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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歸

2013-11-19 06:47:54
作品 2013年7期

從這座教學樓的第五層望出去,就是運河。渾濁的河水在下午五點的太陽下面呈現著曖昧的黃色光線。運河沿岸種植著一些柳樹,暮春的季節,柳樹經過了發芽抽枝,開始瘋長,枝條纏繞著枝條,不斷地填充著葉子之間的哪怕是一絲空隙。遠遠看去,這些柳樹并沒有垂墜的視覺效果,倒像是成片的綠色云霧。我知道到了夏天開始的時候,這些樹會更加豐滿以至狠辣,每當走近,就會發現近旁的河水被它們的倒影染成墨綠色。

現在,我不時地從黑板上挪開視線,向河面上看去。河面上停著三只船,兩只小的用來捕撈河水里的污物。聽說很多年前,有船家從河里打撈上來一具尸體,從此河上便設立捕撈船以防不測。然而很少有人跳這條小河自盡,真想死,會去跳江,在滾滾江水的裹挾之下,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因此,捕撈船長久以來的功能僅限于打撈塑料袋、啤酒瓶這樣的普通垃圾。那只大些的,是外地的貨運船,到了運輸的旺季,它幾乎每天出現,從正午停留到黃昏。最后一節課結束前的十分鐘,它便會鳴響汽笛,然后緩緩啟動,伴隨著長長的嗚咽離開。一開始,我總是在它鳴笛時向外張望,透過綠霧似的柳林看它的身軀隱約地滑行,然后脫離了遮蔽,在河面上成為小小的黑點。現在,我總是在它駛離的前十分鐘坐立不安,頻頻扭頭觀察它的動態,好像在等什么重要的事情。還有一會兒就下課了,我看了眼黑板上方的鐘,又把視線投向窗外。

一直到教室里的聲音沸騰起來,那只船都沒有動靜。這很奇怪,兩三個月以來它一直是五點半離港。我依然坐在位置上等待,直到沅沅的手拍我的肩膀,我猛地回頭,注視她的手,沿著手臂向上看去,看到她的臉。她對我說:“還不走?”我說:“你怎么都曬不黑?手這么白。”她說:“你看什么呢。”我又朝外看去:“你看,那邊有一艘船,每天都是放學時間開走的,今天一動都不動。”沅沅說:“哪兒有船?”“你看,你看,柳樹看到了吧,在柳樹后面,很大,但是被樹擋住了。”“好像是,那不是在動了嗎?”果真,船在我們說話的時候開動起來。“跟你說話都沒注意。你聽。”沅沅莫名其妙地看我:“聽什么?”“汽笛。”“有什么好聽的?”“沒什么好聽的。回家吧。”

夏天已經很近了,即使是黃昏也十分溽熱。和沅沅并排走的時候,和她手臂的皮膚不時地輕觸。她的手臂因為出了汗又被風吹過,潮潮的,涼涼的。走路時看著地面,她前后擺動的手一下一下地進入我的視線。細長而蒼白的手背和手指,前進時像只透明海蜇。她先是把長長的手臂搭在我肩膀上,我閃躲了一下。她又把手抄進我臂彎,我一蹦蹦得遠遠的。她停下步伐,站在原地嗔怪地笑:“干嗎老這樣,我手上又沒毒。”我說:“你手太冷了。”“又不是冬天,怕什么冷。好好,不碰你就是。”她說不碰我,可是她這么粘人,一路上又不由自主貼上來。快到我家門口時,她拿手掌去握我的手。“哎呀我到家了拜拜!”我從她身邊飛奔起來,聽到她在我身邊嘟囔一句:“小怪物。”

一直跑到樓道口,撞上一個女人。不是我們這棟樓的,齊肩的直發,穿條紅裙子,很瘦小。道歉之后她說:“沒關系沒關系沒關系。”一連三個“沒關系”讓我多看了她幾眼。她對我笑得很熱情,超出了陌生人范疇的熱情。我不自在起來,點點頭上樓去了。進門之后,爸爸握著菜刀,圍裙上有幾片銀亮的斑點。“今天吃魚?”“上午我釣魚去了。”我看了看桌上尋常的飯菜:“今天不給媽過生日?”母親很早就去世了,我從不知道她的生日,只知道祭日,每到祭日這一天,我和爸爸約定俗成地說成是“給媽媽過生日”。“你記錯了,是明天。”“不是吧,就今天,今天25號。”“25號了?”爸爸走到門后去掀日歷。“哦,真是。今年端午節放假時間比以前長……我弄混了。”“那怎么辦?”“我現在下樓去買東西。”我本想說“不用了吧”,還是對他點點頭,進了房間關上門。心里有些失望。我不記得母親的樣子,但是冥冥之中總感覺與她的幽秘的聯系。小時候有一次發高燒,在神志不清中感覺有一只手握住我的手。那是一只柔軟的女性的手,手心很潮濕。我也回握住她,并且漸漸清醒過來。我說給爸爸聽,他說:“那是夢。”當時失望的心情和現在類似,好像一種不為人知,無法傾訴的情感被輕易踏伐。母親去世后,爸爸一直沒有再娶。他是一個寡言的人,不善表達,煩惱時總是一個人冥思苦想。久而久之,我也學會了不過度介入他的世界。這么多年,我們父女倆沉默地生活著。

