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際修辭角度看“娜式幽默”

劉艷男 江 軍

（中山大學外國語學院 廣東 廣州：510275）

2013年1月26日 澳大利亞網球公開賽女單決賽，中國金花李娜在比賽中兩度受傷，苦苦支撐三局，最終以6∶4、4∶6和3∶6遭白俄羅斯選手阿扎倫卡逆轉，遺憾無緣自己第二個大滿貫冠軍。盡管李娜沒能獲得冠軍，但她贏得了對手、球迷以及廣大媒體的尊重，在澳網官網的一項評獎中，李娜獨享“金話筒獎”，從這個另類大獎中可以看出，李娜在澳網的人氣有多旺。李娜憑借她的“娜式幽默”深受國內外球迷的喜愛，本文收集了李娜在各大網球公開賽新聞發布會接受采訪的資料，并試圖從人際修辭的角度分析李娜話語中所蘊含的“娜式幽默”，旨在提高人們對幽默話語的理解能力，促進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同時也可以為中國運動員走向國際舞臺提供借鑒。

1 言語幽默

幽默是一種美，是智慧的閃光，是人際交往的需要。幽默一詞是由林語堂先生從英文humour音譯而來的。而humour則來源于拉丁文的humorr，原義是‘一種可對人的性情和健康起決定作用的體液’。對于幽默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哲學，人類學，社會學，心理學等領域，幽默的語言學研究大約開始于20世紀80年代，此后幽默的語言學研究迅速發展。按照與語言的關系來劃分，幽默可分為言語幽默和非言語幽默。［1］10－13本文集中討論言語幽默。言語幽默指以語言為媒介，根據特殊的語境，運用輕快而詼諧的筆調，通過影射、諷刺、夸張、雙關等手法批評和揭露現實生活中的乖謬和不通情理的現象，暗示作者自己的思想，啟發人們思考，產生意味深長的藝術效果。［2］

2 理論框架

利奇（Leech）將語用原則分成人際修辭（Interpersonal Rhetoric）和篇章修辭（Textual Rhetoric）兩大類。利奇的修辭概念指的是人際交往中有效地運用語言，其人際修辭框架由交際雙方互相遵守的原則和準則組成，具體說包括格萊斯（Grice）的合作原則，利奇的禮貌原則，這兩個原則構成一階原則，利奇認為合作原則和禮貌原則能夠促進人際交流。除此以外，利奇還提出了其他兩個一階原則（Firstorder Principles），分別為有趣原則（Interest Principle）和樂觀原則（Pollyanna Principle）。人際修辭里還包括兩個高階原則（Higher－order Principles）：反語原則（Irony Principle）和調侃原則（Banter Principle）見table1。與高階原則相比，一階原則更重要，高階原則的功能只能用其他原則來解釋。

