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麗
上二樓給狗拿玉米榔頭的時候,看到爛紙箱堆里有一窩剛生的老鼠仔,劉翠華心里不由一緊,趕緊端起紙箱下了樓,她要連窩把它們倒進垃圾堆里。腳步急匆匆走,腦子里也不停地盤算,黃貓離家二十多天了,這不,老鼠不僅在她家二樓安家了,而且已經生兒育女了,幸虧她發現得早,要不,狗糧還不都給喂了老鼠。
這時狗沖大門在叫。翠花就隨著狗叫聲朝大門口看,看到村支書張根旺老婆銀香端著一個盆子站在她家大門上,朝院子里張望。院墻外地勢比院墻內高,要進院子,還得下幾個臺階,所以狗是抬著頭叫,銀香是俯著頭看,沒有看到正下樓的劉翠花。
“叫什么叫,也不看是誰來了?”翠花呵斥著狗,算是和銀香打招呼。
銀香看到翠花抱著一個爛紙箱盒徑直朝大門走來,不像往常騰出手來接她手里的盆子,而是繼續要走。
“你這是端著什么?”銀香問翠花。
翠花說給你看看。說著把掩著的紙箱攤開在銀香面前,銀香朝里一看,看到六只粉嫩的小老鼠,“哇”地叫了一聲,手里的盆子掉在地上,剩面條濺了兩人的四只褲腳。
銀香說:“你嚇死我了。”邊跺鞋上的面條,邊用手撥拉褲腿上的面條。
翠花也跺了跺腳上的面條,急匆匆又走,邊走邊說:“不給你看吧,你不知道我端的什么好東西,給你看吧,你又說嚇著了你。等著,回來我給你洗鞋洗褲子。”
“去哪里?”銀香問翠花。
“去喂貓。”翠花說,“我家黃貓也不知被哪個沒良心的拐走了,看看,讓老鼠都作威作福了。”
翠花走了一截,回頭看,銀香還在她家大門上,心想,真的等著我回來給她洗鞋洗褲子嗎?看銀香還在撥弄她的那兩只褲腿。
村子里隔幾十米就有一只垃圾箱,翠花來到較近的一只垃圾箱前,掀起蓋子,把老鼠仔連同爛紙箱一同扔了進去。因這幾只可惡的老鼠,丈夫掃街撿回來的爛紙箱只得又扔了。
回到大門前,見銀香用石頭鏟面條,翠花說別弄了,越弄越臟。銀香說我把它們攢一起,你好喂它啊。翠花說:“不用了,我把它拉出來就是了。”下了臺階,解開狗脖子里的繩子,拉了出來。
銀香退后了幾步,翠花站在狗身邊,讓它吃銀香送來的剩面條。
“這幾天各家巷子里開始硬化了,根旺說想把這學校院里硬化了,問你同不同意。”
“同意啊。”翠花說。
“要硬化還得把這院墻拆了。”
“拆了還筑墻嗎?”
“拆了就不筑了。”
翠花腦子轉動了一番,覺得這是張根旺在變相攆她走,她偏不走,憑什么要讓她走,她的問題什么時候得不到解決,她什么時候就不走。
“那還是不用硬化了。”翠花說,她看著銀香,銀香好像沒想到她會這么說,也緊緊盯著她。
“沒有院墻,那還怎么住人?”翠花問銀香,“家家戶戶都有院墻,沒有院墻多擾人心啊!”
銀香說:“我也是問問你。只是這學校也是集體財產,拆呢還是蓋呢,大隊說了算,我聽根旺的意思,向鎮里給你申請個廉租房,你帶著孩子們搬出去,這樣也沒人說閑話,畢竟咱們還是本家。”
翠花心里暗忖,這銀香今早不單是給狗送剩飯來了,還肩負著根旺交給的重大使命呢。但聽銀香這話,她一下就不高興了。
“本家不假,閑話也不假,但我就不怕這閑話,誰怕誰就想辦法。”
“你也別惱,我家根旺也難呢。當初不當這干部吧,大伙要投票選他。當上吧,自家人也不給他做主。”銀香說,“我黑夜里睡不著的時候,經常思謀,這干部也不好當呢,要顧全各方面的影響。”
“可是你也思謀思謀我家的難處啊,兩個兒子都二十幾歲了,沒有一間房,沒房子媳婦也不好娶,你們眼看著讓侄兒打光棍不成?”翠華是個直筒子脾氣,她不光與銀香這樣直來直去,就是鎮干部面前她也這樣反映過,但反映歸反映,這不,六七年過去了,還是沒有任何結果。
“看操好心給你家狗送剩飯,偏偏讓你作踐了兩褲腿,剛穿上的干凈褲子。”銀香見狗把地上的面條全吃光了,又笑嘻嘻地說,“你不是說給我洗鞋、洗褲子嗎?我回去脫了給你送來。”
翠花見銀香這樣,也放松了心情,說:“還不怨自己沒見過世面,老鼠就把你嚇成那樣,我的兩褲腳讓誰洗呢?”低頭看見自己鞋上褲腳上的面糊,剛才惱房子的事,把這茬給忘了。
“讓狗洗吧。”銀香把話撂在背后,提著她家的飯盆子回去了。
把狗拴住,翠花就倚在大門的臺階上坐下來長吁了一口氣,狗臥在墻壁下的陰影處,看著她,它大概只吃了半飽,還等主人給它喂食呢。翠花心里亂糟糟的,這房子也不知還能住多久?自己家的地基什么時候能批下來?