爸爸應該已經走到小區門口的菜場了。他會帶一些菜回來,還有檀香。我站在窗口張望,他的身影已經消失。突然我看到那個紅裙子女人,正站在我家樓下的樹蔭里,像在等什么人。她抱著臂抽煙,俯視的角度看不見臉,只能看到她漆黑的頭發襯著紅裙子,煙霧從她的嘴里又直又快地噴出來。像男人抽煙一樣。我看了她好一會兒。桌上有團廢紙,我朝著她的方向丟過去,迅速地蹲下。她現在一定在找是被什么東西砸中了。我弓著背離開窗前,走進房間把門反鎖起來。心里很興奮,莫名的興奮。那女人和我素不相識,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惡作劇,有一種報復的快感。這時爸爸在敲門,他沒有帶鑰匙。他從來都是會把鑰匙帶在身邊的,今天竟然會忘記。我去給他開門,回房間時順便又經過窗口看了一眼。那女人已經不見了。

吃飯的時候,我問爸爸:“你回來的時候看到樓下有個女的嗎?”“什么女的?”“站那棵樹下面,穿件紅衣服。”“沒看到。”“真沒看到?”“沒看到。”我按照時間推算起來,心里很懷疑。他不可能沒看到,除非她是遁地走的。“魚燒太甜了。”“你媽喜歡吃得甜一點。”“她又吃不到。”“就當她吃到了。”爸爸對母親這樣的念念不忘,每年祭日都會做母親生前愛吃的菜,按照她的口味來做,分毫不能有差。這個形式在我由小到大從未發生過變化,但是今天,我覺得應該告訴他,我們應該改變紀念形式。另一方面,我又想要變相提醒他母親的口味,矛盾地想要重申母親的地位。吃好飯,爸爸點燃了三炷香遞給我,自己又點燃三炷雙手合十在掌心,向著南方拜了幾拜。家里沒有母親的遺像,我一直到很大才知道一般家庭紀念死者的方式是設置遺像,我也一直不知道怎么問爸爸關于這個問題。就算是問了,他不想說的事情仍然不會說出口。只要他想說,總是會主動告訴我。比如為什么向南而拜,他說:“你媽媽是南方人。”這是他唯一向我吐露過的母親的身世。再有就是,他總是對一個細節回味無盡:“你媽快不行的時候,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一直很白很軟,那天在我的手心里慢慢硬掉,冷掉。”每當聽到這一段,我總是會想起幼年病中相握的柔軟潮濕的女性的手掌,它在我眼前與爸爸描述中的手一同出現,有時交替,有時同時地向我伸過來,有時在我眼前相互握住。

這件事情我透露了一些給沅沅。她說:“你是太想你媽了。”我說:“可能吧。但是按理說,我跟她沒什么感情。”沅沅感慨萬千地說:“愛一個不存在的人,也是有可能的。”“你談戀愛了?”“算是吧。”“什么叫不存在的人?”“不惡心你了,直說吧。我喜歡上5路公交車司機了。”“嚇誰啊。”“真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長得也不好看。”“怪不得你最近都不肯走路回家。”“被你看出來了。”“那你也不一定就等得到你喜歡的人開的那輛車啊?”“總有機會吧。”“下次我也看看。”“好。”我想了一想忍不住說:“再告訴你個秘密。”“說吧。”“那天我在我家樓下,看到一個紅裙子女人站了很久。”“這也算秘密?”我停了一停,說:“算了,你不會懂的。”“說嘛,又發神經。”“說了你不會懂。”“怪物,你是個。”“誰不是?”

學校里喜歡沅沅的人很多,她長得漂亮。白,白得透明,又白又纖細。只是兔唇矯正后留下了疤痕,不過淡淡的,無傷大雅。她很粘人,上廁所都要和別人一起。她喜歡的人都是一些古怪的角色,上個學期她喜歡來實習的體育老師,因為他在操場劃石膏粉的樣子很好看。“劃石膏粉有什么好看的?”“那你天天看那個船有什么好看的。”“不一樣的。”“一回事。你知道嗎,你沒有從走廊上俯瞰過他……”我打斷她:“當然看過,沒什么特別的。”“你怎么老跟我對著干?”“生氣了?哈哈哈哈。”沅沅不理我了。過一會兒又貼著我的耳朵說:“你知道嗎,我生下來的時候,算命的說我活不過25歲。”“算命的說我可以活100歲,我分35歲給你吧,反正活那么長也沒用。”“怎么沒用呢?活得長多好啊。”“沒用。”“有用。”“沒用。”“有用。”“沒用。”“什么時候我跟你去看看。”“看看什么?”“你喜歡的那個,司機。”“好,不過你得快點,晚了我就換人了。”“你怎么老換人。”“不知道。反正人不可能一輩子只喜歡一個人。”“那倒是。”

爸爸釣來的魚在盆里養著,漸漸地快要死去了,我們緊趕慢趕地吃了好幾天,還是沒能在它們死前全部吃完。一開始,魚在水里吐泡泡的聲音是很密集和清脆的,像水滴從高空墜落在湖面上,到后來,那些水滴稀疏起來,也不再有力,間或發出虛弱的“啵”的聲音,能夠想象魚在水盆里的樣子,雙目渾濁。暑氣退卻的午夜,它們似乎活躍了一點,甚至有時候會尾巴一擺,撥弄起一陣水花。那不是嬉戲,只是一種徒勞的掙扎罷了。我躺在床上,數著水滴的次數入睡。夢見了沅沅,我夢見她坐在5路公交車上,那是一輛無人駕駛的公交車,就連整個車廂也是空空如也,沅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見我上了車,拍拍身邊的座位示意我坐下,我走上去,走過那一條無人的車廂過道,在快要到達她的時候,一個急剎車,我猛地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大口喘著氣。平復了一陣之后,夜又重新靜下來,只聽見“啵”的一聲。

