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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1-16 08:37:38李詩德
福建文學 2013年12期

□李詩德

前一晚,雜姓灣的貓們折騰了一夜。

大大小小的貓約好了似的,在同一個時間一起發情。叫春的貓們,從村東頭叫到西頭,從樹上叫到樹下,從房頂叫到墻根,凄婉的叫聲比一段凄婉的愛情還要悲痛欲絕,此起彼伏的叫聲,劃破夜空,如同夏夜里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平常無比溫馴的貓,瘋了似的到處亂竄,撕咬、打斗之聲不絕于耳,好像錯過了這一良辰美景就得斷子絕孫,就得抱恨終天。那只大腹便便的公貓,原本鬼火一般藍幽幽的眼睛,此刻泛出了紅光,齜牙咧嘴,上躥下跳,稀疏的胡須在風中獵獵作響,為一群不守婦道的妻妾,四處圍追堵截,花臉猙獰,如同鬼臉。整個雜姓灣人的夢都被攪得情欲難耐,亂糟糟地糾纏在一起。

這一晚,雜姓灣毫無征兆地摸進了一群陌生人。這對一個沉寂了上百年的村莊來說,這是一件驚動天地的事兒。

20世紀70年代,雜姓灣——這個江漢平原上的小村莊,閉塞得像一只被人遺棄的破鞋,兜風兜雨,跟四處留痕的腳印沒有了半點關系。貓叫春,狗連襠,牯牛抵腦,成了人們感興趣的話題。這群陌生人的到來,像頭大牯牛滾進了狹窄的小水塘,連沉淀了許久的泥漿都被擠壓得翻滾起來。突如其來的這群人從外形上看大多是夫婦倆結伴而行,高的矮的,粗的細的,長發的短發的,與雜姓灣人不是一個扮相。有的臂膀上掛著藍布包袱,有的拎著雜姓灣當時還很少見的提包,個個行色匆匆而又欣喜若狂的樣子,好像一群匪徒為尋找被遺忘的寶藏而來,又好像藏匿于深山峽谷中的英雄好漢為尋找絕世的武功秘籍而來。

雜姓灣是一個未見世面的孩子,被這種大場面嚇壞了。見人就狂吠不已的狗,嗚嗚兩聲后就悄悄地離開了村子,灌木叢中的麻雀,平常就像婆媳的閑言碎語,鋪滿整個黃昏,此時卻是鴉雀無聲。只有小路上的雜草,田頭地角的油菜花激情澎湃地愛戀著春色,沒工夫管這些閑事。匆匆而來的陌生人很少說話,問了,也只是說起一個雜姓灣人并不知曉的地方。他們用自己的南腔北調把雜姓灣搞得像個大集市,不同的方言,不同的音調,連說帶比劃,才讓很少出門的雜姓灣人明白個大概。這些操著不同口音的人,向雜姓灣人訴說著同一個問題:討個地方過夜。一旦得到允諾,便三緘其口,一臉虔誠。說是討個過夜的地方,也只是在每家的堂屋里鋪上稻草,搭個地鋪,寬敞點的堂屋還容納了兩對、三對夫婦。主人家只有拿出床破棉絮,權當被褥,將就對付。客人也并不挑剔,千恩萬謝,倒頭便睡。雜姓灣雖然好客,沒想到一晚竟來了這么多客人,顯得措手不及又惶恐不安。這就像一間小屋子突然擠滿了全是不認識的客人,雖然大家口頭上還是寒暄著,心里卻疑慮重重,摸不清來頭,讓人提心吊膽,是敵是友,是禍是福,搞得一灣子的人云里霧里。

雜姓灣這個小村子,被一群不速之客擠得連空氣都緊繃繃的,一捅就會露氣。

這天夜里,雜姓灣叫春的貓集體失聲了。

這天晚上發生在忠興大伯家里的事,離奇詭異,讓人諱莫如深。

忠興大伯老兩口獨自住在灣子東頭的一個高坡上,一間小瓦房,像只出群的孤雁甩在一旁,有點離群索居的味道。瓦房的西邊是一塊平平整整的磚墻,這塊磚墻成了村子里最顯眼的標語牌。墻壁上的標語,一層疊一層:三年趕英,五年超美!破四舊,立新風!抓革命,促生產!誓死捍衛毛主席!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紅的黑的紫的字跡依稀可見。這堵墻成了灣子里的編年史,從那些顏色斑駁的標語中,不難分辨已發生或正在發生的重大事件的影子。最新的一條標語是前不久村里的會計蔡家旺涂上去的:人口非控制不行!白底黑字,非常醒目。刷這條標語時,忠興大伯提了個小小要求,要蔡家旺把淡淡的石灰水多刷了幾遍,并且比平時刷寬了一倍。忠興大伯說,墻上已涂得像個花臉曹操了,多刷點石灰水蓋一蓋。他心里的小九九是要蔡家旺把石灰水涂得再厚些,蓋住墻上已有的裂縫。灣子里識字的人不多,這條標語和其它覆蓋了一層又一層的標語一樣,當時并沒引起人們多大關注。要是知道有后來那場驚天動地的計劃生育運動,他要蔡家旺把滿墻用石灰水涂幾遍了再寫也不為過。

門前一條小路,多數時間潛伏在青的黃的雜草叢中,看不清來龍去脈。忠興大伯無事時,坐在堂屋中間,從高往低看,喜形于色、憂心忡忡、趾高氣揚、蔫巴拉幾的各色人等,都能看個一清二楚,甚至連他們或喜或悲的緣由都能揣摩得八九不離十。路旁壘了間茅廁,磚砌瓦蓋,比一般人家的房子還修得整潔。忠興大伯特地在茅廁周圍種了幾棵樹,夏可遮陽,冬可蔽風。一株高高大大的梔子花樹非常打眼,梔子花樹開花時的香氣與茅廁的臭味相得益彰,引得過路的人無屎無尿也會好奇地鉆進去瞧瞧。路旁蓋個茅廁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鉆進這個茅廁的人出來后都是一臉惶惑,有的甚至是提著褲子跑出來的。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在茅廁的內壁上,忠興大伯畫了個似是而非的陰陽八卦圖,一黑一白的兩塊顏色糾纏在一起,圖案中黑白分明的兩個圓點,像一雙錯位的金魚眼睛,橫著看人。上茅廁的人只要一蹲下去,就不得不和兩只一黑一白的鼓鼓的眼睛對視,橫豎都看不出一絲善意,讓人毛骨悚然。

忠興大伯和老伴王引寶沒有生養,年輕時還盼著老天開眼,能給他個傳接香火的后代,盼著、盼著,就老了,就不再去想了,他便開始琢磨關于傳宗接代以外的事。忠興大伯平常與灣子里的人來往不多,但這并不影響他在灣子里的威望。哪家的孩子病了,請他去瞧瞧,他會找些民間的土方子,再囑咐主人家望著東西南北方燒些紙錢,十有八九,孩子的病就好了。當時的情形,灣子里治病靠的是郎中,富裕點的家庭有人生病了,抓幾付藥,用瓦罐一煨,也許就喝好了,沒錢看郎中的家庭,有了病也只是拖著,無病無災是命,有病有災也是命,醫得好的是病,治不好的是命。有人信,忠興大伯就神了,不說手到病除,至少能給人一線希望,當然治不治得好全在天意。

