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玉蓉
一
午后的天空乍然放晴,讓宋祥貴的人生拐了彎。
多天的陰雨像是下倦了,終于停下疲沓的腳步,太陽一頭鉆了出來,把暮春時節的鄉村照得清清亮亮。宋祥貴雙手插著褲兜,課本夾在胳肢窩里,匆匆走在村頭的小道上。冷冽的空氣隨風灌進鼻腔,讓人周身清爽,就為這清爽他臨時改變了線路,往村西頭繞了一段路,順便去堂哥家看看。
很快來到堂哥家院門前,宋祥貴推門就闖了進去。一只正覓食的蘆花雞被他踢飛,驚起更多雞鴨四處逃散,團團煙塵裹著雞毛鴨絨飄到空中,好一會兒才塵埃落定。宋祥貴還沒來得及責怪自己莽撞,先愣在了那里。
透過還沒散盡的浮塵,他看見院子里坐著一個抱孩子的婦女。最初他以為是堂嫂,她小兒子剛滿月;但很快發覺不是,那婦女側身坐著,正神情專注地給懷里的孩子擦鼻涕,對門口的動靜似乎毫無察覺。她身上穿件素凈的月白大襟罩衫,頭上扎著藍手巾,手巾的一角擋住了臉。宋祥貴正準備悄悄退出,對方碰巧回了一下頭,像是堂哥的鄰居袁素貞。怎么會呢?他又走近些仔細瞅瞅,真是她。
袁素貞算是宋家山的名人了,因為她不僅是個瘸子,還是個瘋子,都瘋了二十多年了。
宋祥貴呆住了,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見過袁素貞幾回,印象中她總是邋里邋遢,癡癡傻傻的。他忍不住又往前兩步,見她正全神貫注盯著孩子,皺巴巴的臉上堆滿了笑,笑得那么發自內心,臉上每條皺紋里都注滿了歡喜,沒半點瘋癲相。天哪,她居然會笑,居然還有這么“正?!钡臅r候。
宋祥貴呆呆看了一陣,到底覺得不妥——怎么能盯著一個婦女看不夠呢?他返身出了院子,迎頭就碰上了嬸娘——堂哥的母親。嬸娘一見宋祥貴就嚷嚷說正忙搬家呢、剛去了新宅子。宋祥貴知道,因為村西頭地勢低凹,村里重新給這里的住戶劃了宅基地,不少人家已開始搬出。嬸娘說起新宅子滔滔不絕,宋祥貴瞅個機會插話:怎么讓袁素貞照看你孫子?嬸娘扯下脖子上的手巾擦擦汗,說不礙,我一眨眼就回來了。又解釋說,她這陣子沒犯病,跟個好人差不多,再說她也喜歡孩子,這一片的娘兒們忙了都找她幫一把。我看她穿得板板正正的,哪像個瘋子?宋祥貴還是一臉疑惑。嬸娘說這你就不知道了,袁素貞年輕的時候長得可俊呢,對了,跟你娘最像了!
最后這句讓宋祥貴心里咯噔一下。娘在他一歲多的時候就走了,他根本沒有半點印象,也是頭回聽說她長得像誰。
陽光沒變,清爽的感覺沒變,宋祥貴卻沒了興致。他腦中一會兒是院子里的袁素貞,一會兒是自己沒印象的娘,思緒翻騰地走了回去。
這天是一九六六年的四月初九。年底時宋祥貴又撞見了袁素貞,卻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短短半年多發生了太多變故。先是古饒縣城幾所中小學校亂了套,然后瘟疫似地蔓延開來,宋祥貴所在的牛眠小學也傳染上了,所有的學生和老師都打了雞血似地亢奮不已,上竄下跳。宋祥貴隨著大流開會學習、喊口號、貼標語、跑串聯,結果在車站摔了,額頭擦爛一塊,小臂骨折打了石膏,這才得空待在家里。
那天傍晚時分,各家各戶的煙囪里都開始冒出炊煙,妻子淑英說吃飯還得等會兒,你出去轉轉吧,別老悶在家里。宋祥貴就沿著小路往村外走,快到村頭的時候,遠遠看見有個女人走過來,披頭散發的,身上歪歪斜斜背著一捆柴草。沒走幾步柴草掉到地上,散開了,那女人就蹲下身子手忙腳亂地歸置,半天才重新捆好。宋祥貴開始沒認出那是誰,卻發現女人走起路來歪歪斜斜,原來是個瘸子。村里瘸腿的只有一個,就是袁素貞。他想起春天時在堂哥家見到的一幕,頓時升起一片疑云,她怎么變成了這樣?
這時袁素貞已到了近前,走過宋祥貴身邊時她像一根會動的木頭,直挺挺就過去了。宋祥貴的目光緊跟著漸漸遠去的袁素貞,嘴巴再次驚訝地張大。她已完全變了個人,比從前見過的任何一次都糟:身上的棉衣又臟又破,好幾處都露出黑乎乎的棉花,人瘦得仿佛只剩下一副皮囊,眼窩深陷,里面是兩潭死水。毫無疑問,她又犯了病。宋祥貴聽說過她犯病的事,但親見一個女人在短短半年內發生這么大的變化,還是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特別是聽說這個女人還與他沒見過面的母親長得很像。那天聽了嬸娘的話他一夜沒睡好,總在黑暗里想象母親的樣子,最后他竟做了個荒唐的夢,夢見他娘就是袁素貞。
吃飯時他跟淑英說起袁素貞。淑英眼皮都沒抬,輕描淡寫地說,前陣子不是在北場上批斗嗎,袁素貞也給綁了去,沒兩回就犯病了,以后就沒再斗她。然后淑英又說起別的她認為更重大的事,比如祥云寺的法師被批斗后服毒了,周村一個老私塾先生跳塘了,像是在證明袁素貞的事很平常。宋祥貴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又問,斗的時候有人罵她了?淑英不耐煩地搶白說,能不罵嗎,她本來就當過妓女的。宋祥貴的臉沉了沉,似乎想要反駁,兒子虎子突然和妹妹燕子在院里鬧起來,淑英趕緊跑過去了。宋祥貴放下飯碗進了里屋??看胺胖鴱埮f課桌,上面有一摞學生的作業本,他坐在課桌前,盯著作業本發起了呆。
二
1938年春夏開始,古饒一帶被日本人占領。1942年春,日本駐某地聯隊一個叫川島的小隊長帶人到宋家山一帶偵查,被當地農民擊斃。第二天日軍報復血洗了宋家山,殺死宋家山和附近村莊的青壯年一百三十多人,強奸婦女多人,擄掠牲畜無數。
這段史實是宋祥貴在縣委宣傳部一本宣傳冊上看到的,后面還附有好幾則親歷者的回憶,描述得十分詳盡,字里行間血淋淋慘不忍睹。其中一位親歷人就是他已經過世的大伯。大伯的回憶里提到鬼子還搶走了十來個婦女,沒具體細說,但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那里面有一個就是袁素貞。
袁素貞那年26歲,已是顧家三個孩子的母親,在宋家山是一個相當出眾的小媳婦。據知情人說,她和十幾個女子被關進炮樓后從此再沒見出來,直到有天傍晚,一輛日本人的軍用卡車在宋家山附近翻下了山溝,車里押著準備送往另一炮樓的幾十名女子,當時現場非死即傷,慘不忍睹。這事發生多天后的一個深夜,袁素貞和另外兩名女子摸回了村。原來她們僥幸保住了命,趁亂躲上了山,聽說鬼子沒再去村里尋找才敢回家。據說袁素貞回家那天家里人都不敢認她了,她的樣子就像一個剛鉆出墳墓的女鬼,臉腫著,一條腿斷了,憔悴得不成樣子。她一進門就抱起床上的小兒子大哭,孩子嚇得哇哇叫,任誰也掰不開她的手……
接下來的事情宋祥貴已有了記憶,在他的記憶里袁素貞首先是個整齊好看的小媳婦,其次她還是個壞女人?,F在想起來關于“壞”的印象還有點模糊,只是些無法辨別的零碎信息,有時是周圍村民對她的輕慢態度,有時是他們只言片語的流露。一次他聽見幾個婦女閑聊說起袁素貞,她們叫她瘸子,說整整三個月呢,瘸子她們想死還不容易?又說誰知道她們是不是自愿留下的,說完還互相擠眉弄眼撇著嘴。“她們”包括與袁素貞一起回來的兩個女子。年少的宋祥貴猜想,“她們”一定是做了不可饒恕的壞事。后來那兩個女子一個上吊自殺,一個遠嫁外鄉,“她們”就只剩下了袁素貞。袁素貞在家里關了一段時間還是走出了家門,剛開始她不敢抬頭看人,也不跟人說話,只默默地干家務,帶孩子,有時還像男人一樣下地干農活,瘸著她那條右腿——那腿有人說是摔斷的,也有人說是在炮樓里被打斷的。不僅如此,她還變得蓬頭垢面,沒了原先的整齊好看。她男人也變了,在外懶得干農活,在家里也不愿搭理袁素貞。
那年夏天的某個夜晚,袁素貞突然瘋了,她尖叫著跑過大半個村子,到處找躲藏的地方,摔倒了爬起來再跑,沒人拉得住。整個村子的人都被鬧醒了。最后她被人堵在一個秸稈垛里,她男人光著膀子跑過來,指著瑟瑟發抖的老婆咬牙切齒地罵,個賤貨,鬼子能碰,自家男人倒不能碰了?惹得圍觀的人捂嘴直笑。類似的鬧劇之后時常上演,差不多都在夜里,不是她抓傷了丈夫就是丈夫打她,每回都要瘋上一陣子。瘋的時候她除了大聲喊叫,還扯自己的頭發,打自己耳光,或跑到外面躲起來,莊稼地、麥秸垛、廢舊的磨房,甚至臭烘烘的茅廁都是她的藏身之處。不犯病的時候她又與常人沒太大區別,只是比從前更少言寡語。
不久她丈夫開始去外面嫖賭,兄弟妯娌也和她斷了來往,再后來,丈夫和鄰村寡婦好上了,有好事者告訴她她也沒啥反應,該干嗎干嗎,好像與她無關。
解放后丈夫和她離了婚,倒插門住到了寡婦那里,把一個破破爛爛的家扔給了她。都說這家子算完了,可沒想到,袁素貞帶著年邁的婆婆和三個孩子,照舊把日子過了下去,好像也不比從前差多少。但俗話說爛眼愛招灰,七災八難總是不斷找上門,孤兒寡母日子艱難自不必說,為個田邊地頭都會遭人擠兌,地痞二流子也時常欺負她。所以她的病再沒好過,時輕時重,與正常人的距離越拉越遠了。
宋祥貴在腦子里整理著關于袁素貞的記憶碎片,一顆心墜著塊大石頭似地,不知不覺往下沉。天已經黑透,一輪彎月從云層里擠出來,又躲進另一堆云層,只留下模糊的光暈。淑英撩開粗布門簾伸頭看了看黑暗中的宋祥貴,驚奇地說,咦,改作業怎么不開燈?