“昨天我夢到你了。”做早操的時候我對沅沅說。“夢見我什么?”“和你一起坐公交車。”“哦……哎哎,快看!”我順著她下巴抬起的方向看去,今天的值日生從隊伍前面走過。“看什么?”“我喜歡的人。”“你不是喜歡司機嗎?”“同時喜歡好幾個也是可以的。”我回過頭去看那值日生,除了個子挺高,毫無其他出眾之處。沅沅總是會喜歡一些特征模糊的人,當然她的愛也是清淺和善變的。我在她身后看她細細的腰肢隨著廣播的口令伸展,發現她身體的弧線比一般的女生都要明顯,盡管瘦,但是瘦得很搖曳。她的出挑讓我心里浮起一層罪惡感,仿佛褻瀆了什么似的。我轉而想到,如果今天下課,她讓我陪她去坐5路公交,我去不去呢?罪感和這個問題交織在一起,變得分外難以選擇。

數學老師在黑板上用圓規畫了一個圓,我又想起魚的事情來。父親忘記了母親的祭日而去釣魚,這在往年簡直是天方夜譚般不可能的事情。也許他根本無需提醒,點點滴滴的改變能夠使得任何事情面目全非。我的心里哀傷起來,同時又有種淡淡的喜悅,好像久居墓室的人吹到了一絲清風。但是母親。如果他不再愛她……我幾乎要在課上流出眼淚來,又覺得自己很好笑,大概就這樣做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數學老師突然叫我的名字:“賈木,結果是什么?”我猛地站起來,張口結舌:“結、結果是……我不……”我怎么會知道結果呢?我怎么會知道呢?到底有沒有那一個所謂的結果存在呢?沅沅在后排小聲提醒:“負五。”我看著數學老師:“結果是,負五。”“坐下吧,上課不要開小差。”坐下前我朝沅沅看了一眼,她鼓起腮幫子,向我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下課鈴及時地響起來,教室里桌椅板凳大動干戈的聲音,我愣愣地坐在座位上,沅沅走過來跟我擠一張椅子。“你最近喜歡上誰了?”“沒喜歡誰。”“那你怎么老走神。”“走神就是喜歡誰了?你以為我是你呢。”“什么話……”下節是體育課,一個叫囂著正要沖向操場的男生路過我么倆,大聲嚷嚷道:“同性戀啊你們!”我依然呆坐著,沅沅白了他一眼:“關你屁事。”“你真的覺得這個年紀的男生值得喜歡么?”我問。“其實有很多都很討厭。但是也有可愛的。你覺得呢?”“我覺得,都很討厭。那個司機多大了?”“搞不清。中年人。”“中年人?那不是可以當你爸?”“大驚小怪。爸又怎么了,憲法規定未成年人不能對成年男子產生好感了?”“但是……好吧。”我拿起一本書來扇風,沅沅來拖我的胳膊:“不要坐了,下去上體育課了,今天好像要八百米測驗。”

沅沅能跑,跑起來就像渾身沒有重量似的。她也知道自己能跑,格外愛上體育課。她的白汗衫襯著紅跑道,輕靈的手腳飛揚起來,仿佛可以碰到天。我夾在隊伍中間企圖躲過測驗,越過人群的肩膀看沅沅的身姿,贊嘆著她的美。我知道不止我一人看到了她的美,女孩子們已經學會了嫉妒,冷冷地斜睨著,是對她的美最強烈的印證。我驕傲起來,她是我的。隨即我感到這個想法多么危險。我竟然覺得她是我的。任何一種占有的欲望都是危險的。但是我克制不住地這樣想。就算是從她的感情來講,她也不可能是我的,她的心是一間有無數房間的大屋子,每一間都可以住人,每一個住進去的人都有自己的地位,她也隨時可以驅逐他們出境,包括我。我不知道為什么我們可以有這種親密的關系,我的向下的重力壓得自己都喘不過氣來,她是上升的,一直不停地上升,沒有落地的時日。我們永遠無法真正觸碰彼此,但是我卻希望她是我的,多么貪婪。

沅沅從跑道的另一頭走來,到體育老師那里看分數。然后晃晃悠悠地朝我走來。“又發什么呆?”“我溜掉了。”“又溜掉了?”她朝我伸出大拇指。“老師已經懶得理我了。”“是啊,我看她已經給你及格了。”“下節什么課?”“英語。”“單詞背了嗎?”“沒背。”“上去背吧。英語老師沒那么好說話。”她轉身走在前面,走得很慢,在等我,我沒有立即跟上去,她就從后面伸出一只胳膊來示意我抓住,我看了眼她的手愣了一會兒,說:“你先去吧,我上個廁所。”“我等你。”“先回去吧,我馬上就來了。”我決絕地扭過頭,大步地向廁所走去,毫無便意。