2.1 格萊斯的合作原則［3］

（1）數量準則（Maxims of Quantity）

a.從交談的當前目的出發按需要提供盡量多的信息；b.不要提供比需要更多的信息。

（2）質量準則（Maxims of Quality）

提供的信息要真實。a.不說你認為虛假的話；b.不說你認為缺乏證據的話。

（3）相關準則（Maxim of Relevance）

說話要相關。

（4）方式準則（Maxims of Manner）

a.避免含糊其詞；b.避免歧義；c.要簡潔；d.要有條理。

Table 1 Interpersonal Rhetoric［3］149

2.2 利奇的禮貌原則（Principles of Politeness）

利奇在《語用學原理》一書中明確指出區分禮貌與不禮貌語言行為的標準，即所謂的禮貌六準則：

（1）得體準則（Tact Maxim）：使他人受損最小；使他人受惠最大。

（2）寬容準則（Generosity Maxim）：使自身受惠最小；使自身受損最大。

（3）表揚準則（Approbation Maxim）：盡力縮小對他人的貶損；盡力夸大對他人的贊揚。

（4）謙遜準則（Modesty Maxim）：盡力縮小對自身的贊揚；盡力夸大對自身的貶損。

（5）同意準則（Agreement Maxim）：盡力縮小自身和他人之間的分歧；盡力夸大自身和他人之間的一致。

（6）同情準則（Sympathy Maxim）：盡力縮小自身對他人的厭惡；盡力夸大自身對他人的同情。

2.3 反語原則（Irony Principle）

說話者通過虛假的禮貌進行反諷，這種虛假可以通過違反格萊斯合作原則的數量原則，更多時候是違反質量原則。利奇觀察到當進行反諷時“說話者做出一個很明顯是不真實的清白假設，以此來暗示相反的雖然不禮貌但是真實的假設。”［4］143

2.4 調侃原則（Banter Principle）

調侃原則所產生的會話含義是“說話者所說的話是不禮貌的并且很明顯是不真實的，因此說話者真正意思是想表達對聽話者的禮貌并且是真實的。”［3］144參與者關系越是親密，他們好像對彼此越是不禮貌。禮貌的缺失體現著親密的關系，參與者就是通過調侃原則來建立和維持彼此之間的密切關系。

2.5 有趣原則（Interest Principle）

利奇認為：“人們喜歡具有不可預測性或具有新聞價值的對話，而不喜歡乏味可預測的對話。”［4］146由于對話具有不可預測性，才顯得有趣。有趣原則可以解釋普通對話中使用夸張和習慣表達的原因，同時它還可以解釋為什么我們在復述人物軼事的時候往往使用各種闡釋和擴張的手法。

2.6 樂觀原則（Pollyanna Principle）

樂觀原則源自說話者‘波麗安娜假說’或是‘樂觀假說’，該假說強調人們喜歡看事物光鮮的一面，而不喜歡看到黑暗的一面，與埃莉諾·H·波特（Eleanor H.Porter）的小說《波麗安娜》中 的女主人翁波麗安娜相似。樂觀原則指對話中的參與者喜歡愉快的話題而不喜歡那些令人討厭的話題。［3］147

合作原則的這些準則要求每一個交談參與者在整個交談過程中所說的話和說話的方式符合這一次交談的目標或方向。但在日常生活中，說話者有時會故意違反某一條準則，從而產生會話含義（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從而傳遞一種“話外音”，而“話外音”更加有效地傳達了說話者的真實意思。利奇提出的禮貌原則可以看作是合作原則的“補救”，故意違反某一準則的目的是出于禮貌。除了禮貌原則，還有反語原則、調侃原則、有趣原則和樂觀原則，這些原則一起能夠闡釋人們為什么會違反合作原則。語用幽默是說話人故意違反合作原則，由此產生一種會話含義引起的，目的是為了使話語更有趣，增進話語的語勢，實現禮貌調侃原則或挽回面子。因此運用的得當，可以使人們取得意想不到的成功：或逃避懲罰，或對別人進行批評而避免尷尬。

3 人際修辭視角看“娜式幽默”

本節將基于人際修辭理論，探討李娜語錄中那些違反合作原則的幽默話語，并用禮貌原則以及其他幾條人際修辭原則加以說明。

3.1 違反數量準則

2012年8月份，李娜聘請卡洛斯羅德里格斯為自己的教練，卡洛斯進入團隊之后的一大改變，便是姜山得以從主帶教練的位置上退下來，全面回歸“全職老公”的角色；李娜過去在場上用家鄉話“兇”姜山的場景，這下可是看不著了。當李娜被問及“吼”老公會不會影響他們之間的感情時，李娜說：“其實我們經常有很好的溝通，但在教練和老公之間，怎么說呢，你很難找到一個平衡點。他的工作其實也非常出色，但有時候比如他讓我練一個什么東西，我就會覺得很累，我就會想你是我老公啊，為什么還要讓我練的這么辛苦。其實，對于我們兩個來說，都很難在夫妻和教練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所以有時候我總是忘記他是我的教練，所以我會對他大喊大叫。就算他在當我的教練時，也沒影響到我們的感情生活，我們工作和感情是絕對分開的。有些媒體以及傳言真的很夸張，兩年前的時候體育圈就傳，說我已經離婚了，搞得有人還來問我是怎么回事。我懶得解釋，干脆就說，是啊，我們都離了兩年了。”