現在住的這房子是村里的學校,四年前村里的學校并入了鎮里,學校就閑置了。當時村里的主任還不是張根旺,是心眼怪多的王拴馬。因為王拴馬大事小事不替劉翠花辦,丈夫肺氣腫多年,她申請給丈夫辦個低保,王拴馬嘴上答應,但發低保款的時候就是沒有她家的份。所以,每次到了村委換屆選舉的時候,王拴馬讓給他投票,劉翠花說為什么要投你票呢,投你票連個低保也辦不了。王拴馬說上面給的名額少啊,下次考慮你丈夫。翠花說沒有肺氣腫的、有房子住的,生活比我家好的都有低保,名額是怎么分配的?王拴馬撓撓頭皮,“你這個性子。”也再不說投票的事了。他當然也不會把翠花的申請放在心上,翠花呢每次選舉不投王拴馬的票,但以前,王拴馬一直連任,到后來王拴馬見了她,說:“你不投我票,我不照樣還當我的主任嗎?”翠花說:“你當你的主任,又不是當我的主任,與我什么相干呢?”所以她婆婆留下來的兩眼窯洞,坐落在山上的那兩眼窯洞,眼看著山上的人家都搬山下了,窯洞裂縫成危房了,王拴馬都沒有給她家批一分宅基地。
但她住自己的房子,裂縫的房頂頂了幾根椽,裂縫了她不覺得會塌下來。那年雨季,磚廠因為塌方壓死了人,所以上面讓整體排查安全隱患,鎮里包村的干部叫韓衛江,剛上班不久的大學生,接到鎮里的任務,就在村里調查,了解到劉翠花家有安全隱患,就爬上了山坡,來到劉翠花家。當時帶韓衛江來的是銀香。劉翠花見銀香帶生人來了,一問知道是包村干部,以前她也從來沒有見過包村干部。韓衛江站在翠花家門口,看到幾根木柱一齊頂上了房頂,說:“你們這房子不能住了,會有危險。”劉翠花說:“你說呢,不能住讓我去哪兒住?什么事也沒有。”說著她遞過一支黃鶴樓,韓衛江沒有接,他說不會抽。他說:“今年秋天雨水多,上面讓進行危房排查,我已排查幾天了,你家是最嚴重的一戶。”
“哦。”劉翠花說。
“我們村里的干部不辦事,你看,山上的人家幾乎全搬山下去了,她家一直批不下宅基地,眼看兩個兒子都到娶媳婦的年紀了,祖宅也破舊成這樣了。”銀香在一旁幫腔。
韓衛江也不接銀香的話茬,手里舉著個相機,開始拍照。翠花問他拍了照有什么用呢?韓衛江說回去向鎮里反映,劉翠花聽了很高興,趕緊說:“你好好反映,房子都破成這樣了,該給我家批宅基地了。”韓衛江說:“這次不是解決宅基地,是安全隱患排查,你先做好準備,你這樣的情況得趕緊搬。”
劉翠花說:“搬家呢,哪有那么容易,又不是一句話的事。”
包村干部走了沒幾天,又來了。這次是傍晚時分,王拴馬帶他來的。當時,劉翠花剛從地里回來,地上堆的都是掰回來的玉米,正辮了玉米準備上架呢。劉翠花見這個包村干部與王拴馬相跟著,就問候了一聲,在包村干部遞過來一張紙的同時,王拴馬也說話了。王拴馬說你家這房子不能住了,今天我們鎮村兩級干部來給你發危房搬遷通知書,今年秋天雨水多,你家的房子裂縫大,你趕緊往出搬。劉翠花聽王拴馬這樣一說,就不由得來氣,她說往哪搬呢?我別處又沒有房子,誰家的房子肯給我住?王拴馬說你怎么這么不識好歹,房子塌了又不會壓死我,你不要以為是我求你。劉翠花說那我搬去你家住吧,你家房子多,騰出來我就搬。王拴馬說:“通知已經發給你了,你愛搬不搬吧,我們的責任也盡到了。”說完,他沖韓衛江說:“我們走吧。”劉翠花看見韓衛江不肯走,揮了揮手說:“去吧,出了事不會要你負責。”韓衛江說:“我包你們村,我們鎮里下任務了,你們村一有事,我是第一責任人。”劉翠花說:“你問問我們村王主任,能出事嗎?出不了事的。”王拴馬一臉怒容,瞪了劉翠花一眼,滿臉不耐煩,說:“小韓,我們走。”韓衛江說:“你一定要想辦法往出搬,我們可是為你好。”劉翠花說:“你們給我找個搬的地方。”
看著他們從大門出去,劉翠花聽見王拴馬說:“不識好歹。”韓衛江說:“她怎么這樣啊,她男人呢,不行,我們找她男人去。”
只聽王拴馬說:“找她男人沒用,她男人全聽她的。”
他們走后,劉翠花暗自思忖了一番,她覺得這次應該是機會來了。晚上丈夫回家,她把王拴馬和包村干部送來的危房搬遷通知單拿給丈夫看,丈夫看后,用手搖了搖地上豎的那幾根木樁,看看它們是不是還結實。劉翠花說:“我知道,一時半會兒塌不了。”指了指房頂,說,“根在上面呢,你瞎搖晃什么?”丈夫張能強又搖了搖說:“這個我知道,這房子是土窯,雨水多,滲下來塌方也不是沒有的事。鎮干部都講了,有安全隱患,不得不注意。”劉翠花說:“注意個屁。這次老娘寧愿冒讓黃土埋的危險,也要和他們把這個理講清楚。”張能強看了劉翠花一眼,沒有吭聲。家是劉翠花撐,重活是劉翠花干,主意是劉翠花拿。他們家一貫是這樣。再說,張能強覺得劉翠花講得在理,宅基地什么時候批不下來,他的腰桿子什么時候直不起來。
睡到半夜,雨來了,雨打在院子里的棗樹葉上,沙沙響。張能強聽雨聲還很急,穿了衣服,拿了手電,照房頂裂縫的地方,但他沒有看到有雨水滲進來的跡象,又拿著手電來到院子里,手電光柱射出去的地方,有綿密的雨。
張能強睡不著了,從雨里返回被窩,沒有絲毫睡意。他拿出包村干部送來的危房搬遷通知書,又看了一遍,那一個個字,在手電光的照射下異常顯眼。通知書限定他們三天搬家。張能強看著房子里滿滿當當的物什,長吁了一口氣,人好搬,這物什往哪兒搬呢?