我在廁所呆了好一會兒,心里估算著沅沅大約是走開了。沒想到出了門她還站在原地。我不得不走上去。她卻并不理我。我以為她是生氣了,她卻抬起手臂用食指指向遠處:“看,看。”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一點紅色一閃而過,心里一沉,忙問:“看什么?”“看早上那個值日生。”我又向遠處看去,那點紅色不見了,近一些的地方,值日生向我們走近。他大概是知道沅沅喜歡他的,走路的樣子都較平常不同些,特別規整,特別昂揚,特別做作。我看了心里好笑又有點微微的厭惡。不由得打趣起來:“你們家值日生走模特步呢。”“啊呸。人家這叫腔調。”上課鈴響起來,我們飛奔上樓進了教室。

中午溜出學校去吃飯。學校不允許學生中午在外就餐,怕吃出毛病擔責任,要求一律在食堂午餐。但是食堂的菜好難吃,我跟沅沅經常穿過學校后面的小樹林從后門一堵矮矮的圍墻翻出去吃小吃店。外面也沒什么好吃的,但是刺激。有時候還會看見學校里的小混混在圍墻外面打群架,百十來人扭打在一起,好壯觀。上次跟沅沅在小吃店二樓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空地上的這番場景,沅沅一筷子旋起米線送入口中,以隔岸觀火的神態悠然道:“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大中午的。”我叫的是咖喱雞,冷硬的雞塊與隔夜飯拼湊成一盤,但是食欲莫名的好,吃得快要見底。我與她交換著信息:“聽說教導主任有時候到這里來抓人。”“什么時候?”“你不知道?經常啊。”“他怎么抓?一手一個?”“不是,聽說他還和校外的混混打起來過,別人看見的。他襯衫袖子都撕掉一只。”“厲害。”沅沅贊嘆道。“不知道我們出來吃飯會不會被他抓到。”我說。“抓到就抓到,讓我會會他,哈哈。”“不要吹牛了。”“快吃啦你,都冷掉了。”“本來就是冷的。”

沒想到這次返回真的被抓個正著。不茍言笑的中年男人梳著上個世紀的三七開發型,襯衫扣到最上一顆紐扣,很難想象他會打架。他叫我們跟他回辦公室。走進辦公大樓之前,沅沅向我眨眨眼睛:“我們耍耍他。”然后她拉著我的手朝相反方向跑起來,我回頭看去,教導主任還以為我們跟在他身后,正兀自上樓,我克制著興奮緊緊握著沅沅的手,不知道跑了多久,路程好像不長,但是已經氣喘吁吁,我們又回到了那片小樹林,身后也沒有人跟上來。我們站在一片灌木正中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干了天底下最成功的一件事。突然沅沅拉了一下我的胳膊,說:“你看。”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不遠的草地上躺著一個人,穿著件紅衣服,我忙定睛,那人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掉轉臉來正對我們。是個女生,樣貌普通,大概是礙于被發現,徑直走了。我的心里不知怎么舒了口氣。“你說,她躺在這里做什么?”我喃喃自語般問道。“不知道啊,閑得無聊吧。”沅沅說。“回教室吧,我累了。”我說。“對了,”沅沅走著走著說,“她怎么不用穿校服?”我停下腳步,與她面面相覷,半晌吐出一句:“不、不是我們學校的吧,大概。這很正常。”

我快速地走在前面,沅沅小跑著跟上。“你怎么啦?不高興?”“沒有,有什么好不高興的。”“你最近奇奇怪怪的。”“你不是一直覺得我很奇怪么。”“放學陪我坐車嗎?”“今天不了,我得快點回家。”我說的是實話,我確實想快點回家,想現在就回家,我有一種感覺,家里出現了入侵者,那個人現在就在家里。“你走那么快干嘛?”我不回答沅沅,眉頭不由自主緊皺起來,沒有放慢腳步。“你到底怎么啦!”沅沅停下來站著,我感到她在我身后被我甩出越來越長的距離,也并沒有等她。過一會兒又聽見她跟上來:“你怎么回事嘛。”我依然沉默,快到教室門口時她又問了我一遍,我低著頭說:“以后跟你說。”然后一腳跨進教室門。上課鈴剛好打響。英語老師的高跟鞋在走廊盡頭響起來。

熬了幾節課,真到放學的時候,倒不那么想走了。沅沅照例從背后拍我肩膀,我正朝窗外看,那船今天也沒有來,不知道是怎么了。似乎一切都脫離了正常的軌道沿著一個不可知的方向疾馳。沅沅的手照例是微微出汗的,有一點潮濕,我今天卻沒有下意識地躲遠,而是側過頭來把臉頰靠上了她的手背。她的手骨也很突出,手背有一些淡藍的青筋,這些溫熱的血管,我突然覺得慰藉,以至想要哭泣。這一段小小的波動她是不會發現的,當她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已恢復過來。她興奮地再次邀請我陪她去坐5路車。我一口回絕,她的手慢慢從我肩頭滑落,我依依不舍地看著它離開我的身體,有一種告別的心情。可是……我安慰著自己,可是沅沅是會經常喜歡上什么人的。我這么害怕失去她又無法令她知曉。

一個人回家我繞了遠路,沿著運河的堤壩走著,這樣可以多消磨一些時間。我步履緩慢地走著,長長的壩上只有幾個老人。河面上沒有任何船只,連那只小捕撈船都不知所蹤。我開始懷疑自己走錯了方向,可是沿河的風景都大致一樣,難以區分。我只好繼續走下去,天色漸漸暗下來,近旁的河水開始由綠轉黑。