從這天晚上開始,忠興大伯除了能醫治病痛外,讓人不可思議的還具備了另一種通神的本領。

雞上籠,鳥歸巢。忠興大伯像往常一樣,趿著破布鞋,披著粗布大褂,正要關門睡覺,一對中年夫婦從天而降似的破門而入,將忠興大伯擠在一邊。驚駭之下,忠興大伯沒系得牢實的統腰褲嚇得差點掉了下來。定了定神,忠興大伯就看到屋檐下、禾場的草堆旁,還坐著一對對陌生男女。這些人相互之間并不搭理,面無表情,靜默地守候在那里,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

陌生人進屋后便跪地不起,請求菩薩開恩,要忠興大伯替菩薩“送”給他們兒子。自古以來,還只有觀音娘娘送子一說,這種膽大包天的請求讓見多識廣的忠興大伯也驚愕不已,一時無言以對。忠興大伯以為又是誰在和他開玩笑,怎么突然就有人找他“送”子呢?他要是真有“送”子的能耐,那還不得為自己先“送”一個再說。他想作些解釋,可是來人根本聽不進他說的話,怎么說他們也不信。容不得忠興大伯去仔細琢磨其間的蹊蹺,陌生夫婦十二分虔誠的請求讓他不得不點頭應承。菩薩沒有嗣后很正常,凡人沒有后代就不正常了,只要菩薩發善心,只要心誠,希望總是有的。

忠興大伯恍恍惚惚中打發走了第一對夫婦,接著便是第二對:我們從湖南來的,我們一直行善,到現在還沒兒女,求菩薩保佑,讓我們也生養一個,男孩女孩都行。夫婦倆一邊跪地磕頭,一邊喃喃自語,好像就是在求菩薩,并不是在求他忠興大伯。

您就發發善心吧,有些話是不能說破的啊。您看外面那么多人都在等著,那還有誤?請菩薩顯靈,我們會一輩子燒高香的。這對夫婦望著忠興大伯把好話說盡。

對于在絕望中請求幫助的人來說,那都是以命相托,被請求者幾乎沒有推卸的理由。忠興大伯此時就像一頭笨牛被人拖進了一灘爛泥之中,每前行一步,都有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的危險,但他卻沒有了后退的可能。老伴王引寶的一句話讓他有了些底氣:人家千辛萬苦找到這兒,就是個討口水喝的路人,你也得給瓢水吧。忠興大伯有些被逼無奈地整理了一下粗布大褂,凈了手,點了香,燒了紙,然后包了點紙錢灰,開始了他的“送”子儀式。更讓人沒想到的是,這對夫婦臨走前,居然將一張整五元的人民幣放在了香案上,說是上的香火錢。

忠興大伯平常給人瞧病,也就賺幾個雞蛋,或者兩斤菜油,還從來沒拿過人的錢。五元錢有多少?忠興大伯掂不出分量,貧窮是不能以斤兩來算的。按當時一個雞蛋兩分錢算,五元錢要買250個雞蛋,250個雞蛋放在堂屋里應該是白花花的一片。這讓忠興大伯又興奮,又有些愧意,他明知一撮香灰能讓人生子,是不靠譜的事,但他又不能推辭,更不能推辭的是來人還給了他五塊錢的一份大禮,這就讓他像吃了顆青皮李子一樣,酸得口水流過之后還有那么一絲甜味。反正已是騎虎難下了,他只有把手中的活做下去,這就像栽秧割麥,季節到了,不下地都不行。剛開始忠興大伯還正規正矩,按照程式走,燒香焚紙,作揖叩頭,然后包一撮香灰,走人。接下來人越來越多,他也失去了耐心,來一對夫婦,從香案上包一撮香灰了事。忠興大伯的愧疚之心已蕩然無存,他現在只是盯著香案上逐漸多起的人民幣了。

正當人們為一群陌生人突然涌到村子里感到疑惑不解時,從忠興大伯的老伴王引寶嘴里傳出的幾句話更讓人震驚:一胎刮,二胎扎,三胎四胎永不發。這則讖言像梅雨一樣下得整個村子濕漉漉的,生出可怕的霉斑。說是要不了多久,就要像閹豬一樣開始閹人了。說是月桂樹上的菩薩開始顯靈,要趁這個時機,讓沒有生育的夫婦都能生子。大家在將信將疑中認定這個說法應該事出有因,王引寶平常笨嘴笨舌,少言寡語,她不可能編排出這么聳人聽聞的話。

封閉的雜姓灣本來就不嚴實的外殼,就這么被一群不速之客輕易地擠碎了,就像一只雞蛋被打破之后,蛋青蛋黃混在一起,攤在哪里都不好收拾。

蕎兒住在灣子西頭。這一年,蕎兒36歲上鐵樹開花,稀里糊涂地為貴根家生了個兒子。蕎兒是一株苦蕎,像灣子里其他婦女一樣,單薄的身子如隨風飄落的一粒草籽,在并不肥沃的土壤上,靜悄悄地緩慢地生長著,直到枯萎,爛在塵土里。灣子里的風言風語,并沒有將她吹倒,蕎兒如同一株纖弱的蕎麥,細小的白花開過之后,跟其它莊稼一樣開始結籽,蕎麥的顆粒雖小,但也結實,結實得讓日子并不顯得慌張。

這些天,一撥一撥的外地人先是涌向灣子東頭,然后又一窩蜂地涌到西頭,在蕎兒家周圍打轉。蕎兒開始并沒在意,以為這些人只是漫無目的地在灣子里打轉。來的人多了,才發覺問題并不那么簡單。她發覺一對對看來十分溫順的夫婦,只要見到她的孩子,眼神立刻大放光彩,先是驚訝,再就變得直勾勾的,鷹爪一樣,要把她的寶貝兒子從她手中叼走似的,然后是一種愜意的滿足,好像是做賊已然得手后的那種滿足。蕎兒怕見到這種眼神,這眼神如一柄鋒利的錐子,直往人心里錐。忠興大伯送子的事和蕎兒扯上了關系,蕎兒便預感到,這就是一坨“溏雞屎”粘到了腳上,輕易甩不脫了。兩年前,灣子里鬧得沸沸揚揚的那件事,一度讓蕎兒痛不欲生,隨著兒子的出生,她已將那些撓心的往事像腌菜一樣封存在壇子里了,為的就是淡忘。越是不愿提及的事,越是有人要提起,這些陌生人像是螞蟥聽到了水響,蜂擁而來,聚集在她的房子周圍,一不小心就被叮上了。他們總是以討口水喝、歇歇腳的名義,敲開蕎兒的門。

蕎兒被這群人搞得驚慌失措,為了躲避,打算回娘家過幾天。趁灣子里吃晚飯的當口,蕎兒簡單地收拾了下,頭上頂了條毛巾,抱著兒子準備出門。無意間自己的臉從柜臺上的鏡子里晃過,讓蕎兒有些吃驚。這面小圓鏡還是出嫁時的一個貴重物品,好多年了,蕎兒早已不再照鏡子,鏡面已有些模糊不清了。蕎兒拿起鏡子,用手擦了擦,鏡子里的影像斑斑點點地呈現出來,明一塊暗一塊的圖影讓蕎兒不敢相信鏡子里的那個人就是她自己,纖細的眉毛已經失去了黑亮的光澤,額頭上的皺紋清晰可見,完整的臉龐被鏡子搞得支離破碎,像癩痢頭上的疤痕黑一塊白一塊的。蕎兒嫁給憨頭憨腦的貴根,也是實屬無奈。一個女人在出嫁之前,要想自己找個如意郎君,無異于未嫁先孕,那是要被千人指,萬人罵的。一旦嫁人后,再去找個相好的,倒不會說成有傷風化,人們對此會當做風流韻事一笑而過。這并不是蕎兒在為自己找什么借口,如果不能為貴根家留個后,為自己百年后有個養老送終的,一輩子等于白活了。這就是蕎兒唯一的一點指望。至于后來所發生的事,也是情非得已。蕎兒嘆了口氣,低頭看了眼懷中熟睡的兒子,才匆匆出門。臨行前再三囑咐丈夫貴根不要跟別人說起她回娘家的事。蕎兒做賊似的走出灣子后,心情才逐漸好了起來。