看著這間父母留下來的老屋,張能強說不出的悵然,別人家都陸續修起了新房,有的還起了樓,幾十年過去了,唯獨他家還住在山上,住在這破舊的老地方。老婆翠花急,實際上他比翠花更急,別人笑話,都是笑話男人窩囊,蓋房子的事都是男人在張羅。兩年前,翠花張羅著在村前自家的壩地里修房子,也請示了鎮里村里,但他家的地里路過張保德的地,他與張保德協商通一條路,運料、將來出行,張保德就是不同意。張保德說他也要修房子,要走路自己解決。翠花見他百般阻撓,就說給他讓出幾分,張保德同意了。磚都運回來了,下線的時候,張保德提出再給他讓出二分,翠花不同意,為此他就堵住不讓開工,因此起了爭執,打了起來,翠花的頭都被打破了,住了二十多天醫院。那時村主任是王拴馬,王拴馬說:“你在自己地里蓋房子,村里也沒有不同意,按說沒有審批手續,不能蓋,但你家不是沒房子娶媳婦嗎?”至于和張保德,王拴馬說:“你們按說還是一張,推算起來還是叔伯兄弟,打了架的事也不要記仇,兩家都掛了傷嘛。買禮去張保德家求個情,好好商量商量,我們村干部出面不好協商。你呀,叫個張能強,都虧欠這個名字了,這么個事都辦不了。”張能強去找王拴馬,本來是想讓王拴馬給他伸張正義,結果讓王拴馬數落半天。回家后和翠花商量,翠花不愿意上張保德的門,只能他去了,結果張保德還是不愿意讓步,這事就那樣黃了。村里人議論起這事,都說張保德是欺張能強軟弱,遇上別人,房子早蓋起了。
王拴馬還說:“遇事你要做主,不要動不動讓翠花像山雀一樣喳喳的與人吵。”
雨一直在下,天剛亮,張能強就起床了,翠花也早早來到院子里,見架上的玉米在雨水里淋著,沒有架起的也在雨地里淋著。對面山上,籠罩在一片雨霧里,霧蒙蒙的一片。鎮里干部說得不假,今年秋天連陰雨,都下幾天了,天還沒有要開的意思。只不過雨下得小。張能強看了看天說:“估計下不大,我去街上了。”翠花說:“你去吧。”一個月掙環衛處的八百塊錢,下雨也得去。
“要是雨下得不大,一會兒我就直接到壩地摘豆角了。”張能強說,“我見家里沒有豆角了。”
“再摘兩只南瓜,我好熬菜。”說著,翠花給能強遞過去一只袋子,張能強就出發了。
包村干部和王拴馬是吃早飯時來到翠花家的,不僅是韓衛江和王拴馬,還有一位是韓衛江的領導,聽韓衛江介紹是分管鎮里安全的副鎮長,姓郝。韓衛江和王拴馬給郝鎮長介紹翠花家的情況,說危房搬遷通知書下達好幾天了,她家是最嚴重的一戶,但因為再沒有別的房子,沒地方搬。郝鎮長說沒房子,租房子也得搬,出了問題我們可負不起這個責。翠花說租房子不是得花錢嗎?我家這種情況哪租得起房子?房子在山上不說,裂縫也不說,家里一應的擺設用具都極其簡陋。郝鎮長說鎮村兩級想辦法解決房租,王拴馬還得負責聯系一處房子,王拴馬在郝鎮長面前答應了。
臨走的時候,郝鎮長當著王拴馬和翠花的面說,這不是小問題,有大的安全隱患,必須及早往出搬,房租鎮里負責一半,村里負責一半,鎮里的讓小韓負責落實,村里的拴馬負責,小韓這兩天要勤督促,配合王主任給她家落實搬遷一事。過兩天我還要來檢查。說完還問翠花這個方案她能不能接受。
翠花說,我覺得不搬也不會有問題,既然這樣,給領導們添麻煩了。
就這樣,由王拴馬和韓衛江出面,給翠花家在山下張淑琴家租了兩眼窯洞,張淑琴兩個兒子都在城里工作,房子空閑著。價錢也是王拴馬和韓衛江談好的,一個月一眼窯一百元,兩眼窯二百元。說好房錢有鎮里和村里,翠花只管放心住就是了。
山下終究有山下的好,出行方便,省力氣,張能強和兒子們做完活回家也方便。只是二百元只能使用兩眼窯,第二年開春的時候,張淑琴把院子進行了松土,然后種了西紅柿、黃瓜,柵欄四周種了一圈牽牛花和指甲花,翠花看著煞是羨慕。她山上的院子比張淑琴家的院子大多了,院墻外還有一大片地,她都種了菜,茄子、西紅柿、黃瓜、豆角、芫荽,什么都有。等蔬菜上來的時候,她炒菜,去院子里揪一根蔥,摘一把豆角,一顆茄子,兩顆西紅柿,兒子們都說家里的飯比城里飯店里的都有味道。租房子后,她只能去山上的院子里種菜,遠不如以前方便了。
住了半年的時候,鎮里和村里哪一方都沒有給張淑琴一分房租,張淑琴在翠花面前繞著彎子說了幾次,翠花讓張淑琴去找王拴馬要房錢,王拴馬說少不了你的,隨后和鎮里的一起給。張淑琴說都住半年了,你們商量著把這半年的先交了。王拴馬說不著急。住了快一年的時候,張淑琴又找王拴馬,那時村里快換屆選舉了,王拴馬說等換完屆再說,有點不認賬的意思。
