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 君
一
老家門前有一條河。就我記憶所及,那時的河流很寬,很清澈。我們的村莊被它環護著,猶如襁褓里的嬰兒。我常常跟一群同齡的孩子在那里釣魚、游泳、采菱角、嬉戲。河流的脾氣總是那樣溫和,極少暴怒。我甚至覺得,那是我的河流。是孩子們共同的母親。它曾經沖洗過新生嬰兒的尿布,也曾沖洗過死者的陳舊床板。它在清醒的黎明與曖昧的黃昏之間,朝著大海的方向,緩慢地、默默地流淌。
早些年,我們村上的人大都是以撐船為業,年深歲久,已是血融于水了。喜歡漂泊的村民曾經把一個村莊搬到船上,從流水鋪開他們的生活,承受那一片寬廣的幸福和苦難。從我的曾祖父到我的父親,他們都有一條屬于自己的船。船是梭船,也就是宋詞里那種帶有點古典風范的舴艋舟。我們這一帶的人大都稱它為“青田船”。船身如一彎新月,兩頭尖翹,其優美線條只有在起伏的波浪中方能完整地呈現出來。船上有三扇以竹竿、竹篾、竹箬制成的篷子。每逢端午,看到街市攤頭那一捆捆用來包粽子的竹箬時,我便會想到船篷上那些風干的竹箬。下雨天,坐在竹箬制成的篷子里,可以聽到一片雜亂的滴答之聲。若是風暖云薄,篷子可推開,相疊起來,讓船艙袒露于天光下。船分五個艙,分別存放一些白鹽、糖霜、滑石粉、柿子、柑桔、柴片、木屑之類的貨物。我的鼻子是有記憶的,至今還能回憶起那種特殊的氣息。后面兩個艙上鋪有艙蓋板,作休息躺臥之用,上面陳列著被褥、紅米酒、煤油燈、米桶等零星日用品(這些物什里居然沒有指南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