離灣子不遠處的田野里,有個隆起的小土包,土包上孤零零地生長著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樹,不知生于何年何月,寒來暑往,風霜雪雨,不知不覺中,長得枝繁葉茂,幾個人都圍抱不盡。蕎兒回娘家要從這棵樹下經過,走到樹前,她肅然起敬地對著樹作了個揖。荒野里的一棵樹,原本并無特別之處,一旦大到讓人不可理解時,就會受到崇敬。灣子里的人有個小病小災,會到樹前燒一沓紙錢,十有八九病就好了。如果有什么心愿,到樹下許個愿,沒準就能心想成真。這棵樹做為神樹的光芒照亮周圍村子時,還是經雜姓灣的人傳說之后。忽然有一天,雜姓灣人說這棵樹就是月亮中的那棵月桂樹,這棵樹就因此而更加神奇了。雜姓灣和鄰近的村子都是沿河而居,屋后的河流成半圓形劃定,整個大灣子也就住成了弧形。讓鄰近村子里的人感到面有愧色的是,雜姓灣人獨具慧眼,發現了這棵樹的神奇之處。在月光如水的夜晚,倘若站在灣子中的高處向田野望去,就會發現一個奇怪的圖形,整個大灣子仿佛就是天上月亮的投影,靜靜地安睡在大地上,田野里那棵孑然而立的樹與月亮中的月桂樹極為相似。這一發現不但讓鄰近灣子里的人欽佩不已,連雜姓灣人都覺得自己擁有了一塊風水寶地。究竟是誰獨具慧眼,一語道破天機,有人說是忠興大伯,也有人說是唐老爹,反正是雜姓灣人無疑。蕎兒起先并不相信這些杜撰出來的故事,說的人多了,也就讓你不得不信。后來所發生的事,她雖然在內心深處還是有些將信將疑,但無論是為了安慰自己,還是為平息滿處亂飛的風言風語,蕎兒也只能一口咬定:是月桂樹上的菩薩顯靈。

月桂樹四周是一片水田,田里灌滿了水,壓在水田里的紅花草籽,漚出了一種酸酸的略帶一絲甘甜的味道,雀鳥在田間地頭上下翻飛,在啄食些什么。割麥插秧的季節,顯然不是走親戚的最佳時候,蕎兒被一群陌生人搞得心煩意亂,只好選擇出走。走著走著,蕎兒就覺得后面有些動靜,她下意識扭過頭,果真有一對夫婦正緊緊追趕著她,這一發現讓蕎兒既慌又憤慨。天色尚早,太陽離遠處的樹影還高,無端地被人跟蹤,讓蕎兒心里感到極不舒服。她索性放慢腳步,將包裹著兒子的衣服弄得嚴實些,看看那對夫婦究竟想干什么。來人并無惡意,只是走上前問道:你就是蕎兒吧?我又不認識你們,你們管我是不是蕎兒。蕎兒沒好意地答道。能讓我們看看你懷中的孩子嗎?這對夫婦為自己的唐突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孩子有什么好看的,要看你們回家去看你們自己的孩子。蕎兒的這句話似乎具有某種神力,讓一對夫婦呆呆地站在了那里。蕎兒也管不了這些,抱著孩子徑自地離開了。走了很遠,她才回過頭去望了望,那對夫婦像一對泥人戳在那里,夕陽下,只剩下兩塊憂傷的剪影。讓蕎兒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件事根本沒有因為她的逃離而結束,其中的兩對夫婦居然東打聽西打聽地找到了她娘家的住處,搞得娘家人也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圍在她身旁,刨根問底,喋喋不休。

蕎兒只好像一名罪犯,被一群不明身份的執法者押解回了自己家里。

說水可以點燃燈,這話肯定有人不信。說月桂樹上的菩薩顯靈,授意忠興大伯送子,且蕎兒的兒子就是例證,這話就容不得人斷然搖頭。探訪雜姓灣的一對對夫婦,還在一撥一撥地來,并且有增無減,這些人傍晚時分偷偷摸摸地進村,早上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似乎什么事情也沒發生一樣。

只有六指隊長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對諸如此類的說法無動于衷。做為一隊之長,對村子里發生的事他絕不會充耳不聞,反正六指隊長顯得異常鎮定。

倒是另一個傳聞讓六指隊長十分警覺。聽說忠興大伯在送子的同時,香火錢收了不少,多得要用麻袋裝。他多方打聽,明察暗訪,似乎急于證實這一傳聞的真偽。

從“開秧門”到現在,大家都在起早摸黑地忙,早秧插得差不多了,端午節也就快到了。這天,六指隊長把掛在自家門前槐樹上的鐵犁頭敲響之后,宣布了一則讓人激動的消息,說是今年上面允許劃龍船了,還要舉行龍舟大賽。大家聽了先是有些振奮,繼而便將信將疑地走開了。劃龍船的消息傳開后,大家并沒有不當回事,神龍見首不見尾,也可能只是說說而已。信不信由你,有沒有就由不得你了。這年頭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可能發生。端午節劃龍船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每到這個節氣,人們便把隊里最好最大的船做一番修整,再請來木匠師傅,打一個“撮頭”,在撮頭上雕出龍頭,套在船頭,一條龍船就成了。各家各戶掛好艾蒿,吃了粽子,就等著去看龍船了。自從大搞破四舊立四新之后,劃龍船的事就再也沒人提及。

這天晚上,六指隊長把唐老爹、胡懷章、蔡家旺幾個頭面人物喊到自己家里,開始合計今年劃龍船的事。生產隊管事的也就是一個隊長,一個會計,一個管理員,隊長負責全村的大事,會計負責計工分,管理員負責管理倉庫,分工明確,職責清楚。在決定重大的事情時,請來村里德高望重的幾個老人,合計一下,事情就辦成了。也不知是六指隊長的疏忽還是有意為之,這次商議劃龍船的事唯獨沒喊忠興大伯。

好多年都沒劃龍船了,今年還要比賽,得好好準備準備。六指隊長說。

關鍵還是龍船的問題,原有的撮頭、橈子、龍頭早就被一把火燒掉了,現在得重打鑼鼓重開張。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了半天,話就逐漸引入正題。

反正得從頭來,不如我們打一條新船,今年劃了明年還可以劃。六指隊長說。

說到打船,氣氛頓時嚴肅起來。要打船,就得有錢,錢從哪里來?每年劃龍船的錢,都是各家各戶攤派的,熱熱鬧鬧過個端午,吃粽子、看龍船是必不可少的事,雖然大家都很熱心,但是拿錢時還是有些不情不愿,要打條新船,那可不是一個錢兩個錢的事,攤到誰家頭上都為難。剛才還熱熱鬧鬧的氣氛,像一團火被一瓢冷水潑滅了。