直到看到路燈下一個影影綽綽的站立的人形,我才意識到天全黑了。黃光下那人噴出煙霧,已經走到虛弱的我精力忽然集中起來。是她。那個紅裙子女人。到處都是她,或者她的化身。我帶著警戒和敵意走上前去,她并沒有看我。她還是穿著那條裙子,只是在燈下稍有色差。她似乎在等什么人,用手捋了捋頭發,夾煙的手舉起在唇邊,另一只手抱著肘。我不想被她注意,便從后面繞過去,這個角度卻使我發現自家的居民樓就在后方不遠處。她還是離我家不遠。這令我的心里更生疑竇。盡管如此,我還是朝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克制了好幾次想要回頭看的沖動。我總感覺,她會看我,與我四目相接。是的,她一定會這么做的,一定會的。我的腳步快起來,然而也不敢跑,只是迅速地大步走著。

回到家,爸爸不在。我跌坐在椅子上,門也沒有關。爸爸今天沒有按時回家。我的心里有一萬種猜測,每一種猜測都指向相同的答案。書包從肩膀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我是很少哭的,也從未想象過自己大哭的樣子。現在只是覺得面部肌肉抽搐得難受,酸痛無法克制。沅沅。在這整件跟沅沅毫無關系的事情里我想到沅沅。我拉開門朝外走去,像發著高燒一樣無所思無所想。我向沅沅家的方向走去。還沒走出家門幾步就看到爸爸正從對面走過來。他行色匆匆的樣子不知剛才去了哪里,我的意識回來了一些,沅沅,沅沅那里我也不能去,坐5路公交需要繞很大的圈子才能到達沅沅的家,也許,她現在根本就還沒有回家。我把手抄在衣服口袋里,站在原地等爸爸走近,散亂的頭發被風吹起來貼在臉上,我像一個孤兒一樣等在家門口,而爸爸遲回家了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他去哪兒了。他是一個成年人,他有權去任何地方。而我無權知道。這整個世界我都無權知道,包括我自己。

爸爸說:“怎么站在這里呢?沒帶鑰匙?”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擠出一點笑給他,沒有問他去哪里,他自己說道起來:“單位附近新開了一個超市,很大,可以批發,我去轉了轉。”“買什么了嗎?”“沒買什么,東西也不便宜。買了幾條魚。”“前幾天不是剛吃過魚嗎?”“吃魚補腦,你要多吃魚。”我不再接話。一個人走下樓來,是鄰居,也是爸爸的同事。爸爸與他寒暄了幾句:“小吳啊,吃了?”“吃了吃了,老賈。”等那人走遠,爸爸走在前像是在對我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這個小吳啊,每次見他都是一副緊張兮兮,心事重重的樣子。”最近爸爸的話變多了,從前這些雞毛蒜皮從不聽他提及,他的話語只是用來表達必要的內容。這個輕微而重要的信號落入我的心中,我的心又恐懼起來。我的直覺又強烈地把我拖向了一個尋常而不可知的世界。那世界雖不可知,但并不廣闊,它叫人窒息,無法獲知程度的窒息。

夜里我失眠了,后半夜才入睡。半夢半醒間,我聽到了房門打開的吱呀聲,然后極輕極慢地,鎖舌伸縮聲。女人的高跟鞋在客廳的花崗巖地面上發出掩飾不住的脆響,寂靜之中,就連她的呼吸也清楚地傳到我的耳中。爸爸趿著拖鞋從房間里出來,是一種緊張而興奮的腳步。晚上沒有吃的魚養在盆里,吐泡泡格外起勁,就像水龍頭沒有擰好的密集的水滴聲,傳遞著情欲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隔著一道門傾聽外面的動靜,一開始覺得自己在往下沉,往地底下沉,那種失重的感覺令心跳都變得十分緩慢。然后,我慢慢地浮了上來,像在起風的海面,一個人躺在一塊小舢板上,不停地搖晃著,風漸漸小了,搖晃變成了飄蕩,海是那么大,大得可怕,空無一人。水滴聲稀疏起來,直至不再響動,我周圍的實體一點點艱難地呈現出原貌,天還沒有亮,窗外仍是漆黑一片,女人的高跟鞋聲再次出現,鎖舌嵌入鎖腹。她走了。

“你知道嗎,我爸爸有一個情人。”第二天上午課間休息時我對沅沅說。“真的?你爸跟你說的?”“當然不是。我看到的。”“在哪里看到啊?”“我家附近,她總是在我家附近轉悠。”“跟你爸一起?”“沒有,她一個人。”“那你怎么肯定她就是你爸的情人?”“我家那邊全是固定居民,基本沒有外人過來的。她很乍眼的,穿條紅裙子。”“哦,你那天跟我說過。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可是,那也不能說明她跟你爸有什么關系啊。”“可是……我爸最近很不對勁。我媽祭日那天他把日子都記錯了。而且他從來不會晚回家,昨天晚了兩個小時,這幾天話也特別多。有些事情很不明顯,我也不知道怎么說,反正,唉,你不懂的。”沅沅笑了:“我真覺得你想得太多了。”我突然將頭扭轉過去和她面對面,想要說服她:“那個女人,昨天夜里,到我家里來了,我親耳聽見她進門,她的高跟鞋的聲音,篤,篤,篤。她進了我爸爸的房間!”沅沅一副嚇壞的樣子看著我,雙手按著我的肩:“也許……也許你是對的。那個女人穿高跟鞋了嗎?那個紅裙子女人。”我覺得自己反應太大了,怪不好意思地握住她的手,然后搖搖頭:“我沒注意,我只注意到她衣服的顏色。”過了一會兒我又說:“但是那樣一個女人,她應該是會穿高跟鞋的。”“不見得吧。不是所有女人都喜歡穿高跟鞋。”“但是最近出現的不正常的女人就只有這一個。”我喃喃自語般說著,沅沅說:“也許,你說的是對的。把所有的事情聯系起來想一遍,確實是像你說的那樣。”“你說,她今晚還會來嗎?”“你害怕?”我點點頭。“今晚我去你家陪你吧。跟你睡。”“你今天不坐5路了?”“不坐了,我陪你。”

