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

外婆已經八十四歲了。

在母親十二歲時，外公去了，留下外婆和一窩孩子。這是個有濃烈傳統思想的大家庭，為了得一“可以傳承家族香火的繼承人”，在生下六個女兒之后終育一子，也因為家庭不堪重負將四姨過繼給外人。

也許因為家中男人離開得早，培養出了外婆強悍堅韌護犢的功力，外婆最驕傲的事情便是一個人將六個兒女拉扯大并且堅持讓大家把書都念完；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照顧一家小孩的重任一直由年齡較大的大姨媽二姨媽輔佐。

對于二姨媽猝然離世的結果我們誰也沒有感到意外，然而卻都沒有想到一切來得這么快。在三年前我還在讀高中時，二姨媽被檢查出患有乳腺癌；高中畢業、大學假期，我都有回來探望二姨媽，前幾次情況都顯得糟糕，承受著治療的痛苦和巨大的心理壓力姨媽顯得憔悴不已。在最后一次回來見姨媽時，她又長出了具有家族代表性的自然卷的頭發，人也顯得精神不少。我以為寒假回來二姨媽會變得更有精神，這病魔也會被全家的齊心協力與愛給驅逐，結果，那一面，竟是我們的最后一面，那次的良好的精氣神竟然只是臨走前的回光返照。2013年元月，從不主動聯系過問我生活瑣碎的爸媽突然打電話來，詢問我寒假何時放假。當時我身處外地游玩，沒有感受到爸媽的言外之意，總想著會回去的。在我回來當天晚上，母親面色凝重地跟我宣布了二姨媽離世的消息，當時我忍住抽搐，忍下了痛哭。然而現在回頭想，當年見到二姨媽最后一面時，我應該把看著她幾年來接受化療放療的痛苦全部釋放，扒在她病床上痛哭流涕，然而當時我沒有，我以為忍住眼淚就是好的，然而現在想這般，卻物是人非，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以為家中出現這樣的不幸，一向樂觀的外婆會很快走出陰霾。表面上也如此，外婆迷上了晨練，并且開辟了一塊地，每天凌晨6點左右去后山種菜鍛煉身體。在家休息的暑假某一天，我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看著電影，突然聽見門響了，走出房門迎上去看見屏風后的外婆大汗淋漓地放下手中自己種的老黃瓜與茄子等。一般家中如果沒人，外婆便會用備用鑰匙打開門，放下菜便離開，倔強的外婆和年輕時一樣，不愿意麻煩任何人，也不愿意在炎炎夏日自行進屋喝杯水消暑。那一天，我在家，外婆便留下來了吃晚飯。

記得去年寒假姨媽逝世未多久，外婆告訴我她不信鬼神，但姨媽走的那幾天，外婆整夜失眠，終于有一天，當她睡去又睜開眼時，看到了二姨媽站在床邊俯身看著她，用手摸她的臉告訴她不要哭。外婆突然驚醒，卻發現是個夢，醒來時候，卻聞到了一陣祭拜用的香火味道。那一刻我以為這只是思念成疾的臆想。

然而那天外婆在飯桌上，對母親說：“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你二姐坐在我家進門的地方，不知為什么，她的頭上有一個小窗戶，長了很高很高的草。我知道這一定是個夢，但是我還是對她說，你回來了？你二姐什么也不說，就是看著我。外面雨越下越大，房間里沒有雨，可她頭上的天窗卻一直有雨淋濕她的卷發，我用手接著她手上的雨水，她什么也沒有說。后來我醒了，開始哭，發現你二姐站在我的床邊望著我，對我說，別哭了。接著過了幾天我去上墳，因為公墓園施工的原因，她的墳頭有一塊沒有填上水泥，連著幾天大雨，水都灌進了墳里。”外婆說后來她把這事告訴了姐姐、姐夫，并決定如果過幾天墳頭還沒人去填上，她就自己挑著水泥去填上，不能讓小蘭（二姨媽）被雨淋濕。

飯后她走到玄關穿鞋，平日里簡單的動作，外婆卻一頭栽倒在地上，記得當年父母帶外婆和我進京游玩的冬天，因為地滑，在天安門外婆也摔了幾跤，當父母和我將外婆扶起來的時候我們也摔得夠嗆，那時我們全都坐在地上大笑自己出糗的事。而這一次，扶起外婆的時候，她的眼睛居然紅了充滿了淚花，破口大罵起平日里因為上山而被周遭愛管閑事人吐槽八十多了還不消停的遭遇。外婆怒氣沖沖地說別人也八十多歲上山還娶了小保姆，為什么她上山鍛煉卻被人說三道四。

當我送外婆出門的時候，外婆依然那么堅強倔強地吞回了眼淚，在月色下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和我聊起了其他瑣事，在車站我擁抱了外婆。對于我，那一刻擁抱變成了塵世最美好的安慰。看著外婆上車，她坐在車里向我揮手，想到去年父母上班，只有外婆送我去往飛機場的大巴的時候，我也是如此揮手。突然覺得自己被周遭的空氣死死扼住透不過氣，于是看著班車遠走的我，坐在車站椅子上號啕大哭。

回家后，我告訴自己不可再犯送別二姨媽時的錯誤，我會且行且珍惜，撥了外婆的電話，想問是否安全到家，數次未能接通，當最后一次，聽到外婆那世間最美好的聲音時，一切塵囂歸于安寧，“喂……”

（盧鳳騰薦自《三聯生活周刊》）

責編：小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