大家都當心錢的事吧?今年造船不要各家各戶出錢,怎么樣?六指隊長打破了沉默。

說起粑粑不用米做,不從各家各戶攤,難道從路上去撿?蔡家旺小聲咕嚕著,旁邊的人都跟著附和起來。六指隊長并不急于說明原委,等大家七嘴八舌說得差不多了,才正色道:錢的事我來負責,但必須得請唐老爹出馬。唐老爹正把新摁上的一鍋煙葉子叭叭地吸得忽明忽暗,六指隊長的話讓他一口煙噴得不順,嗆得咳嗽起來,他沒有立即說什么,繼續抽他的煙。大家頗為興奮地要六指隊長說得明白些,但六指隊長反而開始賣關子:山人自有妙計,說穿了就不靈驗了。閑扯了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六指隊長的山人妙計,在大家看來也只是畫餅充饑,當不得真。

六指隊長把一行人從家里送出來的時候,月亮已高高地懸在了天空。月色很好,月亮中的那棵月桂樹清晰可見,甚至可以瞧見那個正在砍樹的人的身影。六指隊長故意把落在后面的唐老爹拉住,耳語了一陣。對于六指隊長的話,唐老爹未置可否,嗯哈了兩聲就分手了。

等六指隊長回頭看時,在唐老爹一行人走過的小路上,又隱隱約約地出現了一對對摸進雜姓灣的陌生人。六指隊長得意地笑了一回才進屋。

沒過幾天,來雜姓灣的一對對神秘的夫婦突然涌向了唐老爹的家。有人私下里議論:忠興大伯只不過是個小角色,在他那里求的“子”,多是女兒,而唐老爹才是真神,想要兒子,到唐老爹那兒去求,一求一個準。

忠興大伯這段時間晝伏夜出,殫精竭慮,人瘦了一圈,突然間被人當做神供奉,讓忠興大伯覺得自己真的有了某種神力。他坐在神的位置上悠然自得,幾乎忘了神的寶座所安放的地方。近幾天,來求子的人明顯少了許多,從天而降的香火錢自然也就少了許多。老伴王引寶在村里轉了一圈,回來對他說:好多人都往唐老爹家里去了。這讓忠興大伯如夢初醒,一下子從神的位置上跌落到現實中。他早就該想到這一點,他隱隱約約感覺到,掌控這一切的除了月桂樹上的菩薩,還有一只無形的手。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在這場游戲中,他只是被人牽著的一只風箏,風箏的線一動,他就得懸在空中打哆嗦。兩年前,那樁讓他耿耿于懷又無可奈何的事,像過皮影戲一般浮現在眼前。

蕎兒三十六歲開胎,一生就是一個兒子,還真是件稀奇事。說起來,這事還真的與忠興大伯有關。為了生養,蕎兒多次去求忠興大伯,忠興大伯也樂意解人之難,全心全意地為蕎兒想法子。那段時間,雖然旁人的閑言碎語很多,但蕎兒有了身孕是誰也不能否認的事實。隨著蕎兒兒子的出生,忠興大伯滿以為會堵住一些人的嘴,讓自己有尊嚴地解脫出來。事實上,深藏于忠興大伯心底的隱秘,還無時不讓他既熱血沸騰而又無地自容。

兩年前的那個夜晚,忠興大伯以為自己已做得滴水不漏的一件事,卻出現了始料未及的后果。他明知是中了別人的招,但就是有苦難言。

生產隊的禾場離灣子有一箭之地,很像是灣子伸出去的一個巴掌,全村人吃的穿的用的都得先在這個巴掌上攤開。稻子熟了,一捆捆的稻子被男人們肩挑船運地搬回來后,在禾場上摞成堆,等到有滿月的夜晚,再將稻子在禾場上鋪開,用牛拉著石磙碾下谷子,賣完所有任務糧后,剩下的就是一灣子人的口糧了。棉桃炸了,婦女們一人一個大包袱系在腰間,將棉花摘下來,然后一個個孕婦般地挺著個大肚子,把雪一樣白的棉花在禾場的架子上攤開、曬干,交完任務后,剩下的分到各家各戶紡線織布,換回一身新衣服。那天月十五,輪到忠興大伯和貴根一同趕場。忠興大伯要貴根牽來一頭大牯牛,把四架石磙一字排開連在一起,就開始趕磙了。石磙碾在厚厚的稻子上,像人翻滾在鋪好的新婚的床上,一種清香一種期待,讓人的心都是軟軟的。忠興大伯更是覺得這個夜晚有著天作之合的綿綿情意。事后,他越想越覺得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做好的籠子,只等他往里面鉆。這個籠子就像捕捉黃鼠狼的長長的木籠子一樣,籠子里放著的香餌,散發出不可抵擋的味道,循著味道往前走,等進了籠子,踏中機關,才知道后悔莫及了。忠興大伯叫貴根牽來了牛,他將軛頭纜子在牛頸上拴好后,留好合適的長度,把四架子石磙連在了一起。這些細活貴根做不來,只能他動手。一切都在預料之中,趕著牛轉了幾圈,忠興大伯才得意地將牛繩交給了貴根:來,你來試試。貴根接過牛繩,手中的柳條在牛屁股上沒輕沒重抽了下,叉角牯牛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打得有些發懵,噌地朝前竄了幾步,恨不得要發毛。不要打它,你順著它的架勢朝前走就行。忠興大伯交代道。正說著牛要拉屎了,牛也跟人一樣好懶屎懶尿,也好,免得跟他說上半天。忠興大伯隨手抓了一把稻子,雙手捧著站在牛屁股后面,熱氣騰騰的一大坨牛屎捧在了忠興大伯手上,半點都沒有留在稻場上。看到沒有,不能讓牛把屎拉在稻子上了。趕稻場的事,防止牛把屎拉到稻場上恐怕是最重要的細節了,一旦有誤,讓牛把屎拉到場子里,那這個趕場的就會名譽掃地。貴根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不得不多跟他說幾句:我趕上場,你趕下場,你先睡一會,完了我叫你。忠興大伯吩咐完,接過貴根手中的牛繩,從外場開始碾起。

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圓,天空無云,月亮更顯得清純、透明。一陣風掠過,月亮里面的那棵月桂樹仿佛隨風而動,墨綠色的樹葉嘩嘩作響,樹底下的人幽幽的嘆息聲也側耳可聞。忠興大伯覺得那個被罰的人根本就沒在砍樹,他舉起的斧頭只是做做樣子罷了。他的眼睛或許正盯著美麗的嫦娥。想到這里,忠興大伯暗自笑了。難得在一個清靜的夜晚仔細觀察他自己參與杜撰的一個神話,關于灣子中間的樹就是月桂樹的說法,是不是他忠興大伯最先發現的無關緊要,反正這件事與他有關就行。

下半夜的時候,月亮正正地懸在半空,月色把整個村子漂洗得清亮。只有知更鳥還在林間穿行,一邊走,一邊發出老人一樣的咳嗽聲,時斷時續,顯得十分怪異。忠興大伯叫醒貴根之后,在村子里轉悠了一圈,不見半個人影,才側身摸進了蕎兒的門。

蕎兒向忠興大伯求子是情真意切的,開始是忠興大伯不忍心讓蕎兒失望,裝香化燭地應付著,每個月初一十五,蕎兒都要到忠興大伯家里去一趟。蕎兒長得并不好看,但也不像那種黃皮寡瘦,一看就沒有生育能力的女人,蕎兒是要屁股有屁股,要胸脯有胸脯的女人,嫁給憨頭貴根好多年,肚子里總是沒有動靜。貴根不急,蕎兒急。蕎兒又還是個有些心計的女人,總想為貴根家生個一男半女,求神拜佛,尋找偏方,希望能有個圓滿結局。灣子中間的月桂樹,讓蕎兒萌生了一線希望,她之所以那么相信忠興大伯,還不如說她相信的是月桂樹上的菩薩。至于后來她敢于得罪六指隊長,一切按忠興大伯的所說的去做,她固執地以為,那都是神的旨意。