張淑琴就不去找王拴馬了,她說,翠花,房子是你住,房租應該由你去催,不管是鎮里,還是村里,不管誰交,都應該交了。翠花說這事你不要擔心,村里和鎮里如果不交,我會不少一個角交你。話說到這份上,她只得去大隊找王拴馬,王拴馬說這一陣大隊沒錢,等有錢了就去交。翠花說都住一年了,再不交,張淑琴就要攆我走了。王拴馬說再緩緩。又說,快換屆了,這次你可要投我的票。翠花說,你不管我就去找鎮里,王拴馬說去了你就找郝鎮長和小韓,也該找找他們了,說好鎮村各付一半,你去找找看他們怎么說。又叮囑翠花,這次你要投我的票。翠花說你覺得我想給你投嗎?皮球踢給了王拴馬,王拴馬瞅了她一眼。
翠花找了幾次,才在鎮里找見了韓衛江。韓衛江是這事的知情人,知道鎮里村里一年了還沒有交一分房租,很義氣地說,走,我帶你找郝鎮長去。郝鎮長不在辦公室,他就給郝鎮長打電話,郝鎮長說這事當初他請示過鎮里的書記。書記當時正在辦公室,聽小韓介紹了情況,馬上撥通了王拴馬的電話,讓王拴馬三天內妥善處理此事,并向他匯報。書記倒是很和氣,對翠花說,你回去吧,三天內,王拴馬會給你解決。翠花千恩萬謝地從書記辦公室出來了。
“你家的房子怎么樣了?”小韓問翠花。
“好好的,并沒有怎樣。本來我說沒事,你們說有事,看現在,還不如我不搬呢。”
“你放心吧,書記都說了,讓王拴馬三天內給你解決,書記的話他敢不聽嗎?”
張淑琴問從鎮里回來的翠花,說成啥樣了,翠花說我去找了包村干部,包村干部又帶我去找了書記,書記給王拴馬打了電話,限他三日內解決。張淑琴說這就對了,書記的話王拴馬得聽。翠花說再等三天看看,王拴馬不解決,我就要找個解決的法子。張淑琴說不著急,我也就催催,不催,他們不知會拖到猴年馬月。
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王拴馬沒有任何行動,在這三天里,翠花的腦子可一刻也沒有閑著,他們不給她交房租,她就得重找一處房子。她想到了村里閑置的學校。村里的小學并入鎮里了,已經閑置幾年了,如果王拴馬不來找她,她就要去找王拴馬。依她對王拴馬的了解,王拴馬不會給她解決。
果真第四天、第五天,直到第七天,王拴馬都沒有任何行動,第八天早飯的時候,翠花就來到王拴馬家。當時王拴馬正在院子里取煤,見翠花來找他,就說,還是為你那事吧,最近村里忙,我也沒顧上。翠花說一年多沒交房租,我快被張淑琴攆出來了。王拴馬說忙完這一陣子再說。翠花說為這事我去找了鎮里的書記,書記不是說讓你三天內解決嗎?如果你再不解決,張淑琴攆我,我只好撬了學校的房門搬進去住了。王拴馬說這可行不通。你好歹等換屆選舉忙完了。
找王拴馬未果,翠花就和丈夫張能強商量,連夜去撬學校的鎖。張能強說這合適嗎?逼急了兔子都咬人呢,咱們不是被逼到這份上就不會走這條路。打電話叫回兩個兒子,由翠花撬鎖,連夜就搬到了學校。二樓作倉庫,一樓住人。
學校就在大路邊,來來去去的人都知道翠花家搬進了學校的教室里。王拴馬也聽說了,馬上帶村委的幾個人來了,沖翠花說:“你說搬還真搬來了?你這樣做可是犯法的。”翠花說:“那你把我們一家四口都送進去吧,那兒好歹不裂縫。”王拴馬說你怎么這么性急,說好了給你解決我會給你解決。翠花說集體財產我知道,作為一村之主你總得讓我家有個住的地方吧。王拴馬帶著幾個人巡視了一圈,也沒有奈何,走了。
這之后過了幾天,來了四五個人,是中午,因為天氣冷,翠花買了一只爐子,正安爐子呢。這四五個人都是陌生人,見他們進來,翠花就停下手里的活。他們問翠花什么時候搬進來的,誰允許搬進來的?翠花問,你們是哪兒的?你們是要我一人還是全家都要。來調查的人說是教育局的,讓她不要緊張,他們只是來調查了解情況。也不要她,也不要她全家。翠花這才安了心。她從箱子里拿出鎮里發的危房搬遷通知書,交給他們看,上面蓋著鎮里的大紅戳子。之后她就把她不同意搬,鎮里村里干部如何動員她搬,如何三番五次做工作以及幫她租房子的前后經過全講了一番,教育局的干部仔細聽了,也就走了。
翠花虛驚一場,她以為這是來帶她進去受教育呢。
但畢竟心虛,這房子畢竟是集體財產,自己又是強行住進來的,生怕有意外發生。翠花和張能強商量,買一只狗看門看家。于是張能強出去掃街的時候,留意起了狗,不久和狗販子買了一只大黑狗,出了二百元,拴在了學校的門房旁,由翠花精心喂著。
