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的晨鐘

村莊的晨曦，是被鳥鳴聲一聲一聲啟開的。那些庭院樹蓬中或屋檐下的宿鳥們，在東方山頂上的啟明星還將亮未亮時，它們已經從黑夜的深處 聽到了晨光的隱隱潮聲，它們已經從謐涼的露珠上隱隱眺望到了朝陽的絢爛與華美，它們已經從村莊和田野的夜色與沉寂中冥冥察覺了新的一天喧囂與騷動。

于是它們的囈語漸漸從惺忪中變得清麗而宛轉，像一滴一滴露珠的滴落，一聲一聲輕叩著村莊還未醒來的黎明。雞塒里還睡意朦朧的雞被它們喚醒了，公雞開始撲楞撲楞一次又一次凌震著抖落自己羽毛上的濃重夜色，一聲比一聲亢亮地高吭啼鳴，牛馬也在屋欄中不安起來，它們擁擠到木欄前，邊用身蹭擊著木欄，邊用蹄聲擂鼓一樣不停擂搗著村莊依舊靜寂而且黑沉沉的大地。

在村莊遠未曙光初照的時候，就要從夜色深處惺忪著漸漸蘇醒的村莊內外，已經是鳥鳴如雨了，那些或清麗或渾厚，或高亢或悠長的鳥鳴一聲聲一串串從村莊黑魅魅的一叢叢樹蓬中或一座座屋檐上滴下，攪動起一縷又一縷的腥香村莊晨風，輕叩著村莊的每一扇窗欞和柴扉，輕輕搖曳著村莊四周的田野，鼓蕩起一波一波起伏不止的淺淺綠浪。村莊，在鳥鳴的晨鐘里徐徐地醒來。

年幼的時候，我是十分厭倦那些村莊清晨時分的陣陣鳥鳴的，往往正睡得濃香不曉夜殘時，那些鳥兒們便啼鳴了，讓貪睡的我不得不早早從睡夢中醒來，我厭煩那些鳥兒，曾經好多次舉著長長的竹竿，鼓搗著想把鳥兒們從我家中庭院的樹蓬或屋檐下趕走。后來讀書時，讀到“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時，我就竊想，白居易不過是深居長安市井，沒有體察鳥鳴對村莊夢寐的叨擾，不能體味我們村莊少年對鳥鳴的厭煩罷了。

今年遍野鵝黃的四月，我和一幫友人迢迢去陜西漢中看油菜花，賞過油菜花海后，漢中的一個朋友向我們推薦去看蒼鷺。不拂朋友的興致，我就淡然地隨著一行搞攝影的友人驅車趕去了。那是丘陵縫隙里一個偏遠的小村莊，土墻黑瓦，人家零落，似乎沒有多少值得駐足的出色風景。但漸近蒼鷺聚宿的那戶山中人家時，我的興致卻一點一點地越來越濃了。和那戶人家遙遙隔著一脈丘陵，便遠遠眺望到一團蒼綠和一片濃白來。我問朋友那白是什么，是殘雪，還是村莊的白墻，朋友笑笑說：“一會兒你就知道了。”漸漸行至近處，我才發現，那蒼綠是叢生在一堆的五棵參天大皂角樹，而那濃白是樹下兩戶人家的黑瓦屋頂，是被蒼鷺們凌落的羽毛厚厚地鋪白的。虬枝橫斜的樹蓬里，蒼鷺的鳥巢很多，黎黑的鳥巢和棲滿枝頭的一只只蒼鷺，像是古樹綻滿了一團團的花朵。三五成群的蒼鷺有的高聲鳴叫著不時從樹蓬中飛起來，飛過村莊和山梁掠向遠方去，也不停有三五群高聲啼鳴著，叨著蟲子或草籽從遠處撲楞撲楞地飛回來，惹得鳥巢里那些雛鳥們伸著鵝黃的嘴巴欣喜地大叫著。每一群蒼鷺起飛或歸來時，都把樹蓬搖曳得撲撲地晃動，在屋頂或庭院里旋起一團團塵飛葉飄的風來，那喧囂十分讓人瞠目，朋友忙碌著搞攝影，我和樹下那戶人家的大媽拎把小木椅坐在庭院里聊天。我問大媽，這樹上的蒼鷺棲息在這里有多少年了，你們不厭煩它們的恬噪嗎？大媽說這些蒼鷺在這里棲息已經有五六十年了，大媽說，它們是我們的時鐘呢，我們從沒有嫌棄它們恬噪過，大媽說，早些年，也曾有人三番五次來要砍這些數百年的古樹，也曾有人要來捕捉這些蒼鷺們，是他們一家和附近的左鄰右舍們舍命相護，才保住了這些大樹和蒼鷺。大媽笑笑說：“偶爾外出三兩天，沒看到這些大樹和蒼鷺，沒聽到蒼鷺的鳴叫聲，俺反倒睡不好覺，寢食難安呢。”

我說你們苦心竭力守護這些大樹和蒼鷺數十年，有人給過報酬和回報嗎？

大媽略略思付了思付說：“其實大樹和這些鳥兒們給我們的回報已經很多了”。她有些得意地說：“因為有這些大樹和鳥兒，我的四個兒女都先后考上了大學，都在城里成家立業了嘛。”

見我不解，大媽笑笑解釋說，我們同這些大樹和鳥兒們結鄰了幾十年，前些年，家里貧寒，買不起鬧鐘，每天天還不亮，這些樹上的鳥兒們便醒了，把俺們全家早早就喚醒了，我們早早下田做活，孩子們也早早起床點燈讀書，地里的農活沒誤過，孩子們也因為讀書讀得早，下的功夫多，書就讀得好，一個接一個考進了大學，這還不是最好最大的回報嗎？

望著滿面自得的大媽，又看看那枝葉茂盛的參天大樹和滿樹花，朵般的鳥兒們，我漸漸思忖明白了，在這個茫茫塵世上，每一個人對自然的愛意和呵護，都不是沒有回報的，你呵護一棵小草，它會回報給你一朵花朵，你愛護一棵樹，它會回報你果實和彌漫著腥香的綠蔭，你呵護一片泥土，它會回報給無窮無盡的萬紫千紅和草長鶯飛……

雖然自然的回報始終是無聲無息的，但當有一天我們用靈魂去靜靜體味時，你才會發覺，那些回報是那么地豐厚，那么地悠長，那么地珍貴而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