事后,忠興大伯才恍然大悟。這天晚上,從上半夜到下半夜一直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偷偷地盯著他,這雙眼睛就像藏在云縫中的某顆星星,你看不見它,它卻瞧得見你。無論你做得多么堂而皇之,它都能看清楚你內心的那點骯臟事。接下來發生的事令忠興大伯羞愧萬分,上天無路,就是沒有梯子他也想往上爬,下地無門,即便是個洞他都想往里鉆。忠興大伯在窗前咳嗽了兩聲,蕎兒就把門開了。萬萬沒想到的是,忠興大伯剛把自己脫得一絲不掛,貴根鬼使神差地返了回來,撞開門的聲音像平地一聲炸雷,把忠興大伯炸得魂飛魄散,慌亂中只好擰著褂褲,在毫無遮攔的月色中飛奔。忠興大伯赤身裸體地在前面跑,貴根一邊高喊著趕強盜,一邊操起扁擔在后面追,追得雀鳥亂竄,追得月光搖曳。

這件事讓雜姓灣人好長時間用不同的版本講述著同一件事,有的偏重于屋內情景,說是貴根在自家床上按住了赤裸裸的兩個人,有的偏重于屋外追趕的過程,說是要不是屋后那片茂密的樹林,被追趕的人絕對有腦袋開花的危險。忠興大伯好長時間就得自己是光了屁股站在眾人面前,連菩薩也不肯附身。沒過多久,蕎兒奇跡般地懷上了孩子,人們也就不再關心那晚貴根追趕的究竟是誰了。雜姓灣人總是健忘的,大家更樂意為時下發生的事找出理由。蕎兒一天比一天大的肚子,是不容置疑的,至于她懷上的是不是貴根的孩子這并不重要,為了找一個更為合理的說法,大家一致認為,是月桂樹上的菩薩顯靈,送給了蕎兒一個兒子。

唐老爹言語不多,人也正直,一臉嚴肅相,自然也就德高望重。灣子里夫妻拌嘴,婆媳相爭,都得找唐老爹評個理。唐老爹一把不偏不倚的尺子,讓人服氣,即使心里不服嘴里也得服,要不會招致一灣子人的唾棄。唐老爹的話你都不聽,那你還聽誰的?唐老爹說得都不在理,那你還知不知道有天理?恰恰是對于忠興大伯那些真真假假的事,唐老爹不置可否。從唐老爹不屑一顧的神情來看,忠興大伯的那點雕蟲小技,他心里明亮得很,要不是因為怕人說他唐老爹與忠興大伯搶風頭,唐老爹早就有話要說了。六指隊長與唐老爹一起商議劃龍船的事,并要請唐老爹出山,著實讓他有些為難。唐老爹原本不太相信月桂樹送子一說,但那些千里迢迢來求子的人未必都是傻子,如果是空穴來風,哪會傳得那么神乎其神呢?以忠興大伯的那點能耐他不可能有送子的本事,但這并不妨礙月桂樹上菩薩顯靈。唐老爹認為,人們只要到月桂樹下去求個神許個愿就行了的。說穿了,忠興大伯只是以此為幌子,賺那些遠來的無知的人香火錢罷了。月桂樹是整個雜姓灣人的樹,為什么讓他一個人獨占呢?如此這般一想,唐老爹就覺得有必要答應六指隊長的請求。

要弄就得弄出個模樣。唐老爹之所以答應了六指隊長的請求,是因為他也有自己的秘密武器。

唐老爹家里有一尊鍍金的小菩薩,也不知是哪代祖宗傳下來的。唐老爹一直當寶貝一樣供奉在神龕上。小巧玲瓏的菩薩,全身鍍金,一副富態相。一雙笑瞇瞇的眼睛,無憂無慮地望著人世間,似乎要把一切都望得美好起來。兩只手悠閑地安放在膝蓋上,只要揮動,人間一切不平事就會被輕輕抹去,只留下風調雨順,五谷豐登。掃除一切牛鬼蛇神的那會兒,唐老爹提心吊膽地收起了這尊菩薩。誰知這件事到底還是被一群紅衛兵小將知道了,硬是逼著唐老爹交出封資修的東西。那天晚上,一群人浩浩蕩蕩闖進唐老爹家:交出牛鬼蛇神,不交就砸爛你的狗頭。紅衛兵惡狠狠地呼著口號。管你年老年少,尊卑長幼,只要是封資修的東西都得跪在紅衛兵腳下。開始唐老爹還真的被這種從未見過的架勢嚇住了,差一點就要將菩薩拱手托出。哪來的菩薩?哪來的菩薩?你們怎么能這樣對待一個老人?唐老爹的家人急了,紛紛圍攏來衛護著唐老爹。唐老爹這才有了些底氣,矢口不承認有什么菩薩。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明天就來抄你的家。紅衛兵臨走時撂下了狠話。

唐老爹一夜無眠。紅衛兵天不怕地不怕,說到做到的。他說要抄你的家,你就是天王老子,也阻擋不了。唐老爹的家和灣子里其他人的家一樣,吃的用的都在隊里禾場里攤著,簡簡單單的幾件日常用具,像癩子的頭上的虱子——明擺著,要想藏個什么東西不被人發現還真不容易。唐老爹就是唐老爹,想出了個絕法子。他找來一塊塑料布,將菩薩細心地包裹起來。一邊包裹,一邊稟告菩薩:菩薩啊,這樣作踐您可不能怨我,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這也是您的一劫啊!然后又騰出一個寬口醬菜壇子,將菩薩塞了進去,封去壇口,用繩子將壇口系了,沉到了屋后的小河里。這是作的什么孽啊?對菩薩的敬重,是祖宗八輩傳下來的,即便有人不信神鬼,在菩薩面前也不敢造次。天不怕地不怕的紅衛兵才不管你那一套,他們就是要將牛鬼蛇神踩在腳下,以展示大無畏的革命精神。這樣一想,唐老爹也釋然了。管它用什么法子,只要讓菩薩能躲過一劫就行。

第二天,紅衛兵把唐老爹的家抄了個底朝天,最后也只能是無果而終。過了段時間,唐老才將菩薩請了出來,鍍金的菩薩在比地獄還要黑暗的河邊淤泥中藏匿了許久,仍然跟沒事一般,依舊一臉燦爛的笑。唐老爹將菩薩擦干凈后,收藏好,再沒示人。

世道變了,菩薩也該露面了。唐老爹的秘密武器就是要把這尊菩薩供出來,讓求子的人來朝拜。和忠興大伯相比,唐老爹神龕上的菩薩是忠興大伯所沒有的,唐老爹身上的菩薩也要比忠興大伯威嚴得多。

