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令

聽這男人的口音，明顯是北方人。多少年過去了，沒多少變化。

人高馬大的，盡管有些佝僂了，還是比南方小村落的男人大出整整一圈。

年齡不太清楚，來時就是這么老相，刀刻風霜的臉，現在還這樣。

他是來給村里一個中年寡婦做老公的。當年寡婦有三個不足10歲的孩子，生產隊干活，女人一天只有六個工分，寡婦沒法過下去，要找個幫手。而這個男人正好流落到南方，鄰村有人把他領了過來。

男人有蠻力，干活是把好手，搭幫著把三個孩子順順當當帶大，自己也沒再要孩子。

他十分沉默，從來不說自己的過往，從哪里來，做過什么，家里還有什么人，都是個謎。

后來日子寬裕點了，老伴卻先走了。男人開始喝酒。一喝酒就像變了個人，哭聲像狼嚎，邊哭邊發酒瘋，誰都沒法勸解。

這時他們村已經被城市征地拆遷，村民都住進了公寓房，晚上他鬧個不休，鄰居就報警了。

有天晚上10點多，轄區的警察接到報警，來到現場，見他坐在地上號叫，鄰居面帶怒色圍了一圈，只好把他帶回警務室。醉漢又跟前幾次那樣爛成一團，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正，給水也不喝，醒酒藥拿來就扔。

一位曾帶過很多兵的警官走過來，整理了一下警帽警服，挺了挺胸，筆直站立，下了個標準的口令：“立——正！”

大家都看呆了，但見那醉漢，“啪”的一下立得筆直，腳跟并攏，雙手緊貼褲縫，眼望前方，完全一個標準軍人的姿勢。

“向右——轉！”“齊步——走！”“立定！”“坐下！”“喝水！”一連幾道口令過后，醉漢乖乖地服了藥，倒在警務室的沙發上發出了驚天動地的鼾聲。

旁觀者都被逗樂了，唯有喊口令的警官好生感慨，他一下子明白，那是個當過兵的人，是個把軍人形象看得比生命還重的人，是哪怕再多不如意，還是維護軍人榮譽的人。

選自《今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