自從喂了狗,但凡有人要來,都要站在大門旁,等候主人出來迎接,只要聽見狗叫,翠花就從玻璃窗向外望,她就知道是什么人來了,這狗還真起了門房的作用。
翠花把門房收拾了一番,給狗放了兩條破麻袋,白天狗在門房外曬太陽,晚上就鉆進門房里睡覺。
村里前前后后的鄰居見翠花養了這么大一只狗,隔不久自行車推一袋玉米要給狗去粉面,就知道這狗飯量大,就把吃剩的要倒的飯菜用盆子端了給狗送過來。銀香還幫翠花游說附近的鄰居,剩飯剩菜千萬不要倒掉,留給翠花家的狗。
王拴馬忙著村委換屆選舉的事,對翠花強行搬入學校這事也置之不理了。家里翠花主事,發下選票的時候,張能強問翠花選誰,翠花說咱們這一派還是選張根旺,我和銀香說了,不管選得上選不上,我們還投張根旺,張根旺畢竟是你叔伯兄弟,血濃于水,我就不信,他當上村干部了,我們修房子的事他能不解決?張能強說,要說了王拴馬這次也發了善心,沒有帶執法的人來攆我們。翠花說鎮里的書記讓三天去匯報,他不解決沒理去匯報,不管怎樣,我們不投他的票。這事說定了,翠花和張能強思想一統一,家里的四張票就有目標了。
選舉在村里一直是一件大事,參加選舉這么多年,翠華一直很當回事,為什么這么些年境遇很不好呢?連個安身立命之地都沒有,第一是因為張能強有病在身,第二是因為翠花不識“政治”,她不投王拴馬的票,王拴馬在村里當家做主,能替她說話,替她辦事嗎?村里在醞釀村委人選的幾天,空氣都很神秘,銀香說張姓這一派人要繼續選丈夫張根旺,興奮又夾雜著焦慮,時不時來翠花家議論這事。翠花聽村里對張根旺的反響很好,王拴馬因為得罪了一些人,翠花還和張能強積極為張根旺活動。選舉那天,張根旺的票超過王拴馬,當選為村主任。
張根旺當選,翠花一家比誰都高興,住學校的房子終于心安理得了。她認為,至少,張根旺不會攆她家走,要攆她家走總得有個說法,何況,這些年,他們一直是他的支持者。張根旺一次還流露這么一句話,學校閑置也是閑置著,住進人去,還能維修維修,等于住進去照看著呢,放心住著。翠花聽了自然踏實。
春天的時候,翠花把學校小操場的地進行了深翻,從山上背了兩回葵花稈,扎了一圈籬笆,她一貫擅長于精耕細作,然后在里面栽上了柿子秧、茄子秧,四周圍還種了喇叭花、朱頂紅,洗菜洗碗的水,她都澆進了菜園里。夏天的時候,綠油油的菜園煞是好看,植物的清香籠罩在四周,農活忙完之余,翠花喜歡坐在傍晚的菜畦旁,納一會兒鞋墊,要是不要想修房子批地基這檔事,她覺得生活還是蠻好的。
從山上搬下來后,離銀香家近,銀香喜歡找翠花聊天,逐漸喜歡夸耀她的丈夫。銀香說,根旺準備多爭取一些低保的名額,給你家能強也辦了。還準備給村里修路,今年修大路,明年修巷道。然后又問翠花,兩個兒子打工賺多少錢,能強一個月賺多少錢,還說,當村干部還不如打工的,一個月也補貼不了多少。翠花嘴直,就要問她,那為什么王拴馬當這么多年還不想往下放呢?銀香說王拴馬會當,翠花說王拴馬會當,根旺當幾年也就會了。銀香說要說你家的收入也不少了,翠花說多什么啊,什么也沒有,房子,該娶的媳婦。翠花聽出銀香有眼紅的意思。丈夫能強一個月賺八百塊,兩個兒子一共賺三千,三個人還比不上銀香家的一部鏟車呢,何況聽說她家養著幾部鏟車。
蔬菜上來的時候,翠花摘了一籃子豆角和黃瓜,給銀香家送去,正好張根旺也在。翠花和銀香拉了一會家常,根旺拿了一份低保表給了翠花,翠花拿上表看了看,對張根旺說,兄弟,什么時候地基能批了要想辦法給我家批,眼看著孩子們都大了,要結婚成家了,張根旺說現在沒有建設用地,耕地不能占。翠花說那我在自己家壩地修怎么樣,張根旺說我看成問題,是違法占地,第二,和那家地鄰有了糾紛。翠花說,以前王拴馬當干部,我也就不敢指望他,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你當上干部了,這事你一定要想辦法給我辦。張根旺說我知道,但現在宅基地審批很費事,不像低保這么容易。
張能強的低保申請表、照片、戶口本復印件都辦好后,一并交回了大隊。翠花打心底里知道這事還是張根旺照應著,就說,辦這事需要上面打點,你就吭氣,張根旺說少不了打點,以后再說吧。隔了一些日子,張根旺就告訴低保戶,每戶要交一百塊錢,去打點上面。很快這事就在全村傳開了,聽村里有人說王拴馬去鎮里反映了情況,把張根旺告了一狀,有人還來村里調查了此事,張根旺一分錢也沒敢收,翠華覺得什么也不表示過意不去,就拿了三百塊錢去了張根旺家,算是感激他。