三
嬸娘的舌頭在腮幫子里費力地搗鼓著,終于把一根咸蘿卜絲從牙縫里清掃出來,“撲”地吐在地上。宋祥貴看看天,估計快晌午了。
他們已聊了好一會子,先是她小孫子上學的事,后是他摔傷胳膊以及學校停課鬧革命的事。祥貴靠門站著,吊在脖子上的右手懸在胸前,左手捏著一根卷煙頭。嬸娘坐在對面的條凳上納鞋底。門檻外面有幾根茅草棒在風里打著旋。
鬧騰吧,鬧騰吧,能把地里鬧騰出糧食來才是本事。嬸娘把剛才的話重復一遍,收起鞋底,兩手按膝打算站起來。宋祥貴扔掉手里的煙頭,卻又拾起另一個話頭,說袁素貞怎么又瘋了。嬸娘炯炯發亮的眼睛黯淡了一下,把準備抬起的屁股重新放回條凳上,嘆了口氣。唉,命苦,給學生拉去陪斗,不知被哪個狗日的趁亂抹了一臉屎,還被踢了幾腳,能不瘋嗎?宋祥貴抬頭看住墻角的蜘蛛網,說上回在你家老宅院里看她還好好的呢……嬸娘沒接他的話,順著自己的思路說,她家孩子也不是個東西,不拿自個的親娘當人。咋了?宋祥貴用不解的目光發問。嬸娘捶著腿說,顧家弟兄幾個在新宅基地上陸續蓋了十幾間土坯房,袁素貞的兩個兒子也各分得了兩間,帶著媳婦孩子搬了過去,歪歪倒倒的老房子里只剩下了她一個人。說是房子不夠,還不是嫌她有病有意拋棄她!
宋祥貴想起那天看見袁素貞背柴草的情景,不禁問,她一個又瘸又瘋的女人怎么過日子?嬸娘搖搖頭,過日子?她是挨日子,挨一天算一天,死了才算受到頭。真作孽,不如當初死在炮樓里。宋祥貴不禁打了個寒戰,不是還有個閨女嗎?嬸娘嗤笑一聲,那丫頭早說了婆家走了,不走也指不上,太老實,外號叫木頭你忘了?
祥貴說她家丫頭我記不清了,兩個兒子我了解多一點——那個大陣還那樣厭惡(方言:怪誕,不合常理)嗎?嬸娘像是真的看見了大陣,皺著眉把臉轉到另一邊,說還不如小時候呢,越大越沒良心,他娘挨斗那幾天他怕沾上自己不敢出頭,這陣子倒又貼上了一支造反派,給他們當馬前卒、狗腿子,跟他娘劃清界限,更不管他娘了。都說養兒防老,這樣的兒,生下來就該填尿壺里淹死。
宋祥貴與袁素貞的兒子大陣年紀相仿,小時候也在一起玩過。那時候大陣是個瘦高沉默的男孩,有明顯的駝背,沉默加上駝背就難免給人垂頭喪氣的感覺。他看人時目光躲躲閃閃,小偷似地叫人不舒服,因此常和他弟弟小陣成為男孩們欺負的對象。那時候宋祥貴也很瘦小,個子比大陣還矮,但因為出身清白又有幾個哥哥姐姐架勢,境遇就好得多。記得有一回大陣和某男孩發生爭執,那孩子就扯著嗓子罵他“野雞養的崽子”,其他人也跟著起哄。大陣的臉憋得通紅,終于和那男孩動起手來,其他孩子一哄而上拉偏架,推搡中有人用石頭砸了大陣一下,把他的后腦勺砸了個洞,當場倒地不省人事。大陣被送進衛生所昏迷了兩天才醒來,傷好后先是有點發呆,然后就性情大變,做事古里古怪,還動輒跟人拼命。小伙伴們不敢再輕易惹他。奇怪的是他對自己的母親也變了樣,橫鼻子豎眼沒一點耐心,好像袁素貞上輩子欠了他,不高興還罵罵咧咧,宋祥貴就親耳聽見大陣罵他娘“怎么不死”。小陣比大陣小幾歲,凡事緊跟哥哥,對他娘也沒有好臉色,村里人都把他們母子間的事當笑話傳來傳去。
宋祥貴從嬸娘院里出來沒直接回家,沿著村里的土路信步走,像是在尋找什么,其實心里亂糟糟又空蕩蕩的,沒著沒落。村里很安靜,幾乎看不見一個青壯年,他們有的去外面串聯,更多的被派去縣里興修水利挖大河,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學校都在停課整頓,開展文化大革命,特許在家養傷的他就近參加村里的學習。宋祥貴偶爾去給老弱病殘們念念報,日子過得像松了發條的鐘表,沒了準時間,無聊得叫人發慌。
這天宋祥貴又在村子里閑繞,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村西頭。這里是地勢低洼的老住宅區,幾乎所有的住戶都已搬走。他找到顧家的老宅院,見院落的土墻已有多處坍塌,幾間低矮的土坯房搖搖欲墜地蹲伏在下陷的黃泥地上。從坍塌的墻頭看進去,亂糟糟的院子里堆著柴禾雜物,長著枯敗的野草,像一片從未有過人煙的荒灘。宋祥貴又仔細看了看半掩著的堂屋大門,就轉身往村外走去。沿著小路走了半支煙的工夫,他站住了,目光固定在前方。一棵歪脖子大柳樹旁邊站著一個人,正在笨拙吃力地動作著;是披頭散發的袁素貞,她正站在井臺上打水呢。今年雨水多,水位高,打水應該不難;她卻像個醉漢,手里的水桶根本不聽使喚,好不容易把桶拎上井臺,剛跨出幾步,腳下一滑就坐在了地上。
宋祥貴不再猶豫,快步走了過去。
四
淑英聽了祥貴關于袁素貞在井臺打水的講述,不以為然地翻了他一眼。一個瘋子可不就那么過嗎,好好的人都不容易呢。祥貴點點頭,算是默認了。淑英剛收工回來,她和幾個社員出了半天糞坑,有點累了。平常祥貴會幫著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今天卻沒顧上;淑英還要趕著做飯,說話就不由自主彌漫著硝煙味兒。她到廚房忙了一陣,回來見祥貴還坐在那里發呆,知道他還想著袁素貞的事,就更不高興了,開始嘟嘟囔囔地翻舊賬。
你這個人,又不是個女人,動不動就心軟。上回弄個斷腿麻雀回來,養了半個月。門口見只餓狗也得扔塊饃。前年那兩個要飯的,要不是你硬留,也不得住了兩天,臨走還偷了咱一雙毛窩子,你看哪個男人像你……祥貴忍不住反駁,那要飯的小孩不是發燒了嗎,再說毛窩子也不一定是他們偷的。淑英還想接著數落,祥貴趕緊轉移話題,總算給岔開了。
第二天他帶了兩個雜面饃饃給袁素貞。袁素貞正坐在院子里的一只木墩上發呆,他把饃遞給她,她接了就往嘴里送,看樣子餓得不輕,幾回噎得直伸脖,祥貴忙叫她慢點吃。像幫她拎水時一樣,她對宋祥貴的舉動沒任何反應。祥貴用沒傷的手把院子里的雜物歸攏了一下,推開堂屋門看看,一股子怪味,里面幾乎空無一物,靠墻有個地鋪,上面扔了床舊棉被。他又來到灶屋,灶臺上的鍋子幾乎生銹,旁邊風箱上放著半碗涼透的芋干稀飯,他猜是別人送過來的。他試著舀水刷了鍋,把那半碗稀飯熱了,端給院子里正干噎大饃的袁素貞。
此后他常過來看望她,也常帶些饃饃、咸菜之類的吃食,袁素貞不在就放在灶屋里,還給她燒些熱水。一段時間后他發現袁素貞的精神狀態明顯改觀,青黃膚色里有了些淡淡的紅暈,呆滯的眼神也多了些靈動柔和的波光。祥貴敏感地捕捉到這些變化,高興之外還有點激動。再來時他就試著邊干活邊和她說話,像和正常人那樣說些家長里短,還一遍遍對她強調自己是“祥”(他的小名,村里老年人都這么叫),袁素貞起初沒有反應,只是靜靜地聽。有一天她竟開口叫了一聲“祥”,宋祥貴特別興奮,回家就告訴了淑英。淑英正洗著衣裳,聽了也感覺意外,但故意漫不經心地說,那只麻雀養了半個月都舍不得飛了,她可是個人哪。宋祥貴趁機說,是啊,人命多金貴呀,比麻雀金貴多了,不該沒人管。淑英撇撇嘴,她家又不是沒人,要你多事。宋祥貴輕蔑地說,她家那倆兒,還算人嗎?淑英知道說不過他,起身晾衣服去了。
袁素貞的小院一天天變化著,整齊了,干凈了。灶房里時常冒出炊煙,飄出食物的香氣。淑英知道祥貴閑著沒事常去幫袁素貞,雖不很贊同也沒太反對,祥貴就一天天堅持著。他發現袁素貞跑出去的次數越來越少,說明她越來越愿意待在家里。這當然是好現象。她吃得很少,堂屋的糧囤里還有些紅芋干,加上祥貴的接濟,不知不覺就度過了最難熬的冬季。轉年開春,宋祥貴的胳膊拆了石膏,曲伸越來越自如,學校也還沒恢復正常上課,他就仍隔上一兩天去村西頭看看,順便給她捎點吃的,和她說說話。
有一次學校抽他出墻報,忙了兩個白天沒能去看袁素貞。這天上午回家早些,他立刻趕到袁素貞家。走到院墻外他不經意往里看了一眼,不由停住了。袁素貞正坐在院子里梳頭,身上的破棉衣換成了秋衣,正是那件在嬸娘院里見過的月白色偏襟罩褂。她一心一意梳理著花白稀疏的長發,把它們在腦后攏成一束,再挽成一個發髻,抽出叼在嘴里的黑色發網抖抖索索地套在發髻上。宋祥貴心里涌起一陣驚喜,他推開院門走到袁素貞身邊,聲音有些發顫:大娘,你梳頭哪?袁素貞抬頭看看他,像平時那樣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