唐老爹將菩薩供在神龕時,突然就覺得真的有菩薩附在了自己身上。三跪六拜之后,他定定地望著笑容可掬的神像,心里顯得寧靜了許多。

六指隊長編排妥唐老爹的事后,就像排好了田里的活路,在一旁靜觀其變,等著看地里的莊稼噌噌地往上長,等待收獲的日子到來。

六指隊長每天早上都要到村子里轉一圈,這已形成了習慣。他把兩只手剪在背后,低著頭,慢慢地走,像是在思考什么問題,更像是在尋找昨夜丟失在小路上的金元寶。

灣子里的早晨,最初的一道風景線并不是日出。似亮非亮時,一去二三里的公雞叫聲此起彼伏,逐漸沸騰成一鍋爛粥。公雞的聲音停歇后,母雞起床了。母雞起床的聲音顯得瑣碎,窸窸窣窣,沒有公雞的干凈利落,有些稀里糊涂。“吱呀”一聲,誰家的門開了,隨后轟的一聲,雞們爭先恐后地涌出門外。各家各戶的禾場上也就有了雞們喜氣洋洋的笑聲。公雞和母雞泛性的愛情此時才真正開始。公雞雄性激素地伸個懶腰,母雞便臉色酡紅半含情地一下一下點頭,動作曖昧得讓公雞體會出與之有半世情緣。母雞這么一點頭,公雞那么得意忘形地一叫,雙方便慢慢靠攏,此時,公雞會拎起一條腿,張開漂亮的翅膀,圍繞母雞醉心地開始轉圈,圈著圈著,母雞腿一軟做出個下蹲動作,公雞便駕輕就熟地踩到了母雞背上。這并不是六指隊長觀察得仔細,而是灣子里的早晨的確沒什么可供欣賞。

六指隊長像一只賊眉鼠眼的公雞,暗地里尋找著中意的母雞。此刻他昂起頭,豎著血紅的雞冠,步履詭秘地走到了蕎兒門前。六指隊長習慣性地放慢腳步,朝門前看了看,除了一群啄食的雞,見不到半個人影。有一段時間,六指隊長無論睡得多晚,他都會早早地起床在村子里轉上一圈,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在為隊里的事操心,其實他是要在早上見一見蕎兒的面。早晨的太陽剛冒頭,各家各戶的雞已經放出來了,剛剛起床的蕎兒,將披散著的頭發,用一條毛巾松松地攏在一起,衣服還未穿得周正,胸前的一顆紐扣松開著,她端了個撮箕,倚在門框上,細心地喂著雞,一副倦慵的樣子,像是沉迷在昨夜的歡娛之中,楚楚動人。每當六指隊長路過時,蕎兒會向他投來一種躲躲閃閃的眼神,眼神中略帶一絲期待,又隱含著一絲幽怨。六指隊長被蕎兒這種眼神攪得魂不附體而心滿意足,他就覺得蕎兒這個尤物是雜姓灣最漂亮的女人。愛不夠,看不夠。自從忠興大伯黏上蕎兒后,六指隊長就再也見不到蕎兒的身影了。每天早上,無論是早起,還是晚來,他見到的總是一群雞,見不到喂雞的人。六指隊長不知道忠興大伯究竟對蕎兒灌了什么迷魂湯,以至于蕎兒那么絕情地不再理會他。后來才知道,蕎兒為了生個兒子,找忠興大伯求子,忠興大伯這個老不正經地偷走了他的蕎兒。六指隊長對忠興大伯恨之入骨,但也只能忍氣吞聲。這種事又不能拿到桌面上來說,六指隊長只好在暗地里使招。

劃龍船的事只是一個由頭,六指隊長跟唐老爹合計好,由六指隊長把那些來求子的陌生人引到唐老爹家里,事成之后,唐老爹拿出一部分錢來為村里打船,并且說明了,唐老爹拿多少,他一定要讓忠興大伯也拿多少。月桂樹是雜姓灣的樹,月桂樹上的菩薩也就是雜姓灣的菩薩,這理到哪兒去說也是說得通的。

六指隊長轉到唐老爹門前時,唐老爹才起床。晚上忙于送子,睡得晚。唐老爹不用六指隊長開口,大方地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票子,貳元、伍元,還有些零角票,花花綠綠的一堆。這是香火錢,我分文不取,拿去做打船用。唐老爹說。六指隊長不慌不忙地清點了下,一共是58元5角。這樣,回頭我要蔡家旺寫個條給你。六指隊長說。什么條不條的,能用在正經事上就行。唐老爹就是唐老爹,言出必行,絕無半點私心。六指隊長數著花花綠綠的一堆票子,為唐老爹與他的默契暗自得意。話不能這么說,一人為私,兩人為公,一是一,二是二,你為村里做的事,得有個印記的。要不這錢我拿去自己用了也說不清楚。再說,這錢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出,是吧?六指隊長把錢收好了,準備出門。唐老爹又補了句,還有些雞蛋、紅糖之類的東西,拿些去吧?六指隊長心里咯噔了一下,一想還是不拿為好。留著你自己慢慢吃吧。說完便離開了唐老爹的家。

六指隊長把自家門前的那棵大槐樹齊根放倒了。這棵大槐樹雖然比不上灣子中間那棵月桂樹,但也是有些年頭了的一棵大樹。槐樹枝杈上長出的枝杈都有碗口粗細。他放他自家的樹,別人也無話可說,問題是槐樹枝上掛著的那塊生了銹的鐵犁頭,對村里的人來說特別重要。這片與泥土摩擦了無數時日的犁頭,身子骨看起來顯得瘦小了許多,六指隊長把它用鐵絲穿了掛在槐樹上,就有了特殊用途。一年四季,犁頭敞露在風雨中,滿是斑斑銹跡,唯有中間那塊地方,亮錚錚的,像一片鑼的鑼眼,那是被六指隊長鍥而不舍地敲出來的。每天早晨,只要聽到槐樹下發出當當當的聲音,出工的人便會扛了農具朝田間走去。第二天的活路是先天晚上就安排好了的,蔡家旺既是會計又是記工員,蔡家旺翻開他那個記工本,將各人所做的活路以工分的形式記錄在案后,六指隊長就開始指派第二天的活,到了月底,把工分攏個堆,憑工分分糧、分草,憑工分吃飯。無論是人五工五,還是人六工四,要分糧食了,家里的人頭占一半,或者占六成,按上面的要求來,倒也公平,六指隊長的權力就是可以指派你干點輕活或者重活,可以偷偷地私分點上面不讓分的糧食或者棉花。這點權力就讓六指隊長在生產隊里享有至高無上的地位。蕎兒的丈夫貴根老實巴交的,有一身蠻力,以前挖塘泥、挑大糞的事都是他包攬了,自從六指隊長跟蕎兒有了一腿后,貴根也跟著討了些好,至少把那些臟活累活從他肩上卸下了許多。槐樹上的犁頭被摘除后,用什么來號令全村呢。蛇無頭不走,鳥無翅不飛,三軍無號令,那不是一盤散沙?眾人的擔心不無道理。其實六指隊長心里明亮得很,他早已知曉,這個犁頭他已經敲不了多少時日了。上回公社開會,就透漏出消息,說是要分田到戶了,并且說有的地方已經開始實施了。六指隊長想,即便他還是隊長,分田到戶后,各家種各家的田,各家干各家的活,這個犁頭也就該壽終正寢了。他要趁這個當口再行使一回隊長的權力,為隊里做件事,既有那么一點私心,但也是為全村人留個念想。

放倒大槐樹,是六指隊長整個計劃中一個細節。村子里要打造一條新龍船,并且要以唐老爹做擋箭牌迫使忠興大伯“出血”,做為隊長沒有大公無私的舉動,哪能以理服人呢?