在學校安家之后,有許多便利,交通便利,寬敞,一樓住了人,二樓做了庫房。放糧食,放積攢多年的家什。但很快翠花發現招來了老鼠,趕緊就養了一只貓。四口人、一只狗、一只貓。各忙各的。小黃貓小的時候,不敢放它出去,怕狗傷著它。動物的感情也很奇怪,自從養了貓,狗一見了貓就咬,聲音也怪怪的,不過等黃貓漸漸長大后,這種緊張局面緩解了,有時黃貓臥在一邊,看著狗朝大門叫,朝路邊的行人叫,黃貓懶洋洋的,瞇縫著眼,等狗忙完了工作,臥在一邊也安詳地看著黃貓。有時,它們互相對看著,那么安詳,很有內容,翠華覺得蠻有趣。
張能強長得瘦弱,加之有病,又上了年紀,地里的重活翠花就攬在自己身上,有時太忙的時候,兒子們擠時間幫幫忙,假如別的女人攤了這樣的男人,跟著受苦受累,早就怨氣沖天了。翠花不怪張能強,怪自己的命不好。現在,她的心愿就是,給兩個兒子找合適的對象,在有生之年,張羅著給兒子們蓋上新房,那么,她這一生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只是兩個兒子都老實巴交,別人介紹了兩個,談談,時間不長就吹了。翠花說別看咱家現在沒房子,就說有錢,等地基批了就能蓋房子了。兩個兒子的話音里后來有了這樣的意思,姑娘的家人也打聽呢,一打聽,說男方父母品行也不好,沒房子住,搶村里的學校住,肯定是沒錢,有錢早買房子了,眼看著兒子們都長大成人要成家了,擔著這樣的名聲,誰家的姑娘愿意嫁這樣的人家呢。
這事令翠花很苦惱。少不了就要去找張根旺,張根旺說要不你搬出去吧,聽說縣里有廉租房補助,等政策下來給你家申請。翠花說我是希望你給我家批地基。張根旺說地基現在不能批,能批我早給你批了。要村里、鎮里、縣里批。翠花不知道這事什么時候變這么復雜了,很惱火。張根旺說,再說了,你這樣住在學校里,村里人是有閑話的。翠花說,我是在王拴馬當主任的時候住進來的,閑話早從那會就生出來了。張根旺也就不吭聲了。這事也確實是事實,張根旺上任前十天,還是王拴馬的任期,王拴馬把這個遺留問題遺留給了他,他上任的時候就想,要妥善解決這件事,要不村里人多嘴雜,以為他在袒護翠花家,讓她家住學校的房子。等三年換屆的時候,光這件事就能給反對他的人留下一個話柄。
冬天的時候,農忙終于結束了,翠花就可以四處走走,遇著人,就要囑咐他們給兒子介紹對象,一份份叮囑像無影的傳單一樣發出去了,她就又有了新的希望。她的愁云也隨著忙碌的農事煙消云散了。
他們一家四口都不在的時候,黑狗和黃貓在家守著,黑狗臥在門房的墻壁下,黃貓臥在床上打盹,補晚上的覺。自從養了黃貓,晚上她家的房門經常不上鎖,它爪子一搭,門就推開了。它像她家的一口人一樣,自由地出入,他們也把它當一口人,要給它留門,洗澡,有時抱著它看電視。它有時會臨時出走幾天,這幾天你也找不著它,不知它在哪兒活動,但它認識路,出走幾天就又回來了。它回來的時候,黑狗就會叫出很異樣的聲音,翠花能從狗的叫聲里聽出是黃貓回來了,像信號一樣,她的心就會暖一下。
一次它出走的時間最長,大概有四五天。翠花去城里買年貨回來,它也已經回家了。本來可能它在床上打盹,被狗叫聲驚醒了。主人回來,狗的叫聲也是不同的,它就那樣站在床上,望著翠花從門口進來,“喵喵”地叫。翠花把手里的東西擱置好了,走近去看它,發現貓的身后整齊地躺著一排老鼠,把翠花嚇了一跳。它這是告訴翠花這幾天它干什么去了。
翠花說:“這多臟啊,讓你在家逮自家的老鼠就行了,誰讓你逮這么多了還噙回來。”她沖著貓說,貓叫著,用腦袋蹭她的胳膊,然后去噙了老鼠,噙到了門外的墻旮旯里。那幾只老鼠,它又一只一只地全噙了出去。翠華覺得它也不容易,就給那幾只老鼠找了一只紙箱子,蓋住。留著讓它慢慢享用。
張根旺上任后的第三年冬天,發低保補助的時候,沖來領低保款的翠花說:“和你商量個事。”翠花見張根旺一臉嚴肅,就說:“商量什么事?”張根旺說:“村委干部里,老有人說你家這事,我想了想,你看這樣行不行?”翠花說:“怎樣?”張根旺說:“你給大隊交上五百,算是租學校的房子住。”翠花說:“一個月五百?我沒錢。”張根旺說:“不是一個月,是一年。”翠花說:“一年五百也沒有,你看村里誰家住房子還花錢呢?”根旺說:“我這可是為你好,你交五百,村里就給你開個憑據,理上也說得過去。”翠花想了想說:“那也行。”于是她就把領來的低保款拿五百交了村委的會計,會計說:“其實有個辦法,你給村里一下交上五千,上面寫清房租十年,即使你批了地基,修房子還得好長時間。”翠花說:“我沒有錢,住了一年說一年。”但會計的話啟發了她,她的腦子又飛速旋轉開了。