晚上,和沅沅并排躺在床上說話。“你爸爸看上去很溫和。”“那是因為你第一次來我家嘛。”“要是我爸有這么好就好了。”“你爸怎么不好了。”“跟我媽離了,從小就沒見過他幾次。”“你跟你媽過?”“我跟我外婆過。你爸做飯也好吃。”“我吃慣了,都不覺得。你不覺得甜?”“我喜歡吃甜的。”“你不會是愛上我爸了吧。”“哈哈,說不定有一天。”“神經病啊你。”沅沅用毯子蒙住頭笑起來。薄薄的毯子底下她瘦弱的胸脯起伏著,我一側的臉頰貼在枕頭上,不動聲色地觀看著她的身體。她笑累了,睡了,我也閉上眼,可是無法入眠。眼皮跳動著,翻轉著身體又怕將沅沅吵醒,未料她伸出一只手來拍打我的脊背,像哄孩子那樣輕輕拍打著。我轉身面向她,蜷縮起來。

房間的一角有一個影子,一步一步向床邊走過來,經過窗戶的時候,銀亮的月光混雜著昏黃的路燈投射在影子身上,照出一個人形,瘦仃仃的女人的人形,她的臉隱沒在一片白色煙霧背后,頭發泛著漆黑的光澤。她走起路來一點聲音都沒有,為什么今天她沒有穿高跟鞋?是為了怕我聽到嗎?“沅沅,沅沅。”我叫道。沅沅睡得很死,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只好閉上眼睛,緊閉著,感受著她的氣息一點點靠近,她的身上沒有什么氣味,煙草的氣味也沒有,只是好像露水一樣的微微的涼意。她要對我做什么。她到我房間里來做什么。爸爸在做什么。我想跑,但是已經晚了,她握住我的手,那手心柔軟潮潤,我努力想要擺脫,不,不要讓這樣的手靠近我,不要。“沅沅,沅沅。”我拼命去推旁邊,仍然是毫無回應。我發現自己搖晃起來,像昨夜在海上搖晃一樣,這一次的幅度要大一些,感覺海水打濕了全身,每一滴海水都是那么沉,重重地壓在心口。

我在濕熱之中睜開了眼睛,發現沅沅握著我的手腕在不停地推我,見我醒了,她長舒一口氣:“嚇死我了……你一直叫我名字。做惡夢了?”我大汗淋漓地點點頭。沅沅看著我:“你剛才那個動靜——好像氣都上不來了。”我的心跳得很快,什么都沒說。“我小時候經常這樣,外婆說,這叫魘著了。”“什么魘著了?”“夢魘的魘,就像你剛才那樣。睡吧。”我轉過身面對著窗戶,窗外銀亮的月光混雜著昏黃的路燈透過窗簾,落在地上一塊淡淡的光澤。“你聽到什么了嗎?”我問。“你是說有人來的聲音?沒有。”“我覺得她今晚不會來了。”“嗯,天都快要亮了。”

是個陰天,暮春的風透不過濕氣的屏障,款款軟軟地旋轉著。早晨一起床,沅沅便揉著眼睛說:“我眼睛跳得厲害。”我掀起窗簾的一角觀測會不會下雨,睡衣在身上又滑又涼,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條魚。經過昨晚的一陣折騰我開始懷疑自己所見所聞不過是像沅沅講的那樣是自己胡思亂想。可是——我甩甩頭,掉轉身去打了個哈欠:“眼睛跳怎么了,我早上起來經常眼睛跳啊。”“我外婆說,左眼財右眼災,我右眼在不停地跳啊。”我沒有立即穿衣服,而是回到床邊,一下子坐在她身邊,身體吸飽了空氣里的水汽一樣疲憊不堪:“什么災啊,今天好像沒有考試吧。”“不知道。”她揉著眼睛搖搖頭。

上著課的時候,有人來找沅沅,那是一個中年女人,小巷子里常常可以看到的那種中年女人,卷發,花睡褲,手里拎著一串鑰匙,她站在教室門口,指著沅沅的方向對老師說:“她家出事了。叫她出來跟我走。”那女人的語氣如此焦急而莊嚴,以至于老師在允許沅沅離開課堂的時候姿態有一些慌亂,沅沅站起來的時候我聽見身后桌椅板凳跟地面摩擦發出的尖銳的聲響。整個課堂靜極了,比剛才上課還要靜,沅沅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著書包跟隨那女人匆匆離去。我坐在我的位置上,無法起身,我的視線一直隨著她而移動。她沒有看我,低著頭,劉海遮著眼睛。在等待她們離開的時間里,老師用筆的末端敲擊著講臺發出輕微的聲音,這聲音在寂靜的教室里清晰得折磨人。她們走后,全班長出了一口氣似的出現了短暫地騷動。老師停止手中的動作,說:“好,下一題。”