他多希望她能像那天在堂哥家一樣露出燦爛的笑臉,但心里并沒失望,她今天的舉動已是康復過程中很大的收獲了。把饃遞給她,他一邊收拾凌亂的院子,一邊嘮嘮叨叨地隨口說著閑話。因為興奮,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也比平時羅嗦,把聽到的一件趣事添油加醋說了好幾遍,像個孩子。然后他去墻角抱柴草準備幫她燒稀飯,忽聽院墻外面撲通一聲響,他停下來,回頭看看,什么都沒有,周圍一片沉寂。
這天祥貴又去學校幫忙,回村時天色已暗。他加快腳步準備從田埂抄近路,突然后背被人重重一擊,他結結實實摔進了溝里,接著臉上又挨了一拳。
他費勁地從溝里爬起來,看清了打他的人,是顧大陣,袁素貞的大兒子。他愣了,問為啥?暮色里顧大陣的臉陰沉得可怕,他指著宋祥貴的鼻子恨恨地低聲說,你少來纏著我娘!宋祥貴苦笑說,你想哪里去了,我不過方便的時候幫她一把。他迷惘地看著顧大陣,心里特別想不通。據他了解顧大陣對他照顧袁素貞的事是有所耳聞的,但一直裝聾作啞。祥貴雖沒奢望過他會感激,卻也沒料到他這樣誤解自己。他望著面相英俊神情卻蠢不可及的顧大陣,輕輕反問了一句,你不覺得你娘太可憐了嗎?顧大陣說,呸!可憐也輪不到你來幫,你是覺著俺一家人臉上的臟灰還不夠多嗎?宋祥貴說你不要聽別人胡扯,我是拿她當長輩的。正說著,暮色里有個人遠遠走了過來,從那一瘸一拐的架勢看正是袁素貞。她走近看了看祥貴和她兒子,沉默了一會兒竟慢慢走到祥貴身邊,無聲地表示了她在這場對峙中的態度。顧大陣更生氣了,把手指向他母親,氣呼呼地說,好,你不拿自己當老的,別怪俺不拿你當老的,你不怕丟人,俺還要臉呢!說完轉身走了。祥貴回頭看看袁素貞,天還沒黑透,她的目光里全是困惑和不安,顯然并不明白剛才到底發生了什么。祥貴安慰她說,沒事,我和大陣鬧著玩的。
晚上宋祥貴回到家,告訴淑英自己頭疼,飯沒吃就進屋躺下了。他想著剛才那一幕,摸著隱隱作疼的肩膀,心里滿是委屈。他不過力所能及地幫了那個可憐的女人一把,有什么錯?顧大陣一定是聽了別人的風言風語。那些人憑什么污蔑他?他還能把這件事繼續下去嗎?宋祥貴閉上眼,腦子里浮現出袁素貞孤獨的背影和無助的眼神,她太需要幫助了。前幾天他找當地土郎中咨詢過,那人說精神病是能治好的,特別是這種外部因素導致的精神病。嬸娘也說,日子要是好過些袁素貞的病早好了。自己這幾個月的幫助已有了可喜的效果,袁素貞的病情明顯好轉,他要是就此撒手肯定會前功盡棄,把袁素貞重新推回黑暗的深淵。
淑英和孩了們都睡下了,隱隱傳來他們的鼾聲。宋祥貴終于作出自己的決定,這個決定讓他心頭升起一種悲壯的情緒,同時又讓他一陣輕松,他很快沉入夢鄉。
五
傍晚去村西的時候,宋祥貴眼角還帶著明顯的淤青。淑英問起,他只說昨晚路上摔的。村里依然冷清,一路只遇上兩個婦女,一個老人,還有幾個停課在家的學生。他們都看見了他,卻沒和他打招呼,還躲躲閃閃的。但他沒多想,徑直走到袁素貞家門外,推門進去。
袁素貞又出去了。屋里的變化不大。他揭開鍋,還有小半鍋芋片菜飯,昨天他來幫她燒的,還夠吃幾頓。風箱上一只碗是干凈的,說明她已能簡單照顧自己。他把飯重新熱開,把新買的一盒火柴放到窗臺上,正準備離開,聽見院門吱扭響了一聲。他迎出來,半開的木柵門卻又合上,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遠去了。再一回頭,他就看到了門口的袁素貞。她衣衫還算齊整,手里拿著幾片青菜葉,看見祥貴,臉上立刻露出愉悅的神情,還把菜葉遞過來。宋祥貴看著菜葉,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臉上是孩子般的興奮,高聲說,大娘,我有個主意……
回到家里已是掌燈時分,但家里沒有燈光,淑英坐在院子里,兩手抱著膝蓋,眼睛直視前方,不知在想什么。宋祥貴嗅到一種異樣的氣息。他問怎么不點燈,沒有得到回答。他走進灶屋揭開鍋蓋,鍋里空無一物。他回到院子里,靠在棗樹上掏出煙卷準備聽她說說原委。
淑英沉默著,突然把旁邊一只凳子踢翻,又忽地站起身,鼻子幾乎頂到了祥貴的下巴上。你又上她那去了?你還回來干啥,就住那唄。祥貴說我就是幫幫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知道什么?我知道你偷偷給她送東西嗎?我知道你到她屋里一待半天嗎?我知道顧大陣打你嗎?我知道顧大陣打了你你照樣跑去嗎?祥貴無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袁素貞太可憐了,不就幫她一把嗎?顧大陣不懂事我不跟他一般見識。再不懂事也是她兒,她兒都不管,你算老幾?你知道村里人怎么看你? 說你沒安好心!
祥貴嘆口氣,聲音依然很低。我問心無愧,別人瞎說是他們的事。
我把丑話說前邊,你如果還要這個家,不許再去!說完淑英轉身進了灶屋。
一連多日,宋祥貴沒再去村西。這天吃了早飯,宋祥貴依然出門往學校的方向走去。等看不見自家院子以后,他繞路折回了村西頭。他悄悄站在墻頭豁口往里看,袁素貞正在院子里刨地,手里拿著一個生銹的抓鉤,吃力地舉起,刨下,舉起,又刨下。刨了一會她停下來,轉頭朝院門看過去,癡癡地看了又看,臉上現出失望的表情。幾縷灰白的亂發遮住了她半拉臉,看上去特別蒼老、無助。
那天他幫她找出抓鉤,告訴她要在院子里種菜吃,還試著刨了幾下。當時她沒說什么,沒想到她還是明白的,祥貴沒來,就自己刨起來。
不知怎么的,眼前的景象模糊起來,祥貴忙伸袖子擦了擦眼,往院門走去。進了院子他不敢看袁素貞,低頭拿過她手里的抓鉤,使勁刨起來,很快刨出一大片新鮮蓬松的褐色土壤,院子里散發出泥土的芳香。
慢慢消息也傳到了淑英耳朵里,說宋祥貴幫袁素貞栽了一院子的菜,碧綠水靈長勢喜人。說袁素貞現在門都懶得出了,天天在家拾掇菜地,等著宋祥貴來跟她一起燒菜吃。淑英聽了疑疑惑惑地不太相信,回到家卻又坐立不安,終于忍不住跑到村西老宅地,趴在袁素貞家墻上一看,果然是滿院子的白菜、蒜苗、小蔥……墻根太陽地里還有幾只毛茸茸的小雞崽。袁素貞背朝院門,手里拿著爛水瓢在給青菜澆水,動作和神態根本看不出是個瘋子。淑英呆呆地看了一會兒,不知為啥心里居然悶悶的。她正準備回去,一轉身見旁邊站著個中年男人。對方瞅瞅沒人,湊近了小聲說,看見了吧,你家祥貴擱這過起小日子來了。淑英沒吭聲,耷下眼皮。那人又說,你家祥貴平常不愛說話是吧,在這兒可喜笑話生的,呱拉呱拉說不完。淑英的臉色變了。那人又說,淑英你太老實,得看住你男人,別讓他跟人跑了。淑英轉身就走。
祥貴正和孩子們蹲在院子里逗蚯蚓,見淑英回來,說稀飯我煮好了。淑英撅著嘴沒吱聲。她伸手從繩條上拽下一條手巾,啪啪使勁抽打剛才趴墻頭時沾上的土。祥貴橫了她一眼,咋了,中邪了?淑英哇地哭出來,是你中邪還是我中邪,有本事別回家,跟她過小日子去!她邊說邊扔掉手巾,掄起凳子就摔,連著摔了好幾只,把其中一只摔散了架。摔完她坐在地上繼續大哭,兩個孩子嚇得抱住祥貴的腿。祥貴把孩子牽進里屋,再出來淑英已經打好了花布包袱,祥貴沒能拉住她。
淑英回娘家了。祥貴只好在上班前把孩子送到嬸娘家,請她臨時照看。嬸娘弄清了大致情況,放下手里的針線活開始訓斥祥貴,我早聽說了還不信呢,看來還真有那回事?心情惡劣的祥貴脖子上立刻暴出青筋,生氣地說,那些混帳話您也信?我不過是順便幫她一把,你不是說袁素貞像我娘嗎,我就把她當娘待了。我是說她長得像你娘,可她到底不是。她太可憐。可憐的人多了,你幫得過來嗎?我……別說了!你這孩子打小就“別”,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可這回不行,你得聽我的,把淑英接回來,別再去袁素貞的院子,讓人家指指戳戳算什么!