這不愧是個辦法,她想,她回去又仔細計算了一下,十年五千,二十年一萬,五十年兩萬五,一百年五萬。呵呵,她還計算了一百年的期限。當然她不是自己要準備長命百歲,也不是說兒子們要住那么久,她只想這么計算一下,看看修房與這樣租房哪個更劃算,這房子要這樣租下去,一點也不貴。光一個磚現在就得兩毛錢,一噸水泥三百六十元,鋼筋一噸4000元錢。地下的地上的水管、電線、沙子都在飛速地漲價,兒子們每天與這些打交道,她自然心里也有點明白。
理順手續?張能強給狗清理四周圍拉的屎,翠花在給狗喂食,這兩天,她自己,把張根旺和會計的話進行了消化,然后她覺得這不妨是把這院房子名正言順住下去的辦法,有了這樣的手續,她的心也就不用在狗狂吠的時候惶惶然了,那代表著陌生人,而且臉帶兇色。張能強反問了翠花一句,陷入了沉思,一年五百元,他知道,一點也不多,等于是黑市上的價格,不用多交,交上十年,五千元,五千他拿得出來,五萬他也拿得出來,不過五萬,他連這房子的地基也買不了,哪敢想有墻有頂的房子呢?
你說呢?把狗四周活動的地方清掃干凈了,張能強解開狗脖子里的繩子,讓它就在院子里撒撒野,狗歡跳著在院子里跑了跑,又去食盆前吃食了。翠花說,說實在的,五百元我也不想出,這樣住下去一點也不踏實,只是這上面也不批地基,根旺說由不得他。到底地基什么時候往開放?連張根旺也不知道,咱們怎么能知道。這遙遙無期的事情成了遠方天際飄著的一抹紅霞,翠花為這種虛飄感到難過。
這不講理的干部們,她在心里咒罵,有時在狗跟前咒罵,有時在貓跟前咒罵,現在她主要咒罵張根旺,她支持他,全家都支持他,那選票表達著自己一家莊嚴的愿望,但他們卻無法履行干部的責任。現在她越來越感覺到事情的嚴重,她的已到大齡的兩個兒子談不著對象,絕對與現在這種無房的狀況有關。
既然現在情況這樣,哪怕條件差點,只要腦筋靈光,外表丑一些也沒關系,或者家在偏僻的山里,都行,這樣的姑娘找一個領回來,也行。鄰居給愁煩的翠花出主意,翠花說,山里已經沒有姑娘了,全進城打工了,眼光老高,談對象還要條件好的。但終歸有條件相當的,仔細打聽打聽。
翠華心里也想,一個人的婚姻,月老早就搭配好了,誰也不會被剩下,倒是兩個兒子,一副樂天派,從沒有看到因此心情難過,翠華覺得,這是遺傳了她的基因。
晚飯的時候,銀香端著剩飯又來了,翠花聽到狗吠,聽到銀香在呵斥狗,不許它叫,銀香就進來了。銀香說,聽說了沒有,王拴馬又活動開了,聽說給他們那一派一家送了一袋面。翠花說不知道。銀香說難怪你不知道,那說明他沒有給你送來,你不是他爭取的對象。翠花說,我不是他爭取的對象,他也不是我要支持的對象。銀香說,不過,說不定他一兩天就會給你送過來,別人家也都是深更半夜收到的,這事不敢公開了。
翠花坐在床上,手里拿著兒子的毛衣在補,袖口和領口都開了線,銀香也坐在另一側床上,看著翠花在燈下做活。天氣冷了,即使生了爐子,屋子里也還是不暖和。銀香知道這是節約煤。銀香看著翠花有點寡淡的臉,知道她對選舉的事沒有熱切的期望了。翠花肯定在想,王拴馬如何,張根旺又如何。即使再換一個孫拴馬,侯根旺,又如何,她早聽她流露過這樣的意思,以前,她非常重視村里的這件事,也重視他們一家四口三年一次的選票,從她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銀香知道她對根旺有些失望。
這次也不知結果會怎么樣,銀香說,現在這房子,你還不如長期租下來算了,在根旺任上算是給你辦了一件事。租要花錢啊。翠花說,而且租的房子,又不是自己的房子,別人還會認為我們家是無房戶,影響兒子們結婚找對象。銀香說,我這樣說,是擔心根旺萬一選不上,換了別人當上村委主任,沒有任何憑據,要攆你出來,那也不是不可能。翠華知道,不管誰當村委主任,他們這樣住著也是很尷尬。但她心里,確實也覺得指望不上誰,根旺選上選不上,她不像以前那樣熱心了。
你如果沒錢,我借給你五千,你租十年。這樣,不管誰當村委主任,你也不用怕。銀香說。翠花說,五千我也有,可不是這樣辦事啊,如果能這樣,干脆把房子賣給我算了。銀香說,這學校可是不敢賣的,賣了要讓村里人戳脊梁骨呢。再說,這房子要賣不便宜呢,你能買得起嗎?