很明顯，李娜的回答違反了數量原則。記者們問李娜“吼”老公會不會影響她與姜山的感情，李娜在第一部分回答了為什么吼老公并以給出明確回答，工作與感情是兩碼事，絕對分開。這個答案已經非常充分，但李娜隨即又調侃了一下“離婚”傳聞，而這部分屬于“多余信息”，但因此幽默也隨即產生。此部分信息李娜遵守了反語原則和調侃原則。一方面，李娜借用那些“離婚”傳言，表明自己被記者“離婚”，但實際上自己和老公相敬如賓，表現出對那些八卦新聞和狗仔記者不屑；另一方面，李娜借用“離婚”傳言開自己玩笑，逗得記者們哈哈大笑。此外，諸如婚姻和感情生活等問題都是個人隱私，記者提出這種問題本來就是無禮的，但是很顯然李娜表現出非常的寬容大度，在回答問題時候也遵守了禮貌原則的寬容準則。

3.2 違反質量準則

在羅杰斯杯闖進決賽，雖然在辛辛那提享受了首輪輪空的待遇，但是李娜卻仍只休息了1天時間，最終李娜拼盡全力，連續兩站殺入決賽。有記者追問周一剛剛打完比賽，然后周三又回到了賽場上，你看到賽程時有何感想呢？對此，娜姐再次展現幽默性格：

“當我上場之前，我想要是再給我多一天的準備時間，我可能會打得更好。但是在我贏了這比賽之后，我的想法是：對，這就是正確的賽程。”說完之后，包括娜姐在內的所有人再次哄堂大笑。事實上，李娜的回答不是她的真實想法，即違背了質量準則。連著兩站的比賽，李娜并沒有得到充分休息，這就意味著她承受著受傷的風險。對于一名年近三十歲的老將來說，如此密集的賽事，顯然不是一件好事，大齡運動員往往由于賽事頻頻或體力不支或受傷退賽，影響比賽成績甚至職業生涯。李娜這樣說遵守了得體準則和調侃原則，她并沒有批判賽事設置者，體現了她非常懂禮貌，而是采用調侃原則，以自己的成績為佐，來掩蓋賽事設置的不合理。

3.3 違反相關準則

2011年澳網決賽，李娜第一次闖進大滿貫決賽，面對受傷的比利時名將克里斯特爾斯，李娜沒能抵住對手的反撲，最終獲得亞軍，這給李娜心理上留下了陰影。為了讓李娜重拾信心，爭取在法網上取得好成績，團隊決定與擅長做心理工作的瑞典人莫滕森合作，此舉很奏效，李娜一鼓作氣在法網比賽中一路過關斬將奪得亞洲選手第一個大滿貫。可是好景不長，李娜在轉戰草地賽場的成績差強人意，很快李娜停止與莫滕森合作，當被記者問到為什么更換教練的問題時，李娜說：“跟莫藤森解約，就像是談戀愛，不行了就分唄！”

李娜的回答違背了數量和相關準則，首先李娜并沒有給出她與莫藤森解約的真正原因，再次，違反了相關準則，李娜的回答看似與問題不相關，但她用了一個比喻，將她與教練的關系比作戀人關系，戀人如果不合適的話就會分手，李娜與教練也是這樣，在后續采訪中，李娜也提到，教練合不合適，只有自己知道，不合適就換，很正常的事。看似不相關的回答，但是卻道出了莫藤森不適合做李娜的教練。