祥貴從嬸娘家里出來碰見了生產隊隊長。隊長沒上過學,說話特別糙。他說,宋祥貴,聽說你學雷鋒學到妓女身上去了?祥貴不高興聽這話,臉漲紅了,說人家以前也是被逼的。被逼的不錯,可到底還是個妓女,要不怎么把她歸到牛鬼蛇神一撥里,你對牛鬼蛇神學雷鋒還有理了?
晚上宋祥貴躺在床上兩眼睜得銅鈴大,腦子里塞得滿滿當當,沒有半點睡意。夜深了,屋里屋外一片寂靜,靜得能聽見蟲子的呼吸,他卻想起一個特別熱鬧的詞:四面楚歌。
六
宋祥貴做夢和淑英打架,夢到被她用凳子砸。醒了他也不想睜開眼,這些天太累,加上休息不好,他頭一回睡得這么沉。
打他的不是淑英,是隊長。隊長使勁給了祥貴幾巴掌,一把把他拽了起來。出了什么事?祥貴懵懵懂懂看著隊長還有隊長背后的淑英,披著褂子的淑英也是迷迷瞪瞪的。
袁素貞又犯病了,沒人能治住,你趕快去。
宋祥貴的腦袋嗡了一聲,他看看一臉陰云的淑英,屁股又落回了床沿。
快走呀!隊長連催幾遍終于看出問題。淑英你放心,我保證一會兒就把他送回來,說完拉著人就走。
路上祥貴弄清了事情的大概。村里有兩個二流子夜里去袁素貞院子里放炮仗敲鐵桶,還大叫鬼子來了,把袁素貞嚇得發了病。她喊叫著在村子里沒命地亂跑,沒人拉得住,也沒人勸得醒。直到有人提醒隊長,袁素貞肯定聽宋祥貴的,快叫宋祥貴來試試。
天空烏蒙蒙的,月亮冷著臉在云層里忽隱忽現。狗吠與人聲交織著,攪亂了夜的寧靜。
袁素貞正披頭散發蜷縮在草垛里發抖,嘴里招魂似地叫著幾個名字,芹!云花!玲子!都是與她一同被鬼子掠去的小姐妹,當年就死在了鬼子的炮樓里。她的聲音凄厲刺耳,瘆得旁邊的人都變了臉色,不知所措地看著。
看見袁素貞那一刻,宋祥貴的鼻子酸了,淚水不知不覺掛了兩腮。算起來差不多一個月了,他無法想象自己的突然失蹤會對她產生什么樣的影響。把淑英從娘家接來時談好了條件,他不得再去袁素貞那里,否則淑英就帶著孩子離開,她兩個哥哥也不會輕饒他。
他走到袁素貞身邊,使勁叫了幾聲“大娘”。袁素貞毫無反應。他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硬冰涼,瘦骨嶙峋,像枯樹枝。他不由自主地跪下了,把頭埋在她懷里啜泣起來。慢慢地,啜泣變成了壓抑不住的慟哭。男子漢的慟哭仿佛把黑夜震撼了,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袁素貞終于停止了喊叫,慢慢地也不再發抖,等她安靜下來大家趁機把她抬回了家。像是約好了似地,他們把她安置在院子里后就相繼離開了,只剩下宋祥貴一人。
宋祥貴把疲憊已極神志不清的袁素貞攙到屋里,讓她在地鋪上躺好,蓋上被子,默默守在旁邊,直到聽見她平緩的鼾聲。然后他回到院子里準備去廚房燒點開水。借著月色,他打量著曾經熟悉的院子。他娘倆好不容易開墾的菜地一片狼藉,顯然被人踐踏過,蔬菜已所剩無幾。他仰天長嘆,開始動手收拾。
直到天色泛白,宋祥貴才走出院子。他走在還空蕩蕩的村街上,腦子里有個念頭火種似地跳了出來。火種迅速膨大,瞬間照亮并充滿了他的胸膛、他全部的思緒——她就是我娘,我要繼續照顧她,把她的病治好,讓她過上正常人的日子。
淑英站在院子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兩眼陰沉地盯著院門;宋祥貴一只腳剛剛踏進,她就立刻奔了過去,又打又踢,拼命把他往門外推。看著憤怒的淑英,祥貴這才想起他們的約定。他結結巴巴地說,淑英,你聽我說,她犯病了,犯得很厲害,我只能在那照顧她,不然她會有危險,我只是在照顧她……淑英好像也瘋了,她歇斯底里地叫著,誰相信啊,你問問誰看不出來你是迷上了她,你鬼迷心竅,你再不要進這個家!
那天不少村民都聽見了他們兩口子吵架。
第二天村民們看到,宋祥貴又出現在袁素貞的院子里,給她端茶倒水、燒火做飯,還去大隊衛生所給她拿來兩瓶藥。
半個月后,一個轟動了四鄰八鄉的消息風一樣傳遍了宋家山,宋祥貴離了婚,家里所有的一切包括兩個孩子都留給了淑英。宋祥貴搬到了學校,住在一個雜物間里,原本瘦小的身軀又瘦了一圈,臉上長出了絡腮胡,頭發又長又亂,像個生病的乞丐,只有一雙眼睛炯炯地放出倔強的光芒。他每天照舊去村西,但無論早晚都會回到學校。他常在路上被人攔住,親戚、朋友、無關的村民給予的痛罵、勸說、嘲諷、挖苦他照單全收,決不還嘴,但也決不讓步。那些日子他變成了橡皮人,無論多重的拳頭落在身上,也改變不了他的既定形狀。
一天,宋祥貴去縣政府參加一個教育工作會議,在會議室外的走廊上遇到了上中學時的好友王巖。散會后他去了王巖的辦公室,兩人推心置腹聊了好多,他把自己目前的狀況包括和袁素貞的事都告訴了王巖。他說這次來開會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學校已決定解除與他的聘用關系,原因是他離婚的事影響太壞,不宜繼續為人師表。
王巖像在聽一個遠古的傳說,一臉的匪夷所思。但最后他還是理解了,說你這家伙打小就心腸軟,沒辦法。他思考了一下說,你應該換個環境。去哪兒呢?祥貴的眉頭皺成一個疙瘩。王巖兩顆大眼珠興奮地轉了轉,說,去南黎吧,南黎市在咱省最北頭,是個新建的能源城市,正好缺人,好多單位都在面向省內外招工。我有親戚在南黎市勞動部門工作,如果需要可以幫忙。
當晚宋祥貴考慮了整整一夜,最終做出決定,去南黎,帶著袁素貞。他對王巖解釋,我主要是為她著想,她比我更需要換個環境。這里有她太多的痛苦記憶,換個地方生活一定對她的病大有益處。王巖說那好,你考慮清楚,我來操作。
天上還飄著毛毛細雨,宋祥貴就把顧大陣約到了打麥場上。他說了帶袁素貞去南黎的打算。顧大陣斜著眼看了宋祥貴半天才說,你想拐賣人口吧?宋祥貴笑笑,覺得沒必要跟他多糾纏,說隨便你怎么想,只要讓我帶她走就行。大陣冷笑,怎么可能,我還不放心你呢。我一定把她當親娘伺候,治好她的病,給她養老送終。給她養老送終的應該是我,你算老幾。我認她做干娘。她有兒有女為啥要認干親?你這不是存心給俺家難看嗎?那你說怎么辦?
顧大陣原地轉了幾個圈,終于說,你可以帶她走,反正你們都這樣了,但你必須先和她結婚。宋祥貴愣住了,不由自主后退一步。顧大陣看祥貴一副狼狽的樣子,得意地咧了咧嘴,說你再想想吧,不行拉倒。說完轉身走了。
宋祥貴猶豫了一個星期后去找王巖。對顧大陣的餿主意王巖堅決反對,他說這也太離譜了。祥貴說他是怕我中途變卦,不能善始善終照顧袁素貞,想用婚姻來約束我。王巖說,也避免了他棄母不養之嫌——這是什么兒子!祥貴說,我反復考慮,也只能這樣了。我和袁素貞沒有血緣關系,做個假夫妻也不是太離譜,何況結了婚我們就是一家人,能省去很多麻煩,起碼我能名正言順地照顧她。王巖說你這犧牲也太大了。祥貴說,只要能順利帶走袁素貞,讓她早點過上舒心日子,犧牲點我也認了。頓了頓他又說,我想盡快去辦手續,不知我們這情況能不能順利登記。王巖痛心疾首又萬般無奈地看著宋祥貴,好半天才說,婚姻登記處我有熟人,只是袁素貞能去嗎?祥貴說,這事不能告訴她,她也不會明白,顧大陣說到時他去替他娘簽字。
王巖說這狗東西是想全程監督呢!宋祥貴,你不覺得你為顧大陣付出這么多太虧嗎?祥貴笑了笑,我不是為他,我是為自己的良心,袁素貞這個人,我不幫她這輩子都不能安心。
幾天后從婚姻登記處辦完手續,王巖、宋祥貴和顧大陣相繼走到大門外,王巖拉住了準備走開的大陣,不客氣地說,顧大陣,等宋祥貴幫你娘治好了病,你得把她接回來啊!顧大陣尷尬地點點頭,急忙溜走了。
王巖仰頭看了看青天白日,夸張地晃晃腦袋,說宋祥貴,我怎么覺得咱倆也瘋了?宋祥貴伸手拍拍他的肩說,放心吧老同學,無論今后出什么岔子,我都負責到底。
七
門關得嚴嚴實實,嚴實得有點不正常。
宋祥貴老遠就發現了,心里生出幾分狐疑。自從三年前來到這里,他家的門幾乎總是虛掩著,他已習慣下班一進院子,就看見家里虛掩的房門,每當這時溫馨的感覺就會陽光一樣,把他的心情照亮。
他緊趕幾步推開房門,屋里空無一人。他退出來到院子門口各處檢視一遍,又去鄰居家問了,再轉到院子后面的公共廁所,請剛出來的一個小女孩進去找了兩遍,一無所獲。
袁素貞不見了。
宋祥貴重新回到屋里,環顧四周似乎也沒什么變化。想了一會兒,他走到里間,從床底拉出一個舊木箱,才掀開箱子,他的大腦嗡了一聲,她的衣服不見了,他最擔心的事到底發生了。宋祥貴來不及多想,到鄰居萬梅家囑咐了幾句,請她看見袁素貞千萬穩住她,等他回來。之后他借了自行車,飛身蹬車出了院子。
南黎是個很小的城市,主街道就是三條東西向馬路,巷道也不是太復雜。到黃昏來臨的時候,他差不多把全城每一個角落都跑了兩遍。已是深秋季節,宋祥貴卻出了一身的透汗。
看見宋祥貴垂頭喪氣進了院子,萬梅走過來一臉內疚地說,今天家里來了客人,就沒顧上過來看看,她怎么又……這天都黑了,上哪兒找去?宋祥貴忙說萬姐這不怪你,可能又被好心人收留了,明天我再去找,你快回家吧。
一個人坐在昏暗冷清的房間里,宋祥貴心亂如麻。
那年在王巖的幫助下,沒費太大周折他和袁素貞就來到了南黎市。他先是順利進了紅星機械廠,進廠后又順利分到了兩間公房。公房在機械廠的老家屬院,大部分住戶已經搬去了新的職工宿舍,院里只剩下兩戶人家。宋祥貴很滿意,覺得反而清靜。他從廠里借了兩塊舊床板,一張被淘汰的辦公桌,把從宋家山帶來的衣物鋪蓋擺上。又借錢買了一只煤爐,一些生活必需品,一個家立馬變得有模有樣。
麻煩事當然也不少,最大的麻煩就是如何解釋他和袁素貞的關系。他至今記得剛來時和萬梅的對話,簡直是一次語言和心理的雙層交鋒。萬梅是個清潔工,她丈夫是紅星機械廠的門衛,她一聽丈夫說新來的鄰居是夫妻倆,她根本不相信,找個機會就親自開審宋祥貴。
小宋,我怎么聽說你屋里那個,是你老婆?怎么回事?
