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澄的詩

胡 澄

鳥語

我坐在樹下專心地傾聽

一場華麗的音樂會

內心深處掌聲雷動

鳥的王國似乎只有喜樂沒有悲傷

不像人間充滿辛酸

但轉念之間 又惶恐不安

我怕自己本是聽覺和情感的白癡

譬如鄰人正舉行葬禮哭聲哀戚

我卻鼓掌喝彩

鳥之鳴聲

我從不曾分辨

而鳥之父母亦有命終

鳥之嬰兒多有夭折

鳥之家國則破敗已久矣

回頭

如果死像一道山脊

可以立在其上

回頭看自己的一生

如果此時我還能微笑

我路過的世界依然完好沒有被我踐踏

哦，這最后的告別，我將多么理直氣壯

而不會像一個罪犯那樣越獄逃跑

柳樹

風從東邊吹來

柳枝往西邊傾斜

這多么自然

像我稀疏的銀發

一根一根地掉落

卻不再悲哀

風從東邊吹來

柳枝立定主意不往西邊傾斜

——這是我的中年意志

我想在風雨中停下來

不再搖擺

因果

生命的河流時而清澈

時而混濁

我是自己的源頭、上游和下游

昨日 我在上游攪拌、投毒和攔截

今日嘗到了濁水、苦和干旱

暴雨導致了河流決堤

心內的地震殃及親人和鄰居

返回

我必須穿過蔥郁的樹林

到荒漠里去

走進那片空無

必須擺脫糾纏的藤蔓

擋道的巨樹

花蜜的濃霧

我要到荒漠里去

到世界的盡頭

到空無

再從那兒返回

哦，要回到原處

回到樹下仰望天空

斑駁的光亮

豹紋披在身上

有效交談與自言自語

在閱讀布萊希特、R·S托馬斯……

以后我寫下了自己的見解

無疑 他們對我起作用了

但我覺得自己始終是自言自語

為此 我感到羞愧

但接著又安慰自己：

天哪！還好是自言自語

而不是像野貓叫春那樣

驚擾了鄰居！”

蘑菇

一場雨后

蘑菇從一堆石頭旁

長出來

黎明的草地

牛羊安靜 露珠圓潤

星辰看上去

與這些新長的蘑菇一樣大小

一樣白

一樣地

扎根虛靜和蔚藍

某種東西

某種東西吸引我們到這里來

它不在你身上

也不在我身上

也不在我們的間隙

似乎彌漫于我們心內和空中

又仿佛遠在天邊 不可企及

遙控器般 它指揮我們

但當我們相互傾斜

欲將彼此的生命疊加

那只遙控的手卻突然停下來

到底是什么東西讓我們

相互分離 活在各自的世界

又像是在同一個窩里

享有同一根樹枝

藍空

藍空那么遼遠

仿佛從來都沒有吃飽

曠野有花朵盛開

它就貪婪地垂向花朵

草地有牛羊散落

它就貪婪地垂向牛羊

它吃喜瑪拉雅山

仿佛吃一支冰棍

雖然它離城市很遠

但它已團團將城市圍住

總有一天它會吃掉城市

包括歷史和煙霧

推移

將這些糾結的事

放至數年 或者臨終之時

甚至死后來觀照

將爭吵中的愛人移至我臨終的床邊

哦 他俯下身來 眼睛里蓄滿無限溫柔而悲哀的

淚水 他想抱住我 永遠地抱著

擋住我的毒蜘蛛

連同它的毒

總在我成為粉末之前湮滅

倒是我要以無比漫長的耐心

做自己的守門員 然后

接待貴賓那樣

接待來到生命中的每一件事物

風

風來到這片樹林

在這兒慢慢工作

一片葉子變紅

落下來

風使整個林子空曠、敞亮

樹底下的那只蟲子

等了很久

這一刻陽光照在它身上

神恩般

它的眼睛里有了不一樣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