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水戀

我出生在一個海島，島的四周就是煙波浩渺的南中國海。我的島如同安睡在娘胎里的小寶寶，而那浩瀚的海水就是給她撫慰和潤澤的羊水……除去這一分親切，于我而言，對水，還有一分敬畏和感恩。兒時印象中，一年之中，臺風總會造訪數次，那時，我總會安靜地佇立在窗欞邊。透過玻璃，只見外面狂風大作，門前那株虬龍盤旋般的碩大三角梅，雖能毫不困難地為小院撐起一大片林蔭，但在風雨交加的狂暴中，居然也瑟瑟發抖不能自已；落葉飛上了天空，坑渠水面暴漲，平日不起眼的小水溝居然水流湍急！雖然屋內聽不到太大的聲響，但依然能想象得出疾風驟雨是如何鋪天蓋地般狂嘯……最初的粗暴之后，在漸漸減弱的風雨間歇中間，開始看到被風雨刷得白白的天空，潔凈而愉悅……臺風從不猶豫躊躇，急急來急急去。臺風剛離去，人們就迫不及待地打開門窗，撲面而來的是一陣清新愜意的爽潔，雖然一地落葉殘花，但三角梅看起來精神爽利，仿佛經歷了一次徹頭徹尾的痛快淋浴！雖然不免有些東倒西歪的秩序混亂，但整個天地卻生機盎然熠熠發亮……

南中國海的東北端是肥沃的珠江三角洲，這片熱土上，經珠江最終匯入南中國海的西江和北江，就像媽媽的臂彎，環抱著百年古鎮——九江。這里的人們對水有著復雜的情感，如今這份濃濃的眷戀，卻是從當年的苦澀中嬗變歷練而來……

宋咸淳十年，一個清晨，江嵐漸散，一輪紅日從江面噴薄而出，陽光映射在一眾扶老攜幼的人們臉上，他們雖然風塵仆仆、衣衫襤褸，但臉上滿是喜悅，目光中透著堅毅和果敢。這群人就是九江歷史上最早的成批移民，自此，九江“始漸有田廬”。然而，當時的情景卻是——“南海鄉落，九江實稱最，唐宋以上，其時尚在島嶼，無論也。”（順治《南海九江鄉志》，《序》）。具體說來，當時的九江河涌密布，是名副其實的水鄉澤國，田地基圍經常被大水沖毀，先民們的稻米時常歉收，《九江鄉志》中所載的“鄉瀕海地洼，粒食維艱”就是他們的寫照。勤勞智慧的九江人從“水無定勢”中汲取養分，開始因勢而變……既然水量豐沛，那就“鑿沼養魚”——挖魚塘，以養魚為業！減少稻田，增加魚塘，趨利避害。自此，九江的水產漁業一發不可收拾，至今仍長盛不衰。

綿柔西江水長流不息，時間車輪定格在明正統五年，這年，九江人開始在西江設埠裝撈魚花。61年后的弘治十四年，九江人獲得朝廷特許，壟斷了整條西江的魚花生產和銷售。盡管魚花就是魚苗的意思，但九江人執拗地認為，魚苗不能一概而論，小魚苗喚作“魚花”，中魚苗命名為“魚秧”或“魚苗”，而大魚苗則是“魚種”，甚至，在九江人發明用竹條編制而成的“魚篩”后，大小不一的魚花精確到可以用“X朝篩”來區分，這其中的X代表數字，數字越大，篩孔越大，代表魚花越大。無論如何，“魚花”進入了官方正式詞匯，這份水的恩賜，便成了九江人數百年屹立不倒的搖錢樹。

魚花沿江而下，一去便不復返，一年之中僅有三個月會有魚花過境的漁情，判斷魚花過境的具體時間異常重要。遠方的聲聲春雷，預示著春天的到來。經驗老到的九江老漁農，扎一身粗布衫，一腳泥濘地站立在塘基上，溯江西望，在春雷響起的地方，已然烏云密布、雷電交加……這場上游的春雨，成了老漁農掐指一算的重要參照物，據此，魚花過境的時間已預測得八九不離十了。在魚花即將過境時，九江人把一個個竹籠沉入西江，這些竹籠以竹為框架，附上麻線織成的密網。魚花入籠后，經驗豐富的漁農，只需用一只淺淺的魚碟，僅僅憑借肉眼，便能把芝麻大小的魚花按品種分開，然后依據種類不同，分塘養殖。這手絕活，是九江人不假外傳的獨門秘笈。1956年，魚卵實現人工孵化之后，這手絕活才慢慢失去原先的光環。

“一個五，兩個十，三個十五，四個二十……”坐在我面前的區老伯興致勃勃地用九江話唱起了這首《數魚花》，曲調悠揚，節律歡快，透著江水的韻動……追隨著這首歌曲的旋律，我仿佛回到了區老伯往昔的回憶之中：幾個小伙伴蹦蹦跳跳來到西江邊，悅耳的歌謠傳來——“一個五，兩個十……”原來遠處有人在賣魚花，九江人習慣5條一數，數好后按條數賣給客商，這首歌謠既是歌謠，也是數條數的工具。

九江小鎮對水的依戀，絕不僅僅出于果腹生計的原始沖動，更出于對水的裊裊情愫。“龍舟競艷”便是一例。

但凡說起龍舟，總會想起一幅熱氣騰騰的畫面。然而，在九江鎮，醇和厚道的九江人卻把龍舟競渡衍生出另一種極具地方特色的龍舟競“艷”！此時，龍舟比的不再是離弦之箭的速度和力量，比的只是龍舟的悅目程度，說白了，就是要比“靚”斗“美”！圍觀的鄉親們豎起大拇指說“靚！”那就是優勝者！龍舟競艷到底還是百姓自己的樂事，自己的嘉年華和狂歡節！于是乎，你可以看到，龍舟是傳統的龍舟，沒有為適應標準化競賽而做的船型改變，有的龍舟更是有著幾十年、上百年歷史的老龍舟；每一個村子都把龍舟競艷當成一件天大的喜事來籌備，從龍舟裝飾到人員服飾，都集合了全村人的集體智慧……就這樣，小小一個九江，居然有一百多條龍舟參與龍舟競艷！這是一場真正的，中國式的，嶺南水鄉式的，九江式的，水的狂歡！

經過的一輪自由展示的百龍穿梭，主席臺的組織者開始張羅著各條龍舟按照序號在出發地排好次序，只待出發號令！爆竹聲驟起，紅屑滿天，紛紛飄落，龍舟競艷巡游正式開始！喜氣洋洋的龍舟，披掛彩裝，主題各異，有反映新農村老有所養、老有所樂的，有顯示九江物流產業崛起的，有凸顯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傳統的，有顯示九江醇厚酒文化的……熱鬧紛呈的競艷竟引來了鄰邊的龍舟前來湊興，順德的兩條龍舟踏水而來，將一面龍舟交流的錦旗交到了九江鎮領導的手中，水上交旗那刻頓時引來一陣喝彩！

一百多條龍舟陸續駛過主席臺，經過評委的一輪熱議，九江物流園和九江酒廠兩支龍舟隊以大熱姿態，艷壓群龍，奪得頭魁！

獎品之中，最惹眼的就是那兩百斤重的脆皮大燒豬和一埕埕美酒。沿著河涌，一字排開，三層高臺，全是燒豬和美酒！場面之壯觀足以窺見九江人骨子里對龍舟對水的熱戀和大氣昂揚的時代風貌！

歲月的年輪還在旋轉，寧靜的江水還在流淌，九江，這方江南小鎮，懷揣著對水的眷戀，從未停下前進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