3.4 違反方式準則

有時候說話人為了說了取得幽默效果，采用間接、拐彎抹角、晦澀難懂的話語或歧義結構來傳遞會話含義。

在談到美網時，作為唯一能擠進美網奪冠熱門的中國選手，李娜再次用“娜式幽默”對美網最大的困擾調侃了一番。李娜說：“也許應該禁止薯條，”“不，我的意思是，我每次來到美網的時候，我總是到處都能聞到薯條的香味。你知道，有的時候，這的確很好，但是如果有的時候你餓了的話，就會很難繼續堅持在那比賽的。是的。”

其實記者為李娜設置一個陷阱，想讓她說美網不足的地方，比如比賽經常受暴雨侵襲導致比賽一再拖延，體育場屋頂改造等問題。李娜很幽默機智，她知道一說出口便會招致非議，所以李娜選擇“薯條”這個話題，既回答了問題，遵守了得體準則，表現出禮貌，又委婉聰明地避開了陷阱。此外李娜的回答還遵守了有趣原則，記者想讓李娜說出美網的困擾，而李娜的答案卻出乎意料，拿“薯條”這種食物做說，讓整個采訪都變得有意思了。

2012年10月6日中網女單進入半決賽階段的爭奪主場作戰的李娜，擁有現場觀眾一邊倒的支持，鉆石球場的上座率更是接近九成。不過，人多也有副作用，現場不斷有觀眾走動、不合時宜地叫喊，一定程度干擾到了球員。新聞發布會上有記者抱不平，覺得李娜肯定受到影響了才輸掉比賽，說到：“我都有些忍受不了現場觀眾的干擾。”李娜幽默而婉轉地回應道，“幸好你沒當職業球員，我應該比你好點，最起碼我堅持完整場比賽了。”

雖然這段話是笑著說的，我們也不難看出李娜間接地表明自己受到觀眾的干擾。李娜采取了調侃原則，先是戲謔記者不能忍受觀眾的干擾，所以不能成為一名好的職業球員，同時表明自己也就是比記者強一點，稍微有些抗干擾能力，但也是勉強堅持完成比賽。雖然沒有直接說，但李娜也間接表明了自己的確受到觀眾的影響了。

以上我們從合作原則角度去分析“娜式幽默”，并結合禮貌原則、反語原則、調侃原則、有趣原則加以闡釋。我們還可以單獨地從其他的一階原則和高階原則來賞析“娜式幽默”。比如調侃原則，李娜經常拿記者開涮。有記者期望李娜敘述一下當扎維拿到賽點時候，自己是怎樣的心理活動。這名記者說了一長串自己的想法，李娜很是驚訝，“你想得真多！我真的沒有想那么多，只有20秒的時間，哪有時間想那么多。”當記者重申自己真的是這樣想時，得來的卻是李娜的調侃：“你真的很適合當網球運動員，你的腦子真快。”說完，又引來一片笑聲。除了調侃，李娜的回答也很得體，顯得很禮貌，也遵循了贊揚準則。

4 結束語

本文以言語行為出發點，收集了李娜采訪語錄，并從人際修辭角度來分析李娜語錄揭示其中所蘊含的“娜式幽默”，我們發現李娜在回答記者提問或接受采訪的時候經常違反合作原則或者采用調侃、反語、有趣等原則使記者和觀眾們開懷大笑，李娜的幽默感為她贏得了親和力，這就是她深受廣大球迷和媒體朋友們喜愛的原因。通過從人際修辭角度分析言語幽默，有助于提高人們幽默話語理解能力，促進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同時也可以為中國運動員走向國際舞臺提供借鑒。

［1］劉乃實，熊學亮.淺析言語幽默的維護面子功能［J］.外語教學，2003，（6）：10－13.

［2］李軍華.幽默語言［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6：2.

［3］Renkema J.Discourse Studies［M］.Amsterdam／Philadelphia：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Company，1993.

［4］Leech，G.Principles of Pragmatics［M］.London：Longman，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