不錯。嗨,我一說你就清楚了。我們老家那兒時興養童養媳,袁素貞是我剛出生那年家里給定下的。宋祥貴接著解釋,長大以后我當然不愿意,就跟村里一個女的私奔,生米做成了熟飯,家里只好讓我要了那女的。袁素貞為這事就瘋了。
那后來呢?萬梅兩眼緊盯著宋祥貴,口氣咄咄逼人,像是審犯人的公安。
后來,我和那女的感情不和,鬧了幾年還是離了。那時袁素貞還是孤身一人,我對女人也心灰意冷,想人家也是為我才得病的,現在無依無靠這么可憐,干脆就和她走到一起了。祥貴說完還不忘警告萬梅,千萬別跟袁素貞提從前或者有關他們婚姻的事,以免她發病。
萬梅未必完全相信,但也沒再說什么。后來很長一段時間,她看宋祥貴和袁素貞的眼神都很奇怪。作了充分思想準備的宋祥貴并不在乎,來南黎前他就想好了,決不能透露半點袁素貞年輕時的事,要盡量讓她過正常人的生活,否則幾百里路跑來就失去了意義。
他在乎的是袁素貞,是袁素貞的生活質量?,F在的環境比在宋家山好多了,宋祥貴很慶幸,對治好袁素貞也更有信心了。他帶袁素貞跑遍了市里幾家大醫院,醫生都說精神分裂癥不是治不好,但病程太長,治療難度很大,這個要有思想準備。又說也不是沒一點希望,但要積極配合治療,盡量讓病人少受刺激。雖然醫生的話讓宋祥貴眼里的光芒幾度明明暗暗,但每次走出醫院大門時,他都會堅定地對袁素貞說,大娘,咱一定能把病治好。
開始一兩年的情況還是沒法樂觀?;蛟S是乍離故土,袁素貞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甚至還不如來南黎之前。她清醒的時候很少,常兩眼發直地瞪著新家里的一切,坐立不安。晚上她遲遲不愿上床休息,對同處一室的宋祥貴流露出詫異的神色,甚至把他往大門外推?!跋橘F帶你來看病的,等你病好了,祥貴才能走?!彼磸透嬖V她,后來干脆找人在房子中間加了隔層,做成里外間,才算好些。
最讓他頭痛的是,她總把南黎當成宋家山,一不高興就往外跑。一般不會跑太遠,但跑出去就找不到回來的路,每次得他去找,還被好心人收留過兩次。因為這個他上班腦子開小差,差點出了事故,被車間主任狠罵了一頓。后來他聽從萬梅的建議,找了些糊紙盒、撕棉紗的活讓她做,總算減少了她往外亂跑的情況。
藥物加上相對平靜的生活環境,袁素貞的病很快好轉,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多,有時候還能和宋祥貴做些簡單交流。慢慢地,她也通過交流弄明白了一些事。這本來是好現象,宋祥貴沒料到的是,這卻給他帶來了新的麻煩。
有一天她突然說,祥,我想回宋家山。以后又提過多次。宋祥貴猜想她是想孩子了,就說等你病好就帶你回去,快了。又有一天她說,祥,你太累了。他吃了一驚,然后一股暖流從心底竄上,差點掉了淚。那陣子他確實累,廠里常常加班加點,回家要操持家事,為多掙點錢晚上還要幫著糊紙盒,有時候糊著糊著就睡著了。她能體會到自己的累,起碼證明她的思維在趨于正常,也讓他感覺累得值。過幾天她又突然冒出一句,都是我不好。當時他沒想太多,現在細細一理,宋祥貴明白了:她一定覺得自己拖累了他,所以要回老家去,知道他不會同意,才偷偷走了。
她是一個病人,又大字不識,能到哪里去?
宋祥貴幾乎一夜沒合眼,剛有點睡意的時候,門突然被拍得山響,他趕緊出來,朦朦朧朧的晨光里是萬梅驚恐不安的臉。他問怎么了?萬梅喘著粗氣說,西電廠那邊出了車禍,一個女的被撞死了,說是昨天下午的事,袁大姐不就是昨天下午……
宋祥貴的頭嗡地一下大了,披件衣服就沖了出去。剛出院門他就滑了一跤,右手臂蹭破一大塊,直往外滲血。他顧不上理會,爬起來就走。等跑到西電廠天已大亮,他問了馬路附近的人都沒個準話,有說男的有說女的,有說死了有說沒死。這時旁邊交通崗亭里已有人上班,宋祥貴跑過去打聽,值班交警說,不錯有這事,人已經給拉走了。祥貴問是男是女,多大年紀?交警說是女的,30多歲,她家人都來過了。
祥貴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人也松懈下來,這才發現自己一手的血,疼得他齜牙咧嘴。你手怎么了?交警吃驚地看著他。他忙說,沒事,摔倒刮了一下,我在找我娘,她昨天走失了。他問交警看到走失的老太太沒有,交警搖搖頭。他道了謝正準備回去,交警叫住他,說昨天傍晚在東崗樓那邊好像收留了一個婦女,你去問問,看看是不是你娘。
宋祥貴眼睛一亮,是怎么樣一個婦女?
交警想了想,說她腦子好像有點不清楚,總問人上宋家山走哪條路,南黎哪有宋家山啊……宋祥貴大聲叫了起來,就是她就是她。交警又提醒他先把胳膊包扎一下,別嚇著人。
在東崗樓治安大隊的值班室里,宋祥貴看見了袁素貞,她拘謹地坐在那里,神情呆滯。一看見宋祥貴她的眼亮了,激動地站了起來。接著又看見祥貴纏著紗布的胳膊,她怔住了,眼里一下蓄滿了淚。
宋祥貴攙著袁素貞走在鋪滿陽光的馬路上,心里比陽光還要燦爛。這時他聽見一直沒說話的袁素貞開了口,祥,她說,我不走了,跟你回家,回家治病,把病治好,聽你的話。
果然,以后的幾年她再沒出走過,直到唐山地震那年。
八
街上亂糟糟的,到處是木棒、竹竿、雨布、油布、牛毛氈,到處是新挖出的泥土、石塊,路邊的空曠處搭滿了大大小小的棚子。這是那年南黎特有的一道風景,唐山地震后到處傳言南黎也有地震,于是全民搭建防震棚,大街小巷亂成一鍋粥。
宋祥貴一邊往回趕,一邊打量街上的亂象。家里的防震棚已經住了十多天,所以他心里挺踏實。今天本來他值班,工友有事臨時和他換了,所以才提前趕了回來。時間還早,他拐到菜場買了條兩斤重的大鯉魚,準備改善下生活。
他打算把郭青叫來一塊吃。
郭青是他的女朋友,一年前在市里學習班上認識的,啤酒廠的業務員。她三十出頭,幾年前剛離婚,有一個上小學的女兒。了解了他的家庭情況后,她主動找來,說對他印象很好,希望他勇敢走出死亡的婚姻,開始新的生活。宋祥貴拒絕過多次,直到堂哥在電話里告訴他淑英快結婚了,她娘家給她介紹了一個轉業軍人。祥貴的心這才開始動搖。
最終接受郭青跟袁素貞有關。袁素貞總問起他媳婦的事,他含糊地告訴她“走”了。在宋家山,說一個女子“走了”就是離家出走不再回來的意思,常有嫌日子艱難的小媳婦突然從家里走掉,去外面另謀生路。所以她總勸他再找一個,特別是這些年,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穩定,對他的個人生活就更關心,想起來就催他、勸他,都快成心病了。
她還不知道他們之間那一紙婚書的事,他一直不敢告訴她,怕她受刺激。不過這已經不是他心里的障礙了——王巖幫他打聽過,這屬于無效婚姻,只要愿意隨時可以撤銷。問題是這些年他太忙太累,加上淑英留給他的傷還常隱隱作痛,也就沒有心思考慮這事了。
但感情的事有時真的難以捉摸,慢慢地他接受了郭青,并帶她見了袁素貞。袁素貞很喜歡她,常叫她來家里吃飯,相處得很融洽。宋祥貴一想到這事心里就特別安慰。
宋祥貴在離家不遠的街上找到自家的防震棚,一推門意外地打了個愣怔。本該守在這里的袁素貞不在,不該這時過來的郭青卻坐在地鋪上吃爆米花。郭青看見他也很意外,手里的爆米花撒了一半。她瞪著眼沖口問道,你怎么回來了?宋祥貴把換班的事說了,問,你袁大姐呢?郭青一臉慌張地說,袁大姐……她走……回家了吧?