手中有糧,心里不慌,六指隊長拿到唐老爹那堆花花綠綠的票子之后,看人的眼色都高傲了幾分。他像喚小豬小狗似的把蔡家旺喚了出來。要他找鄰村的涂木匠打個招呼,隔日開始打船。

六指隊長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并且想好了接招的一招一式,才步履悠閑地去找忠興大伯。

這天中午,陽光燦爛。油菜花開了,開得黃澄澄的,每一朵花仿佛是小雞仔屁股蛋子上的那團黃絨絨的毛。紅花草籽、藍花草籽開得艷艷的,就像新媳婦回娘家穿戴的紅配綠的衣褲,打扮出一種曖昧的味道。滿村子的雜草、樹木,綠油油的葉子上滴得出水來。幾只花蝴蝶在籬笆上自由自在地飛,把六指隊長的心情飛得艷麗無比。其實他對新龍船的渴望,對劃龍船的向往,遠遠趕不上能看到忠興大伯一臉的驚愕。提到忠興大伯,他就會想到蕎兒,想到蕎兒他就會更加痛恨忠興大伯。他對忠興大伯的痛恨是那種刻骨銘心的痛恨,但他并不把這種痛恨放在臉上,而是深深地埋在心底。貴根拿著扁擔趕強盜的那個夜晚,有人說他當時就躲在暗處瞧著。更有甚者,說那件事就是他六指隊長導演的,說他就是皮影戲后面那個掌管條子的人。對于這些議論,六指隊長不置可否,更何況這些話這也只是背著他說說而已。

六指隊長把個外八字步邁得像兩只輕盈的蝴蝶翅膀,撲閃撲閃就停在了忠興大伯門口的茅廁旁。原本無屎無尿的他突然打了個尿驚,覺得要解個手才行。進到茅廁,內壁上影像模糊的八卦圖只剩下兩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朝外張望著,六指隊長每次見到這個圖案就會萌發一種沖動,他從襠里掏出陽物,對準八卦圖,一泡尿射過去,順勢畫了個圈,他不相信這是什么神物,他覺得這就是忠興大伯騙取蕎兒信任的鬼把戲。一泡尿淋上去后,六指隊長突然覺得圖案變得清晰起來了,尤其是那兩只一黑一白的眼睛,鼓鼓地望著他,恨不得射出光來,他狠狠地對著圖案啐了一口,還是有些膽怯地退出了茅廁。

忠興大伯正躺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養神,泥壁上的一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飛,這些小蜜蜂在泥壁上鉆了許多洞,多得密密麻麻,連它們自己都找不準哪個洞是屬于自己的。忠興大伯看著看著,睡意襲來,正要瞇縫下眼睛,就見六指隊長一步跨進了屋,跨得忠興大伯毫無準備,睡意全無。

今年要劃龍船了,鄰村都動起來了呢。落座后,六指隊長說。

哦,我年紀大了,舉不起橈子了呢。忠興大伯說。

原先那條船早已破損,撮頭也散架了,幾片橈子像枯葉一樣也不知卷到哪里去了。六指隊長并不接忠興大伯的話。一只蝴蝶從門前飛過,可它并不飛走,只是定定地懸在空中,似乎半空中橫放著一根飄逸的花枝。

忠興大伯朝門口望了望。那個龍頭呢?記得龍頭還是用一塊上好的木料雕刻的呢。那真是活靈活現的好龍頭啊。忠興大伯自言自語著,他也不接六指隊長的話茬。

忠興大伯此刻心里是五味雜陳,又不好發作。他明知六指隊長記恨于他,時刻小心提防,但還是免不了時不時會中招。你六指隊長要是能給蕎兒生出個兒子,還用得著我擔驚受怕、勞神費力嗎?讓貴根操著扁擔追的那個夜晚,除了你六指隊長使壞,哪有那么巧的事呢?貴根怎么可能就準確無誤地知道家里闖進了賊。你讓我丟人現眼,差點鬧出人命,也算是報了一箭之仇吧,何苦又弄出個唐老爹來搶我的飯碗呢?

隊里要新打一條船,我放了槐樹,唐老爹拿出了些錢。六指隊長心平氣和地說。聽到這話,忠興大伯從椅子上坐了起來,想開口說什么,沒說,又躺了下去,兩片嘴唇微微顫動了幾下。

唐老爹的意思,也是我們大家的意思,你是不是也意思意思下呢?六指隊長一邊說著話,一邊看著地上的一只螞蟻將體積幾倍于自身的獵物,吃力地背著行走。他沒把話說得十分明白。

好。他唐老爹出多少,我出多少。行了吧。躲是躲不過了的,好在只是出幾個錢,蝕財免災。忠興大伯的嗓門提高了許多。

沉默。兩個人有一會沒話。

臨走時,六指隊長說,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都是為鄉里鄉親的一個熱鬧意思。

我也是這個意思。忠興大伯起身送客。

摸黑進村的外地人,還在陸陸續續地一撥一撥地來。

雜姓灣已沒有了先前的躁動,似乎又恢復到往日的平靜。雜姓灣就是一團死水,任你丟下什么重物,激起多大的漣漪,只要給它一定時間,它都會將一切消弭于無形。雜姓灣這種處變不驚的架勢,讓那些外地人又多出了幾分崇敬。他們心平氣和到唐老爹家里坐坐或者到忠興大伯家里坐坐,然后去看看月桂樹,或者到蕎兒家門前晃悠晃悠,靜靜地、心照不宣地、順理成章地來,然后心滿意足地走。只是到唐老爹家里去的人明顯多于到忠興大伯家里去的了。

對于最近發生的事,蕎兒開始還顯得有些慌亂,繼而也就懵懵懂懂,一臉平靜。這并不是她有處變不驚的風范,而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已讓她有些麻木。蕎兒總是以為,凡是不好的事,隨著日子的拉長,都會像風一樣飄過的,時間長了,留下來的總是些可人的事。蕎兒想好了,要在端午節之前為兒子搞個抓周儀式,也算是討個吉利。

這天早晨,開始下雨,是那種霧雨,顆粒不大,雨線的密度大,整個村子籠罩在蒙蒙細雨之中,遠處田間的水面上像蒙上了一層蒸汽,灣子中間的那棵月桂樹似真似幻地漂浮著,沒有了根基。近處的小路上、樹林間,纏繞著一圈的白霧,像是哪家灶膛里的濕柴熰出的白煙。

一大早隔壁三家幫忙的都來了。除了娘家的親戚,就是灣子里的一些人,客不多,但禮數是要到堂的。按常規,六指隊長理所當然地做了知賓先生。雜姓灣就那么幾戶人家,一家做事,全灣子的人都來幫忙。無論平日這家和那家是否有口舌,都得放下齟齬去湊湊熱鬧,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的。因此,大多數情況下,幫忙的也是做客的,做客的也是幫忙的。唐老爹、忠興大伯一行人等自然都得到場。

抓周是一種古老的風俗,無論男孩女孩,到了周歲的這天,家里便會把親朋好友請來,大家圍在一起,在桌上擺上一些物品,把小孩放在桌上,讓他任意去抓。先抓什么,后抓什么,喜歡什么或者不喜歡什么,據說可以預測這個孩子將來的愛好和志向。這也是親朋好友們以示慶賀的一種方式,抓周儀式過后人們也就忘了,小孩長大成人,那是幾十年以后的事,誰能說得清。若干年后,某人發跡了,人們偶爾會提及他抓周時候的表現,那也只是說說而已,當不得真。六指隊長大呼小叫地要人搬來了八仙桌,不知從哪里找出了幾樣抓周用的物品。一個戥子,一個硯臺,還有一盒胭脂。尤其是那個已陳舊得失去了戥星的戥子,只有在藥鋪或金銀首飾店里才能見到的,年輕人根本不知為何物。燒完香,敬過神,屋外的鞭炮就炸響了。六指隊長鄭重其事的叫喊著,要蕎兒把兒子放在鋪了紅布的八仙桌上,眾人圍在一起,像看猴把戲似的看不知所措的小孩表演。

