行法則,這樣的人被看成腦袋活絡、有能力。相反,真正遵守規則和道德規范的人,不但在實際生活中吃虧,而且往往也不被人相信,所謂“假作真時真亦假”,造成了誠信缺失問題的惡性循環。
“人性善”的道德假設使人們忽視了相關獎懲規則和社會信用體系的建設,一味寄希望于思想政治教化。然而,思想政治教化投入多、產出小,實效性低下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它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中國文化傳統關于“人性善”的假設不符合商品經濟下人性發展的現實。我們應該借鑒西方文化對誠信獎懲規則的重視,用規則來培育誠信文化。
康德曾經提出著名的道德律令,即:要這樣做,永遠得使你的意志的準則能夠同時成為普遍制訂法律的原則。這有點類似儒家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倫理原則。但實際上兩者的貫徹程度是不一樣的。前者是近代資產階級根據市民社會的商品經濟交往法則和啟蒙理性所提出的“人生而平等”的理念提出的。而中國傳統倫理規范實際上是一種特殊主義的、維系著“私人”的道德體系,因為它是建立在以家族為中心的“熟人社會”基礎上的。儒家講究親疏有別,它反對墨家的“兼愛”,主張“愛有差等”,“父子相隱”、“親親互隱”。正如費孝通先生指出的,“中國的道德和法律,都得看所施的對象和‘自己’的關系而加以程度上的伸縮。”[7]34“在這種社會中,一切普遍的標準并不發生作用,一定要問清了,對象是誰,和自己是什么關系之后,才能決定拿出什么標準來?!盵7]37
儒家這種“愛有差等”的倫理原則與現代“陌生人社會”所需要的法律、規則面前“人人平等”、“一視同仁”的倫理原則是嚴重相悖的,它還會導致人們不把陌生人當人看待,為自己的不誠信行為提供借口。魯迅先生曾經批判中國人的看客心理,對他人的悲痛缺乏同情心,冷漠、麻木,甚至幸災樂禍。有位旅居國外的學者說,中國人引以為豪的《孫子兵法》和《三國演義》在西方人眼里是專門講如何騙人的(當然是外人);《水滸傳》大談“忠”和“義”,但是也要區分對象。如,對兄弟、朋友可以兩肋插刀,對其他人則可以把他剁成人肉做成包子賣錢。現在社會上的制假、售假人員損害了他人的利益,自己可以完全無動于衷;一些人利用自己的權力為“熟人”謀利,而不在乎這樣做對同一條件下的其他競爭者所造成的不公平?!耙驗槭軗p害的是‘外人’,得好處的是‘自己人’,他并不認為自己越過了道德底線?!盵8]結果是“拉關系”、“鉆空子”、“徇私舞弊”、“以權謀私”種種不誠信行為愈演愈烈,甚至在當今法律界、知識界都表現得赤裸裸,已經成為一種集體無意識,很少有人反思和懺悔。
康德曾經區分了一般實踐理性和純粹實踐理性,前者是為了一般的生活目的,如衣食住行等;后者則擺脫了一切世俗的感性的需要和感性的欲望,是以實踐理性本身為目的,以自身的自由為目的,而不再以外在的事物為目的。康德認為按照純粹實踐理性去辦事的才是真正的道德行為。然而在現實社會中,要達到純粹實踐理性的要求,往往會遇到《約伯記》里面所揭示的“約伯難題”,即“義人受苦”——德福不一致的現象。為了解決這個難題,康德設置了靈魂不死和上帝存在兩個條件。上帝最后的公正審判,給道德行為提供了監督和保障。
和世界其他民族相比,中華民族是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民族,儒家文化注重的是此岸世界的現實生活,用實用代替了宗教。相應地,“實用理性”就成為中華民族的價值追求。李澤厚認為,“實用理性”就是“關注于現實社會生活,不作純粹抽象的思辨,也不讓非理性的情欲橫行,事事強調‘實用’、‘實際’和‘實行’,滿足于解決問題的經驗論的思維水平?!蓙砭眠h,而以理論形態呈現在先秦儒、道、法、墨諸主要學派中”。[9]鄧曉芒指出:“中國文化傳統很實際,它不做虛無縹緲的玄想。但另一方面,它也缺乏一種超越性的理念和信仰?!盵5]6俞吾金認為,“正是這種實用主義的生活態度,使一些人不愿意去維護抽象的法律原則和道德原則,而極易以機會主義的態度去對待周圍的一切,從而達不到相應的思想的高度?!盵10]