你沒見她?祥貴問,郭青搖搖頭,又點點頭。祥貴正疑惑,郭青看見他手里的魚,夸張地尖叫一聲接過來,順手掛在門上,然后把宋祥貴拉過來,抱住他的頭親了一下。宋祥貴嚇了一跳,門都沒關,萬一袁素貞撞上也尷尬呀。
這樣的尷尬遇上過幾次,以至于后來郭青一來防震棚,袁素貞就找理由回家拿東西,而且遲遲不回來。宋祥貴知道,她是有意給他倆騰一個空間,情愿自己冒險。一想到這個細節祥貴心里就特別感動。
宋祥貴推開郭青,說咱回去做飯。鍋灶還在家屬院,做飯吃飯都得回去。兩人像平常一樣,一前一后拉開距離往回走,不知為什么郭青的腳步顯得特別重,邁不動似地,人也無精打采。宋祥貴以為是剛才自己拒絕她的原因,暗暗笑她像個孩子。
家里的門關著,還掛著鎖。宋祥貴掏出鑰匙,心里已經感覺不對勁。等郭青進了屋,他逼視著垂頭喪氣的她,焦急地問,袁素貞到底哪里去了?郭青的意志崩潰了,她低著頭小聲說,她回宋家山了。宋祥貴幾乎跳了起來,語無倫次地問,什么時間?怎么回的?郭青說剛走不大會兒,坐火車。幾點的票?十點半。宋祥貴抬腕看看手表,還不到十點,還來得及。他轉身沖出門。他跑過兩條巷子,來到公交車站,正好開往火車站的公交到站,他迅速擠上去,緊跟在后面的郭青也上了車。
公交車上,郭青不安地跟宋祥貴解釋著。真不怪我,是她讓我買的票。她說不能讓你知道,知道就走不成了。她說自己病好了想回家看看,還說等咱倆生了孩子她再來,來給咱帶孩子……
宋祥貴鐵青著臉一聲不吭,心里知道郭青的話雖然極力撇清自己,但還是基本屬實的。自從上次回宋家山不成,袁素貞再沒提過回去的事,她盡量配合醫生的治療,甚至偷偷加量吃藥,幸虧被他及時發現制止。她想盡快治好病回去,年紀越大鄉愁越濃,落葉歸根,誰愿永遠飄在異鄉?特別是感覺自己妨礙了別人的正常生活,更讓她無法接受。但現在還不是送她回家的合適時機。首先她的病還沒有痊愈,還有反復。其次這些年她還查出不少別的慢性病,醫生說要慢慢補,不能急躁。今年春天他見到出差路過南黎的王巖,王巖說他也多次找過大陣,想為解決袁素貞的事探探口風,不料根本見不到對方,顧大陣總以各種理由回避。這種情況下如何能把袁素貞送回去?
宋祥貴和郭青趕到候車室,很快就找到了袁素貞。她遠離別的乘客,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宋祥貴和袁素貞相見時的表現,完全像一對相濡以沫的親母子,一個是興奮多于責備,一個是欣慰多于沮喪??粗橘F攙著袁素貞走出候車室,郭青心里竟有些酸溜溜的。
次年春宋祥貴和郭青分手了,原因是郭青的前夫回頭了,思前想后,她還是選擇了前夫。
一段感情悄悄來了又悄悄走了,生活又恢復了平靜。轉眼到了夏天,天氣潮濕燥熱,知了聒噪得讓人昏昏欲睡。這天袁素貞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樹下,搖著巴蕉扇在打盹,迷迷糊糊之際看見宋祥貴笑瞇瞇進了院子,后面還跟著個細挑個的半大小子。她以為自己又做夢了,趕緊揉揉眼,祥貴已來到身邊,彎腰貼著她的耳朵說,您看誰來了。
原來是虎子,袁素貞哪里還認得出。當初那個小不點,已經變成十六七歲的高中生了。是王巖把他帶來的。見到八九年沒見面的兒子,祥貴百感交集,袁素貞也像見了親孫子一樣高興,拉著虎子的手問長問短。祥貴怕她太激動出問題,就跟兒子使眼色說先進屋洗洗臉,虎子應聲進了屋。宋祥貴又說了些家常話,看袁素貞的情緒平穩才放了心。
虎子在南黎過了足足三天。白天他跟著父親去廠里,晚上就一起睡在還沒拆除的防震棚里,爺兒倆形影不離,感情上的隔膜像春雪般迅速融化。最讓宋祥貴震驚的是淑英并沒再婚,上次堂哥電話里的消息倒也沒錯,只是淑英在最后打了退堂鼓。祥貴還了解到袁素貞家里的情況,聽虎子的描述,顧大陣兄弟倆過得都不好,這么多年過去仍然是宋家山最窮困潦倒的。
祥貴發現虎子也在細心觀察著袁素貞,觀察他們的生活。讓他高興的是虎子和袁素貞相處融洽,一老一小親親熱熱,見面第二天虎子就開始稱呼袁素貞“袁奶奶”。宋祥貴心里特別欣慰,這不僅說明他對袁素貞印象很好,也說明他已經開始理解他老子了,一想到這一層宋祥貴就眼圈泛紅,鼻子發酸。
這天晚上爺兒倆躺在防震棚里,因為蚊子太多早早關了電燈聊起來。昨天剛下了場透雨,天氣涼爽多了?;ú莸那逑阋还晒捎窟M來,不遠處不時傳來機動車馳過馬路的聲音。
聽說你媽不讓你來見我,她恨死我了吧?
嗯,能不恨你嗎,你還和袁奶奶辦了結婚手續。
唉,都是被顧大陣逼的。
我知道,聽王巖叔叔說過。王巖叔叔還說你是個大好人。
好什么?對你們母子可是夠狠的。燕子也恨我吧。
你也是沒辦法,我會告訴燕子,還有媽媽,我幫你開導她,爭取早點消除誤會。
黑暗里宋祥貴的眼淚不聽指揮地流了一腮。真是奇怪,這些年受過的委屈成籮成筐,他都沒掉一滴淚,兒子一句貼心話他就受不了了。他趕緊擦了淚,掩飾地用扇子啪啪望空打了幾下,說蚊子真多。接著又問起他們娘幾個的生活情況,知道他們在淑英娘家的幫助下生活還過得去。這個他通過王巖已有所了解,每年他都如期寄去給孩子的生活費,雖然時多時少,也算是對他們盡一份責任。
虎子,你知道我母親就是你奶奶的事嗎?我一歲那年,她就不在了,都說她和你袁奶奶長得很像,性格脾氣也像,我就把你袁奶奶當成了自己的娘。你想想虎子,要是你奶奶還活著,要是你奶奶也像袁奶奶一樣可憐,你不希望有人關心她照顧她嗎?
防震棚外又一輛卡車轟隆隆開過。虎子在黑暗里輕聲說,爸,我懂了。
讓祥貴奇怪的是,袁素貞并沒向虎子問東問西,甚至連大陣、小陣的事也沒提一句。這么多年沒見兒子來過,平時問起來祥貴總是有意敷衍,報喜不報憂。想必她對這其中的蹊蹺已有所覺察。她不問,是怕問了不該問的讓他們父子難堪。祥貴看出了她的心思,故意當著虎子提起了大陣小陣,和虎子一唱一和,說他們都一大家子人了,忙得很,抽空再來瞧她。袁素貞靜靜聽著,還是一言不發。沒想到在虎子臨走前的飯桌上,袁素貞冷不丁問了虎子一句,虎,你娘回來沒有?
虎子怔了一下,說我娘在家里呀。祥貴想起自己從前說過淑英“走了”,忙說他娘回來了,剛回來。袁素貞看著爺倆緊張的樣子,疑惑地眨了眨眼,低頭繼續吃飯?;⒆幼吆笙橘F就覺得袁素貞變了,明顯有了心事,常一人坐著發呆。和她發病時無意識的發呆不一樣,分明是在思考什么。果然有一天她問祥貴,祥,怎么不把淑英接來?