翠華心里暗忖,難道根旺這次沒有勝算嗎?他知道王拴馬還能殺回來,他手里又暗暗活動著呢。不過,假如二者讓她選其一,她不會選王拴馬,當然這一次,她也不想給張根旺投贊成票,事實上,對于任何人,她都不想投贊成票,她對選舉這事,突然間就冷下來了。
晚上要睡覺的時候,狗叫了起來,張能強拉開了窗簾,問是誰?聽到是大隊原來的一名村委委員,讓張能強開門。張能強到了大門上,問他什么事,他說送面來了,說是王拴馬讓送的。張能強說好好的送什么面,不過年不過節的。這名委員壓低聲音說:能吃面就行了,管他為什么送。張能強說,別是為了選舉,我們家從沒有給他投過票。這名委員說,他又不是不知道,好了,別說了,我得走了,說著,把面放在了大門口。張能強本不想接這一袋面,但人已經叫不回來了。
見張能強拎回來一袋面,說是王拴馬給的,翠花埋怨了張能強半天,說這面是立場問題。收不收絕對是兩個概念。現在面對張根旺怎么說?以為他家又站在那一支隊伍里去了,張能強說我能怎么辦,他放下就走,說不關乎選舉的事。翠花說這事你也不要聲張,讓銀香知道了,一定懷疑咱們家有想法,以為咱們要投王拴馬的票。張能強說,你不說,別人要說,那就更不好解釋了。翠花說,也是這樣啊,要不干脆把面送回去。張能強說這可使不得,萬一王拴馬當選呢,還不給你小鞋穿。翠花說,也是,為這一袋面犯愁了半天。
第二天早晨早飯的工夫,村里的喇叭響了,喇叭一響,翠花就注意聽廣播的內容,一聽,心里又動了一下,村里要發煤,一戶一噸。讓大家早飯后去村委領煤號,廣播說村委統一從后山的煤礦往回運,各家聯絡取各家的。這大冬天的,煤價又漲了老高,自然村里人都高興。翠花聽完廣播,就去了張淑琴家,問 張淑琴聽到廣播沒有,張淑琴說電視正開著,沒聽清播什么內容,等知道是廣播的時候,已經播完了。好事啊,翠花說,要發煤,一戶一噸,早飯后讓去村委取煤號,然后統一往回拉,往各家的大門口卸。張淑琴說,真的嗎?有這樣的好事?翠花說,千真萬確,咱們一會就去取。
兩人來到村委,人還真不少,領了煤號的擠在村委的會議室不走,沒有領到煤號的正往里擠。張根旺不在村委,只有會計和一名委員,所以人群里的議論聲肆無忌憚,說快選舉了,是不是發了煤讓大家繼續選他呢,有人說,那還用說嘛,不過,根旺確實給村里辦了不少好事。有人問會計,是不是這樣?會計說話了,他說后山煤礦的車要走村里的路,所以村委就協調讓給每戶發一噸煤。有人說,怪不得呢,我說村委哪有這么多錢發煤呢。大家喜氣洋洋地領自己的煤號,高興得像過節一樣。
這煤號一發,自然張根旺就把王拴馬比下去了,這是村委公開的福利,是張根旺去爭取的,不是半夜送到門口的偷偷摸摸的一袋面,擁護張根旺的聲音高漲。翠花在人群中,沒有發表任何言論,要以往,她的熱情高漲,她反對誰,她支持誰,為什么反對,為什么支持,她很樂意在人群中發表她的看法,今年,她本打算是要棄權的,她對選舉這事沒有以前的熱乎勁了。
反倒是周圍,她覺得人群中的熱情比以往高漲了許多,她有些訝然,她的熱望削減了,反而別人的熱情高漲了。
天這么冷了,黃貓也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