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時間的河流上

□巴 客

躺在時間的河流上

□巴 客

1

在晝夜的盡頭。你對事物的

最后一瞥，使你失去骨骼中的鳥群。

它們向后面的方向飛去，而你

看不見它們觸動天空時留下的

弧線。你設想的一生可能將在

另一個時空醒來，那里的樹木、水流，和

人群熙攘的城市，色澤鮮明的語言，

也許能扶起你在時光里窒息的面孔。

此時，躺在時間的河流上，仿佛是

與一切有意義的經歷的告別，仿佛是

自看不見的地方自由降落。

此時，你看見你的影子拖拽著過往，

在抽象中擴張著它所需要的過程，和

在思想中保持完整的風景。你必須

在更深更遠的東西中轉身，與黑暗

一起生長。你如同一塊抵抗過歲月的

漂流木：遠離草葉，遠離塵土，

與水交融，與大地的創傷毫不相關。

那些帶著金屬光芒的風呢？你將無法挽回

那遇見自己的未來，那用光線修補真實的未來。

2

那些在鬧鐘里里匆匆趕路的人馬

曾經發出石頭一般的歌唱，敲打著

你的心臟。那些皮膚盛開著的疾病的花朵

曾經在你手上的紙牌里生成疼痛，入侵

你的想象。你這困于酒食的掉隊者，頭發

終將落盡，終將與磚石上刻下的酒神之臉

告別：在樹葉上交歡，在審美中窒息，

在墻角的真理中與自己一握為笑。

懷里的詩篇令時間扭曲，你“生于既死之后”，

誰會忘記你的死亡，記住你的存在？

指尖上的太陽，指尖上堆積的光陰，

已四處流溢。你被自己的思想染成藍色，

你讀出的日期通往不可靠的地方。

你的自由靜悄悄地在黃金織就的網中冷卻

它無法與黑暗共享靈魂的虛空，

它圍裹著你身體中的云朵和星象。

睡眠用盡了曠世修為的智慧與收藏的籟音，

未亡的呼吸驚擾著劫數生成的應有秩序，

所以，在光的表面，逆流者皆已往生。

何處可眺望？“連死亡都找不到它的墓地”！

3

如何堅持自己接觸世界的姿勢，如何

認知自己的渺小，孤獨，對原罪的忠誠，

你要求的一切，你清查自己苦難的力量，

你在混沌中聚散的情感，你與你自己的差異，

從一個時間的縫隙過渡到另一個時間的縫隙。

“過去只是最后的閃爍，未來只是一眨眼，現在

能有多久呢？”如海繁燈中可有萬獸妖身，

時間深處可有別樣的隱藏？世界大千，

你篤信的神圣之物被時間的魔法所模糊，

它使無法穿透的空洞更加空洞：或者你只是

一個古典契約的執行者，從生到死又從死到生

在時光的表面輪回真理的劫數，反復并且虛幻，

要用盡九個歲月的耐心。你的思想能夠

回到太陽的陰影里，去親眼目睹你的每一次出生。

那些沒有雜味的啼哭，四分之一歸屬土地，

八分之一歸屬光，其余的，歸屬時間之河。

你敲響的石頭里有著季節之樹的累累果實，

而你神經中的陰陽冷熱，骨頭里的七色絲線，

卻是過早地追隨鳥類的飛翔。但是

你召集的狂想的燈盞，露出耀眼的藍光。

4

對于記憶中的美、情感、聲音，你能記起的是

怎樣的布景？從古至今，你在空白的書頁

活出孤立的面目。在下一個世紀，

你能坐穩在邏輯的刀鋒上嗎？血流進歷史，

歷史升起人性的瞳孔。你在空屋傾聽

那自然的起伏之聲悅耳如唇瓣之雪，

揮霍不完的節候掙脫了內心的利鋸。

你轉動天空，自己便無處不在，

你砍伐事物，人世就不會驚心動魄，

你與地球的剩余部分交合，所有的水

停留于衣袖里的天宮，創造新的語言。

“那么，誰需要拯救，誰不需要拯救？”

往生者總是在你受傷的地方輕唱著歌謠，

你離開某處，你到達某處，

你都看見那些歌謠飛來飛去

穿過你的頭發。在你的下一個圖案中，

傷疤將置放在《看吶這人》的一邊，

而一些代表著喜悅、憤怒、仇恨、愛、苦悶的符號，

在圖案中哺育著你過去和未來的機緣，

那么此刻你形而上的雙手要如何劃動？

5

迷失的馬群，踏過被稻草人擊落在地的閃電，

你的思想高過時間，看見魔障和毀滅。

一個死去的天空四周，另外幾個天空

正在重新發芽。你切開的日子

以它的波浪和泡沫清洗遲到的海洋。

注定，在你與自己溝通的臨界狀態

仍然相信著酒神的悲喜，仍然

抓不住那刺穿了你的名字的宗教。

你舉起東方，欲望在你身后，

你凈化一世的慟哭，贊美浮出黃金表層，

每個人都把生命撞出夢幻，你需要

收拾人們在水面上雕出的奇跡，

將所有等待收藏于畏懼。誰會有

過剩的權力意志？誰跟你說出最終的話

亮出生活的底牌？來來去去的幽影，

在人類的歷史穿行，打翻你的周身之血，

而你的年齡已被女人紋出神話，

你的力量離開了未預見的一切。

在晝夜的盡頭，你匯入連玄學都會戰栗的

整體：熱量盡失，偶然性盡失。

6

逝者如斯，“你生于這條河，必將

死于這條河。”你的直覺，你的本質，

你的內心王朝，皆屬于時間的勾痕，

終被逐出枯骨。時間，與你失敗的舌頭雷同，

消逝于選擇與意義，黑洞是它的

隱避所。你必須為唯一的上帝穿上血肉，

你必須手持最新的天空越過思想屏障。

那曾奴役著你的手腳的文明或物質，

那萬物歸懷的與命運結盟的語言，

那光焰的主人，在草葉中建立天堂的終結者，

經受不住你躺在時間之河抽出還原的雙手。

人世在燃燒，如此眾多的天空不是負累嗎？

你完成與無邊天際的合而為一，

你在不可言傳的平面脫離歲月，

循環不息的此在越來越輕。沒有什么所在

可以棲息你的靈魂：那些出竅的律法

早于無始無終。只有你一個人

乘著轉瞬即逝的未來之風，

敲響星辰，進入古老的雙眼，

在勻整的呼吸中使黑色更黑。

責任編輯 郭志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