祥貴笑了笑,盡量用輕松隨意的口氣說,不急,這兩年她忙我也忙,等有時間了,我再接她來。這話自己聽著都沒多少說服力,祥貴說完就趕緊岔開了話題。
九
年底家屬院里又搬來一戶人家,夫妻倆都是南黎二中的教師,因為單位宿舍整體維修,學校與機械廠協商臨時在此借住。男的姓楊,是個副校長,女的姓趙,語文教師,他們帶著一個十二三歲叫小東的兒子,就住在祥貴他們隔壁。楊校長很忙,不常在家。趙老師是個開朗的中年婦女,剛搬來就主動拜訪了兩戶鄰居,因為宋祥貴和袁素貞都不是外向的人,趙老師與萬梅的交往更頻繁些。
趙老師與萬梅接觸多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趙家有臺黑白電視機,那時在南黎小城有電視機的人家比天上的流星還少見,萬梅常帶著孩子去看電視。再一個原因就是宋祥貴和袁素貞的關系了。祥貴料到萬梅會當個秘密告訴新鄰居,并饒有興趣地和他們探討一陣子。
所以不久趙老師一家看宋、袁二人的眼神也怪怪的了。
鄰居之間總會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牽連,宋祥貴對趙老師一家的眼神視若無睹,但對鄰居家的困難還是會出手相助的。也沒什么大事,買米、買面、打煤球之類的體力活,趙老師母子做起來吃力,宋祥貴遇上了就當自家的活攬過來,一來二去兩家的關系就融洽了不少。
轉眼又一個新年過去了,有天晚上楊小東突然肚子疼,疼得蜷在床上冷汗直冒。楊校長在外應酬還沒回來,趙老師只好來敲祥貴的門。晚上的公交都已經停運,楊小東又坐不了自行車,祥貴跑到附近菜市場借了輛板車,一路小跑把小東送到人民醫院急診室,醫生說是急性闌尾炎,再晚會兒就穿孔了。看著幾乎累散架的宋祥貴,趙老師感動得除了謝謝兩個字,一句話也說不出。楊小東病愈后,他們請宋祥貴和袁素貞到家里吃飯,宋祥貴和他們談得很投機。楊校長和宋祥貴的啤酒杯碰得啪啪響,趙老師母子陪袁素貞吃了飯就打開電視,請她坐在沙發上邊喝茶邊看電視。
六十瓦白織燈射出的光線柔和靜謐,空氣中氤氳著酒菜的香氣和濃濃的溫情。小東握著搖控器換了幾個臺,電視畫面就定在了一個老電影上。三個人津津有味地看著,正在喝酒的宋祥貴目光越過他們的肩膀,警惕地在熒屏上掃過。突然他放下筷子和酒杯,說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上班,你們休息吧,我們回去了。邊說邊走過來拉袁素貞,袁素貞臉上還留著看電視時的愉悅,就被他不容分說拉回隔壁去了。
第二天在院子里趙老師叫住了去上班的宋祥貴,還沒說話,祥貴先笑了,說趙老師,我知道你要說什么,這樣吧,下星期天我休班,咱們再聚聚,我把什么都告訴你們。
大約半年后,一輛灰蒙蒙的落滿塵土的長途汽車,急馳在坑坑洼洼的柏油公路上,昏昏欲睡的乘客中,擠坐著宋祥貴、袁素貞,還有戴眼鏡的趙老師。車窗外,八月的田野郁郁蔥蔥,如織如銹,直鋪到天邊。
他們正在去宋家山的路上。
那個星期天中午,宋祥貴照顧袁素貞吃了飯服了藥,等她午休后,他拎著幾瓶啤酒再次來到趙老師家,對他們一家講起了袁素貞和自己的故事。上回在趙老師家吃飯,宋祥貴偶然發現電視熒屏上播放的是老電影《小兵張嘎》。他立刻想起十多年前在宋家山時,因為看了露天電影《小兵張嘎》中日本鬼子殺人放火的鏡頭,袁素貞犯過病。他果斷把袁素貞送回了家,讓趙老師一家大感蹊蹺。通過一段時間的交往和觀察,他已認定趙老師一家是可以信賴的。經過慎重考慮,他決定告訴他們真相。
不出所料,趙老師一家被他的講述震住了,其間趙老師幾次掉了淚。之后趙老師夫婦一致認為,宋祥貴和袁素貞目前的狀況是有違人倫的,應該有一個合情合理的改變。今后社會環境會越來越寬松,越來越合乎人性,楊校長分析說,袁素貞的遭遇終會有被正視、理解的一天。趙老師快人快語:凈說那沒用的,等到什么時候?過日子能等嗎?得行動起來!
接下來趙老師果斷開始行動。她先請人民醫院的精神病專家給袁素貞做了復檢,專家再次確定她的病已基本痊愈。趙老師又多次和袁素貞談心,了解了她對回歸故土的渴望。一提起宋家山袁素貞就特別動情,說她的大孫子都該娶媳婦了。不久趙老師就利用假日和調休,專門往古饒縣跑了兩趟,找到王巖并在他協助下幫宋祥貴、袁素貞撤銷了婚姻關系,同時與宋、袁兩家進行了間接的了解溝通。
宋祥貴這邊比較順利,在虎子的促成下,淑英已經表示愿意接納祥貴。袁素貞那邊卻進展緩慢,她幾個孩子的態度一直不明朗。為了盡快彌合袁素貞一家的親情,趙老師安排了這次宋家山之行。她已約定了時間,準備把袁素貞的幾個孩子集中到顧大陣家,與袁素貞見個面,共同商討她的晚年生活問題。
這天艷陽高懸,人的心情也不由隨之開朗。袁素貞專門換了身平時舍不得穿的新衣服,雖然宋趙二人只說是回去看看,她仍然無法掩飾內心的激動,臉上的皺紋都淺了許多,眉梢眼角透著喜氣。
村東頭的坡地上,顧家十幾年前的新房已變成了舊屋,雖然刻意收拾過,仍給人捉襟見肘的感覺。宋祥貴手里拎了一大包花花綠綠的糕點,一進堂屋就放在了墻角的矮凳上。他沒有直接遞給屋里的人,因為他們個個都表情嚴肅,如臨大敵。他們是大陣、小陣夫婦,二女兒因病沒來,來的是她丈夫。大陣媳婦懷里還抱著一歲多的孫子。他們對十年未見的袁素貞并沒太多熱情,匆匆打量幾眼就移開了目光。
這情景讓趙老師有點失望。但她還是按照原定方案,向他們介紹了袁素貞的身體狀況及宋祥貴為此作出的種種努力。說完卻沒得到回應,屋里一片沉寂,連那孩子也無聲無息——他一直趴在奶奶懷里呼呼大睡。顧大陣大約感到氣氛尷尬,響亮地干咳了幾聲,把小孫子嚇醒了。那孩子咧嘴正想哭,看見墻角那堆糕點,就使勁擰著身子下了地,蹣跚地走了過去。這時一直坐在那里的袁素貞站了起來,一瘸一拐走到那堆糕點跟前,拆了一包餅干蹲下來迎向自己的重孫子。她臉上抑制不住地漾開了微笑,帶著一個老人發自內心的慈愛。她一手巴巴結結把餅干遞給孩子,一手去摟孩子的腰。大陣媳婦已趕過來伸手搶過孩子,她用力有點猛,餅干掉下來撒了一地,孩子哇地哭了。
袁素貞愣在那里,臉上的笑僵住了。她想站起來,晃了幾下沒成功。宋祥貴走過來扶起她,回頭對趙老師說,我們先出去走走。
他們兩人一離開,氣氛立馬輕松了許多。二女婿給趙老師的茶杯里又添了些熱水,說謝謝趙老師為我們家操心。趙老師趁機談起袁素貞想回家的事,她說你們的媽媽年紀大了,應該享受天倫之樂。顧大陣不慌不忙接道,趙老師你說的道理都對,可俺農村講的是風俗習慣,這方圓十里八鄉誰不知道她是嫁給宋祥貴的?宋祥貴答應照顧她一輩子,要不是他拍胸脯下了保證,俺也不會同意,俺還嫌丟人呢。這看她老了,又想反悔送回來,說是假夫妻,誰知道是真是假!
二女婿和小陣夫婦都跟著附和,話也說得不好聽,矛頭都對準宋祥貴。趙老師說你們真的誤解了,當初祥貴帶走袁素貞完全出于同情,你們不能推卸責任。但沒人接她的茬,他們只咬定一條,宋祥貴必須負責到底。趙老師明白了,他們壓根不想接受袁素貞。
臨走時顧大陣特意把趙老師拉到一邊,示意有話要說。四十出頭的顧大陣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得多,眼神里已不見年輕時的鋒芒,倒透著幾分自卑和怯懦。他說趙老師,不是俺不孝,俺是給人欺負怕了,到哪都低人一頭的日子不好過,還不都因為這個娘嗎?她既走了就不要再回來——這也是為她好,我知道她現在過得不孬。你想想趙老師,要是她沒跟宋祥貴走,說句不好聽的話,可能早死了。我承認宋祥貴是個好人,俺感謝他。你就幫俺勸勸他,好事還是做到底吧。
趙老師想訓斥他幾句,但一看他眼皮都不敢抬起來的萎縮勁,刻薄話就說不出口了。
回到南黎天色已晚,宋祥貴服侍袁素貞休息后來到隔壁趙老師家。楊校長聽了他們對宋家山之行的講述,苦笑地指著一臉沮喪的趙老師說,我提醒她不要操之過急,她不聽,說是趁熱打鐵,事情哪有那么簡單。
趙老師也是一片好心。祥貴說著遞給楊校長一支煙,自己也點一支,望著裊裊升起的輕煙,淡淡說,我料到是這個結果,所以一直不積極,趙老師還批評了我,呵呵。
我就是覺得這事對你太不公平了。趙老師說,對了,你可以去告他們,法律上規定子女對父母有贍養義務,他們把老母親扔給別人,無論如何說不過去。趙老師有點激動,鏡片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祥貴卻搖搖頭,如果那樣,袁素貞就算回去了也過不好,這不是我的初衷。顧大陣說得對,我既然做了就該善始善終。
趙老師急了。那淑英怎么辦?你們不能這么過一輩子吧?
宋祥貴不說話,轉頭望向窗外。一輪彎月像只大問號,靜靜掛在梧桐樹梢上,灑下滿院的清輝。
十
發現袁素貞的情緒不對頭,其實也不是一兩天了。
那次回宋家山應該是個轉折點。這也在意料之中?;氐诫x開了十年的故土,誰也不可能沒有一點情緒波動。問題是兒子媳婦們不咸不淡的態度實在讓她失望,雖然宋祥貴和趙老師竭力淡化這件事,說是怕她想家才帶她回去看看。趙老師還笑著問她,袁大姐,你看孩子們不都過得熱熱鬧鬧的,這下放心了吧?但事后回味起來,她心里總有些隱隱不安,緣由只有一個:她拿不準自己還能不能被兒女們接納。
她想問問祥貴,可話一出口就變成了另外一句,淑英什么時候來?