我的嘴角起了翹皮,我用牙齒去咬,撕扯下來的部分浮現出了甜腥味。就快要下課了,天氣比上午更加陰沉,似乎有一場雷雨就要到來。黑云已經透過窗子把陰影投進室內,絲絲縷縷的泥土氣息從地面升起來。河面上沒有船,一只都沒有,只看到柳林從晴天所看到的綠變成墨黑,比云還黑。我又咬了咬嘴唇,沒有皮覆蓋的地方,有一種不自然的光滑。

走出校門時還想早點回家,路過一條巷子又改變了主意。我記得沅沅有一次和我說過,她家是穿過這條巷子就能到的。巷子深,窄,雨季將至,地面因為返潮而濕滑,我小心地走著,并不非常確定這樣一定就可以找到沅沅。泥土的氣息越來越重,雨隨時就可能落下來,天也幾乎全暗而成為深灰黃色。今天我沒有告訴爸爸我在哪里,就像他那天沒有告訴我一樣。無數蝸牛在墻壁上爬行,極其緩慢地。

沅沅出現在我面前,起初只是一個模糊影子,她穿著一條素色睡裙,頭發披散在肩膀上,看到我,她說,賈木。她的聲音里也沒有很驚喜。倒是我很驚喜,一下子就去抱住她。沅沅沅沅,真的是你啊,怎么會啊,我找你呢。她任由我抱著,自己卻沒有任何動作。她說:“家里來人了,我出來買水果。”“你家怎么啦?”“我外婆走丟了,一天了,到現在沒回家,鄰居幫找很久了,沒消息。”“那怎么辦?”“不知道。我現在要去買水果給他們吃。”她恢復了走路,我與她并肩,雨點開始下落,我們都沒有帶傘,到水果攤子上買了兩個西瓜,一袋桃子,分擔著扛回去。

沅沅家里坐滿了人,其中有白天到教室里來找她的中年女人。她手里的鑰匙換成了香煙,睡褲沒變。她吐煙的姿勢直直的,我看了愣神。她在這附近顯然是很有威嚴的,像個女主人一樣招呼其他人吃西瓜,他們剛才因為客氣已經拒絕過一次水果,而她再度叫他們吃的時候,他們紛紛地吃起來,像獲得許可一樣。沅沅神情淡漠地坐在一邊,聽他們談論外婆的下落,就好像聽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他們圍坐在一起議論,最后問到沅沅:“你媽呢,怎么說。”沅沅說:“她剛才打電話來,明天回來。”她說這話的時候,其他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帶著凝重的神情,然而奇怪的是,她的話音剛落,他們就把目光迅速收回,集中在各自的腳尖或者別人的面孔,好像從來沒跟沅沅說過話似的。沅沅走出房間,又去切了一只西瓜。我跟著她出去。

她邊切邊問我:“你跟你爸爸說了么。”“沒有,他還不知道。”“不要緊么。”“不要緊吧,他有他的,嗯,有他的事情。”“賈木,對你爸爸,也許,你是誤會了。”“我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你還無所謂呢。”“真的,其實我本來就無所謂。”她沒有說話。西瓜都切好了我幫她端著盤子,她跟在我后面說:“也許你也沒有誤會。”我說:“我不知道。”我們一人端著一盤子紅艷艷的瓜走進了充滿人的室內。等到他們都走光,沅沅和我收拾著盤子,沅沅說:“他們都是好人。我和外婆這些年都是他們在照顧,從小就是這樣。”“外婆怎么會走丟。”“她有早晨散步的習慣,不知道今天怎么就沒有回來。去年中風過一次,那次我媽回來了。好了以后也還和以前一樣。”我不知道說什么,也不想進行徒勞的安慰,就這么沉默著。

夜里很晚都沒有睡,要考試了,作業尤其多,加上我們晚上又沒寫。兩個人點著燈做考卷,我沒心思做,沅沅很投入。一要跟她講話,她就把食指放在嘴唇上作禁止交流狀。我已經徹底準備抄作業了,便托腮看她的樣子。她是很耐看,很俏麗的,眉眼都帶著小小的鋒芒。她用食指和中指撐著額頭,昏昏欲睡。然后合上書本對我說:“賈木,你先做吧,我睡一下。”然后枕在胳膊疊起的桌上睡起來,臺燈金色的光照在她后背一層絨毛上。我還沒給爸爸一個電話告訴他我在哪里,我是故意的。他現在肯定已經找我找得發瘋,我應該現在去給他打個電話的,可是——可是這個電話我非常不想打。這其中有負氣的因素——沒準現在他正與紅衣女子一起,何其歡好;這其中有所求關注與愛的因素——我不見了,他未見得能夠有心情與紅衣女子相會;這其中還有另外一些因素——我看著沅沅弧度精細的頸背上的淡金色絨毛,總之,不想,我不想離開這里。