當前我國正處于社會轉型時期,不僅各種政策、法規尚不完善,而且存在著執法不嚴、違法不究等現象。一些人通過鉆法律政策的空子而發財致富了,一些人通過不正當競爭或制假售假完成了資本的原始積累,在很短的時間里實現了社會階層的躍遷。市場競爭中“劣幣驅逐良幣”的效應不斷凸顯,如果我們把不講誠信的人比喻成“劣幣”,把講誠信的人比喻成“良幣”。當不講誠信的人能夠獲得巨大實惠,而又不受到什么懲罰時,一個社會中講誠信的人就會越來越少。實用理性文化傳統以及“劣幣驅逐良幣”效應的疊加,使我國當前的誠信問題已經陷入惡性循環之中。
歷史唯物主義認為,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中國文化傳統之所以缺乏誠信,根本原因還是封建、專制、小農、血緣家族的生產和生活方式決定的。正如高清海所說:“封建宗法制的漫長歷史,造成我國從未形成真正具有獨立人格的個人??刻斐燥埖淖匀唤洕鸂顩r使人不得不屈從于自然的支配之下。封建宗法的政治文化傳統又牢牢地把人系在自然血緣紐帶之中?!盵11]這種文化的根本特征是缺乏自由意志以及在自由意志博弈基礎上形成的契約意識。近代的五·四啟蒙運動曾經對這一問題進行了反思,魯迅先生提出:“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舉?!彼^立人,就是要有自由意志、獨立的人格意識、規則和法律意識。但是這一啟蒙運動在當時還缺乏成功實踐的土壤,后來又被抗日救亡、“文化大革命”、計劃經濟等這些需要高度集中、抑制個性自由的政治、經濟活動所打斷。
今天,中國終于走上了持續、穩定的市場經濟發展道路。雖然市場經濟有種種弊端,但它是人類精神發展不可逾越的階段。商品經濟的組織原則和競爭法則對于自由意志的彰顯和契約意識的形成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主要表現在:商品經濟的組織原則使中國社會逐漸地由“熟人社會”向“陌生人社會”轉型,有利于擺脫人的狹隘的血緣依賴關系?!澳吧松鐣辈豢杀苊獾卮嬖谥伺c人之間的不信任和冷漠,這反倒會促進人們在博弈的基礎上,逐漸形成契約意識,建立“平等”、“公正”、“公平”、“誠信”等現代社會所需要的倫理觀念,從而有利于更高級的社會交往關系的形成和發展。
當前,在通過市場經濟促進個人自由意志彰顯的同時,不僅要及時地完善各種規則、法律,更要加強其執行力度。由于我國民族大部分沒有宗教信仰,所以可以借鑒新加坡的經驗,通過嚴刑峻法,培養民眾對抽象的法律原則和道德規范的敬畏感。另外,中國文化傳統中有“上行下效”的道德教育經驗,規則意識的培養或嚴刑峻法的執行,應首先從黨員、官員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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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費孝通.鄉土中國[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
[8]鄧曉芒.對有毒食品泛濫的文化反思[J].書屋,2008,(12).
[9]李澤厚.漫說“西體中用”[J].孔子研究,1987,(1).
[10]俞吾金.第[104講]:“重建思想的維度”[EB/OL].浙江人文大講堂,2007-04-23.
[11]高清海.哲學的奧秘[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