這也正是祥貴的心病。上次去宋家山本想也和淑英見見,不巧她帶孩子回了娘家。袁素貞的事明朗后,他和淑英的關系又面臨著新的考驗。淑英當初答應復合是有條件的,說要等袁素貞回宋家山后她再來南黎。后來聽說情況有變,袁素貞暫時回不了,她的倔脾氣就上來了,托王巖傳話,那他就跟袁素貞過下去吧。
所以宋祥貴只好找出各種理由搪塞袁素貞,一會兒說淑英想等虎子考上大學再來,一會兒說淑英娘病了她走不開。開頭袁素貞還信,后來難免疑疑惑惑的。
等淑英來了我就回宋家山。一天正吃飯呢,袁素貞突然冒出一句。祥貴愣了愣,笑了。淑英來和你回宋家山有啥關系?他說,你哪兒也別去,就在家幫忙做飯,讓我們回家吃現成的。嘴上這么說,他心里卻直打鼓,自從袁素貞的病好起來,宋祥貴就發現她其實是個相當敏感的人。而且最近幾年她對他的態度明顯客氣了,有事也喜歡藏在心里,讓他有種生分的感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甚至懷念她病愈前對他的信賴和依靠。
低頭默默吃飯的袁素貞突然又說了句,等虎子考上大學跟我說一聲。祥貴忙笑道,虎子說了,第一個告訴袁奶奶,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袁素貞立刻瞪了他一眼,別瞎說不吉利的話,虎子成績那么好,哪會考不上!祥貴心里一熱,他明白,無論有過多少無法避免的誤會,都改變不了這些年風風雨雨建立起來的感情,因為這種感情已成為牢不可破的親情。
轉年虎子真考上了省里的師范大學,上學前還專門來了趟南黎。虎子說話做事比上次來時更成熟了,他很明白老爸的心思,特意安慰祥貴說,媽是個倔脾氣,又愛面子,得慢慢做工作。還說燕子也成了咱們同一戰壕的,也幫著勸呢,爸爸千萬要有信心,等著媽媽。祥貴腦子里立刻閃過郭青的影子,像是被兒子抓住了短處,他紅著臉輕拍了一下虎子的頭??粗缸觽z竊竊私語的親熱勁兒,袁素貞也高興得合不攏嘴。臨走前她還悄悄塞給虎子一沓錢,平平展展的毛票,足有六七元,都是她平時攢起來的。
這樣輕松愉快的時刻總是轉瞬即逝,在更多的日子里,袁素貞依舊常常提出那個老問題,淑英什么時候來?有一次祥貴心情不好,忍不住頂了回去,大娘,以后別問了好不好,我也不知道她啥時來。說完他就后悔了,但說出的話就是吐出的唾沫,無法收回。好在袁素貞也沒計較,只是把問題變成了另外一個,她說祥貴,我還是想回宋家山??聪橘F臉色不好,她又怯怯地補充說,我病好了,一個人也能過的。
袁素貞終于明白了,宋家山的兒女們已經不愿接納她了。宋祥貴看著頭發花白的袁素貞,心里刀絞似地難受。他坐到袁素貞身邊,耐心地解釋,大娘你聽我說,你的病只是基本痊愈,還沒完全好,再說還有別的慢性病,年紀又大,一個人怎么行?你也看到了,大陣小陣一大家人過得也不容易,送你回去我肯定不放心。我從小沒娘,你就是我娘,你早就是我娘了,我照顧你就是照顧我娘,你過得好了我心里才舒坦。別再胡思亂想了,把身體養好就行,現在生活條件越來越好,你得爭取長命百歲啊。
一縷斜陽從門窗透進來,暖暖的金黃涂了娘倆一身,遠處隱隱傳來嘈雜的市聲,叫人心里說不出的踏實。袁素貞低頭撩起衣襟,擦了擦眼窩。
分房的消息是萬梅先說起來的,說是她丈夫去廠長室打掃衛生時聽來的。半年后這消息就成了事實。機械廠打算蓋一棟三層小樓,一次性解決職工的住房困難,宋祥貴和萬梅兩家留在老家屬院的住戶優先解決。據說全是三室一廳的套房,廚衛俱全。萬梅那幾天特別興奮,沒事就去建筑工地看進度,天天到祥貴家討論新房的事,弄得兩家人每天都喜氣洋洋的。
房子終于竣工了。袁素貞嘴里那句“淑英什么時候來”就變成了“房子什么時候分”。祥貴總說別急,快了吧。時間一長,大家都不像開始那么興奮了。再說起房子的事,袁素貞的神情也變得淡淡的,有時候和萬梅說著說著就愣了神,倒像是有了好大的心事。
有一天廠里通知祥貴去省城出差,來回三天,從前袁素貞病的時候廠里一般不派他出去,現在她病好了,他自然是欣然前往。回家跟袁素貞說了,袁素貞細心地給他準備了需要帶的東西,反復叮囑他注意這個注意那個,比如腸胃不好別受涼,別吃涼東西之類。走之前祥貴去廠里拿圖紙,碰巧王巖打電話過來,興奮地告訴他淑英的工作已經做通了,她答應來南黎,與袁素貞和宋祥貴一起生活。
宋祥貴高興得久久不愿放下電話聽筒,像是不愿放下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他心里一陣輕松,仿佛卸下了背上的一塊大石頭。
三天后,宋祥貴完成任務回到南黎,還沒到家就被一個噩耗打懵了。萬梅的丈夫告訴他,袁素貞在黎山旁一片雜樹林里上吊自盡了,已被送去殯儀館。
宋祥貴雙腿一軟,一下坐在了路邊。
大約兩個月后,宋祥貴在下班路上聽到有人叫他,一回頭,是趙老師。當年他們家在家屬院住了不到一年就搬走了,加上那次去宋家山無功而返,趙老師夫婦既無奈又愧疚,也就沒再和他聯系。趙老師吃驚地望著他,說祥貴你怎么這么憔悴呀,我還以為認錯了人,出什么事了?
宋祥貴像是見到了親人,眼眶瞬間濕了。他把袁素貞的事說了,趙老師驚訝地叫出了聲,為什么呀,剛過上好日子!
宋祥貴也一直為這個問題糾結。事后萬梅回憶起一些零零碎碎的細節,說她們在一起談論新房子的時候,袁素貞說過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她說不想去新房住,還不如住老房子習慣,還說淑英來了她就回老家去。出事前一天她還說“我不去(新房),別把人家新屋弄臟了”,神神叨叨說了好幾遍。這也是袁素貞留在這個世上的最后一句話。
那幾天祥貴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把袁素貞這輩子的坎坎坷坷,把她近年來的言行琢磨了一遍又一遍。他想起每次發病她都會打自己,她明知兒女不孝也從不怪罪他們。她其實在骨子里是厭棄她自己的。早年的那段經歷一直深深折磨著她,她認為自己是骯臟的,日后遭遇的一切都罪有應得。因此她無法再接受他的幫助。特別是看到自己已妨礙了他和淑英的生活,她再也承受不了愧疚的折磨,最終,她選擇了永遠離開。
想明白這一切,宋祥貴就痛心疾首,不能自已。熱淚沿著他胡子拉碴的兩腮流下來,打濕了一大片枕巾。大娘啊,他在心里喊著,你只是個受害者,你有什么罪!
趙老師聽著祥貴痛悔交加的分析頻頻點頭。我們都沒能真正走進她的內心,發現和治愈她的心病。趙老師沉痛地說。良久,她又問,宋家山沒來人嗎?
祥貴眼前閃過在殯儀館讓他震驚的一幕。他沒想到袁素貞的三個子女接到通知的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更沒有想到他們表現得那么悲痛欲絕,顧大陣居然哭暈過去好幾回??墒?,當他要求他們按照袁素貞生前的意愿,把她的骨灰帶回宋家山安葬時,他們卻拒絕了。說是按族規做過妓女的人是不能進祖墳的,否則會影響后人的前程。他們解釋說他們做兒女的并不想這樣,但拗不過族里的長輩,實在沒辦法。最后他只好把袁素貞的骨灰安置在黎山公墓。
趙老師欲言又止,眉頭越鎖越緊。做了二十多年語文教師,此刻她卻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表達自己的心情,最后只說了兩個字:天哪!
臨分手趙老師問起他的打算,祥貴就告訴她,袁素貞去世后王巖多次聯系他,動員他回古饒縣城工作,王巖已做了古饒縣縣長。趙老師說你是為照顧袁素貞到南黎的,現在她過世了,你再回故鄉也是應該的。不過和淑英的事要盡快解決,都這把年紀了。
宋祥貴茫然注視著面前熙熙攘攘的人流車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十一
2010年早春的一天,南黎市文聯副主席、作家楊小東在黎山附近采風。從座落在黎山公園內的某名人紀念館出來,穿過一片雜樹林時,楊小東在游人中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他認出是當年借住紅星機械廠家屬院時的鄰居萬梅阿姨。算起來萬姨該有七十多了,比當年發福不少,也老了不少。小東走過去打招呼,她瞇著眼茫然地打量著面前的陌生男子。聽小東說自己是楊校長和趙老師的兒子,她才恍然想起當年那個十來歲的少年,親熱地拉著他問長問短,還介紹了自己退休后的生活,說孩子們過得都不錯,她現在每天的全部工作就是上山鍛煉。
楊小東神情專注地聽著萬姨嘮叨,腦子卻開起小差,想起了另一位鄰居袁素貞。幾年前他偶然在網絡上看到“慰安婦”這個詞,才知道當年那個在河里洗衣服的賢淑小媳婦袁素貞,正是被日本人擄去做了幾個月的慰安婦。據有關資料,日軍侵華期間,中國大陸至少有二十多萬慰安婦。日本投降時不僅銷毀了這方面的所有資料,還殺死了大多數慰安婦,幸存的人或散落民間,或隱姓埋名,大多生活得不好。他至今記得袁素貞老人的模樣,還有她和宋祥貴的故事也讓他印象深刻。聽父母說袁素貞去世后一直安葬在黎山公墓,而宋祥貴也應他的朋友王巖之邀,回故鄉與妻兒團聚去了。
因為回憶起了袁素貞,楊小東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山風襲來,耳邊掠過枝葉窸窸窣窣的嘈雜,如泣如訴,又如來自天堂的呢喃。他想起當年袁素貞就是在這樣的雜樹林里自盡身亡的,心頭陡然生出涼意,身上也感到陣陣發冷。這時忽聽萬姨問他,對了,小東,你見到宋廠長了嗎?他怔了一下,哪個宋廠長?萬姨說就是宋祥貴,你忘了?跟老童養媳住一起那人,他也常來公園鍛煉的,好像剛剛還看到他。什么?他不是調回老家了嗎?楊小東驚訝地問。萬姨笑了,誰說的啊,他一直在南黎,后來還當了紅星機械廠的副廠長。他和前妻復婚了,退休后在黎山買了房,就在這里養老。
楊小東睜大眼,使勁瞪著萬姨,像是不敢相信她的話。萬姨四處張望著,忽然興奮地往遠處一指,說你看你看,那不是宋祥貴嗎?
前方是一條通往山上的小路,走著幾個晚練的老人,他們步態從容悠閑,邊走邊聊著什么。楊小東根本看不出哪個是宋祥貴,但還是沖萬姨點點頭,同時感到一股暖流從心底涌上來,瞬間流遍了全身。
畢竟,已經是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