沅沅的肩胛骨動了一動,像要抬起來的樣子,動了幾下又放回去了,嘴里發出一些支支吾吾的聲音,我想起她說的“魘著了”,便趕忙把她推醒。她醒來后立即坐正,就那么楞楞地坐著,盯著臺燈,半晌,看著我說:“你作業寫好了?”我說:“我根本沒寫。”“不寫作業你在這里等什么,怎么不去睡覺。”“不想睡。”她從胸口里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從端坐的姿態松弛下來,呆呆地說:“剛才做了個夢。”“噩夢?”“嗯。夢見外婆了。我夢見她在運河邊。在河邊的柳樹底下,她面朝下躺著,看不清她的臉。當時不覺得,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她的樣子,好像——好像是,淹在水里。”“現在是下半夜了,下半夜的夢都是反的。”“但愿吧。我去睡了。”“我跟你一起。”“來吧。”

沅沅把臺燈關掉,打著手電筒爬上閣樓。那是她的房間。通往閣樓的樓梯木頭受了潮,有一股很濃重的霉味,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木板和木板之間的縫隙很大,她叫我當心腳下,并且特意給我照著。其實她不照的時候我倒不害怕,她一照,我看見腳底下深黑的巨大空檔,反而不敢走了。她聽見我腳步放慢,笑起來,說:“害怕了?”我逞能,故意很大步地踏上去:“屁。”“呵呵,這里到晚上可是會有老鼠的,蚊子也不少,你做好準備。”“我真不怕,老鼠又不是沒見過。”“老鼠從你身上爬過去,還會咬你的臉,也不怕么?”“不怕。”“吹牛。”“走著瞧。”

夜里倒是沒有老鼠從臉上爬過去,想來也是她嚇唬我的。蚊子著實是不少,它們飛行的聲音在夜里格外地明顯,沅沅沾著枕頭馬上睡過去,我在床上輾轉反側。她身體的香味很輕微地傳過來,混雜著汗味。我突然想到很小的時候,家里有段時間頻繁地出現一位阿姨,笑得很和善。爸爸總是當著我的面,和她客客氣氣地談話。但是我能感到一種氛圍,曖昧地,醞釀著升溫的情感的氛圍。在他們談天的時候,電視機永遠開著,電風扇攪拌著熱辣辣的風,吹得我的鬢發一次次癢癢地貼著臉頰,用手撈到耳后去又再次貼上來,著實叫人惱火。那阿姨永遠很整潔,身上散發著清新的雪花膏味,混雜著淡淡的汗。從我的角度正好比她的膝蓋高一點,她的膝蓋骨在絲襪下面閃爍著冰清玉潔的光澤。爸爸從未問過我,阿姨怎么樣,覺得阿姨好不好。當電風扇的風再次把我的頭發從耳后吹送到面頰的時候,我去了廁所,從廁所里出來的時候,我一字一句地對那個擁有好看膝蓋的女人說:“阿姨,你上過廁所沒有沖。”我們都知道事實是相反的,但是,事實根本就不重要,沒有所謂事實。果然她就再也沒有來過了。她和她混雜著汗味的淡淡香氣和她優美的膝蓋骨一道從我家里徹底消失,并且家里從此再未曾出現過除我以外的其他女性。

窗外出現了一陣細碎的牛奶瓶互相撞擊的聲音。送牛奶的都出門了,一定是快要早晨了,心里不知怎么的很失落,我翻轉身去看沅沅,想不到與她四目相接。不,具體地說,只是與她的眼睛對上了,她的眼神根本沒有在我這里。她的眼神,非常空曠,非常凝滯。“我又做了個夢。我夢見我媽回來了。”“你媽媽是今天回來嗎?”“是的。她應該是今天早晨的火車到。我夢見她從來就沒有走,她也和鄰居們一起在找我外婆,她會卜卦,是一個類似巫婆那樣的人,很靈驗,所有人都很信她。她給外婆卜了一卦,說是外婆在有水的地方。”“有水的地方?”我想到夜里沅沅說夢到運河的事。“嗯。然后所有人都到所有有水的地方去找外婆,我跟著我媽。我媽帶我到一片很大的沼澤,綠顏色的沼澤,沼澤周圍有很多很多的樹。”“是柳樹嗎?”“不知道,夢里不知道是不是柳樹。但是很深,很密,很——很陰涼。”“那你們最后找到你外婆了嗎?”她搖搖頭:“后來我們好像忘記了找外婆的事情,我和我媽站在沼澤邊上,我覺得冷,從樹林的很深的地方的空氣帶出來的冷,非常冷。”她向我靠近了一點,我用我汗濕的手心去攏住她的肩。她的肩涼涼的,有小小的骨節在皮膚下面滑動。“外婆也不知道還找不找得回來了。”“會的。”“你一夜都沒有回家了。”“嗯。”“你爸肯定要急死的。”

我沒有說話,把身體在涼席上往下滑了一截,在低于沅沅的脖子的位置,然后再縮起頭來下巴貼著鎖骨,心里竟然有一種很輕盈的快樂。“等你媽媽回來了……”我好像在代替她憧憬著什么,就跟她媽媽回來一切就都有救了似的。“她也很久沒回來了。”“你媽媽,漂亮么。”“還好吧,年輕的時候,還算好看。”“我沒有見過我媽媽。”“你媽媽,一定也很好吧。你爸爸那么好。”“可能吧,應該吧,也許吧。”窗子外面出現了鳥叫,我無法克制地瞌睡起來,一邊嘴里含混地回答著沅沅,一邊異常迅速地墜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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