這時屋子里突然擠進一群陌生人,誰也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里鉆出來的。他們渾身濕漉漉的,腿上沾滿了泥水,看樣子是趕了很遠的路。這些人風一樣卷進來后,便不顧一切地擠到桌前,有的還伸出手,做出要摸一摸小孩的頭。正在聚精會神地玩弄桌上物品的孩子,似乎受到了驚嚇,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一泡尿就尿在了桌上。正當大家面面相覷,交頭接耳之際,蕎兒一個箭步沖過來,抱起孩子閃進了房內,好像怕人搶走了一般。好端端的抓周儀式也只好草草收場。

雜姓灣的席面,排座次很有講究。“爺親有叔,娘親有舅”,蕎兒娘家來的是孩子的舅舅,這個上席無疑是舅舅坐,只需找個輩分相當的陪坐就行了。上席排定了,其他人按長幼尊卑依次落座就可開席。兩桌客,座次的安排并不復雜。唐老爹和忠興大伯都是村里有名望的人,在主桌上陪舅舅就行了。

人沒到齊,灣子里的狗一只不落地全到了,它們在桌子下面穿梭似來回跑動,似乎聞到了骨頭的味道。有兩只狗被人踢得汪汪汪地跑出門,然后裝出一副可憐相,在門口嗚咽一陣之后,又挨挨擦擦地溜進了屋。剛開始,大家還斯斯文文地勸著酒,小聲說著話,酒過三巡,話就逐漸多了起來。酒半酣時,六指隊長跑過來敬酒,好聽的話盡往感情深處說,三下五除二,把一桌人都灌得有些暈乎起來,相互之間少了平時的設防,說話的聲音也就大了許多。六指隊長異常興奮,拉著忠興大伯喝,拉著唐老爹喝,拉著忠興大伯和唐老爹一起喝,一個勁地敬酒,敬得虔誠之極。忠興大伯本來酒量小,又不好推辭,在六指隊長的慫恿下,幾杯酒下肚后,戒備心理在酒精的稀釋下逐步土崩瓦解,喝得滿面紅光,喝得高聲大氣了。六指隊長趁著酒興,搖搖晃晃地來到忠興大伯身邊:你是我們雜姓灣的貴人,也是蕎兒的貴客,來,再敬你一杯。忠興大伯已經分不清六指隊長是否話中有話了,一仰脖子,又干了一杯。哪里哪里,托、托大家的福,菩薩保佑呢。忠興大伯顯然已有些口齒不清。六指隊長朝桌底下搶食的狗沒輕沒重地踢了一腳,只顧啃著骨頭的大黃狗,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六指隊長一腳踢得莫名其妙,在地上滾了幾個滾,嚎叫著跑向了一邊。六指隊長索性擠到在忠興大伯旁邊坐下,推心置腹地說著話。六指隊長不知在忠興大伯耳邊說了些什么,只見忠興大伯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到了唐老爹面前敬酒。此時唐老爹的酒已經喝完,一個要敬,一個不喝,推推搡搡中,唐老爹一起身,把本來就搖搖晃晃著的忠興大伯掀得一屁股塌在了地上,引得大家一陣轟笑。忠興大伯正要借勢發火,六指隊長快腳快手地將他扶了起來,送出了門。

忠興大伯回到家里雖然沒醉得人事不省,也成了一堆爛泥。酒醉心明,他的印象中,唐老爹太不給他面子,無情地拒絕了他,并且還對他怪怪地笑。尤其是六指隊長最后附在他耳邊所說的那句話,讓他如刺在喉。六指隊長說,是唐老爹傳出的話,說蕎兒的兒子與忠興大伯有些相像。

十一

一個灣子里出現了兩個送子的菩薩,這件事本身就有些蹊蹺。一山不能容二虎,二虎相爭已經是箭在弦上的事了。這天晚上,雜姓灣上演了一臺菩薩打架的好戲。

最先知曉這件事的是六指隊長。事隔多年,人們私底下還在議論,這應該是六指隊長親自導演的一出令人瞠目結舌的武打戲。

雜姓灣的人看過各種的打架,唯獨沒見過菩薩打架。夫妻間吵嘴打架,多是做個樣子,也有從屋里打到屋外,掀桌子摔碗,打得頭破血流的,床頭打架床尾和,再怎么打也打不過日子,日子還得磕磕碰碰地過。隔壁三家吵嘴打架,都是為些雞毛蒜皮的事,這家的豬拱了那家的菜園子,那家的牛踩壞了這家的籬笆,間或有因為偷雞摸狗的事發生爭斗,鬧過打過也就過去了。集體群毆的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江漢平原上,水的問題是一個難以言說的話題。干旱少雨時,爭一口水,就是爭一絲活命的機會,那就得以命相搏。遇上澇災,就得往外排水,少一分水就會多救活一片莊稼,那也得以死相爭。雜姓灣的人曾經與鄰村的人打過一大架。為爭一條水渠的水,一邊要放,一邊要堵,結果全村人出動,釬擔、鐵鍬、榔頭、棒槌,能做武器的東西都拿上了,甚至還動用了冬天到湖面上打野鴨的火銃。

夜半時分,雜姓灣的人差不多都已進入了夢鄉,一場菩薩打架的事正悄悄進行。

月光不是很好,大隊禾場上陸續出現了三個人影。一個是忠興大伯,一個唐老爹,還一個自然是六指隊長了。六指隊長既是見證人,又是裁判。這件事雖說是由他唆使的,但事件發展到這個結局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蕎兒請客的那天,唐老爹讓忠興大伯丟盡了臉,忠興大伯也覺察到是六指隊長在從中作祟,但你唐老爹也不該一點情面也不講。拿送子的事來說,本來那群外地人是沖著我忠興大伯來的,你唐老爹出來橫插一杠子,那不是明擺著和自己作對。即使是六指隊長再怎么唆使,你自己也是可以左右的。接下來的事,更讓人氣憤不已,劃龍舟也好,打龍船也好,處處都可以看到唐老爹擠兌自己的招數。尤其是你唐老爹不該把一件已過去了的事,又重新提起,蕎兒的孩子像誰,本身就是個敏感的話題,有些事是不可明說的。忠興大伯越想越生氣,把對六指隊長的怨恨一起遷怒于唐老爹了。

忠興大伯也不管會不會上六指隊長的當,從家扛了條長凳,拿了香爐,捏了三炷香,怒氣沖沖地直奔禾場,只等唐老爹的到來。

唐老爹年長幾歲,對這件事本來還疑疑惑惑,在六指隊長的挑撥下,顯得怒氣沖沖。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既然是他忠興大伯要斗法,豈有退卻之理。再說,如果不去赴約,說出去也是很沒面子的事。既然是菩薩打架斗法,那肯定不能如同常人打架斗毆一般,唐老爹聽從了六指隊長的話,搬了條長凳,慢慢悠悠地也來到了禾場上。

兩條長凳在禾場上面對面地擺好,長凳上分別擺上了香爐,插上了香,斗法就這樣開始了。菩薩如何斗法,對于在場的三個人來說,都是匪夷所思的事,也不知道該怎么個“斗”。香爐里的香在微風中燒得旺旺的,三個人都沉默著,誰也不說話。難怪后來有人說,這天晚上,大隊里的禾場上鬧鬼了,兩團鬼火飄飄忽忽,遲遲不肯離去。香已燒到半截了,夜深人靜,水塘邊的青蛙依然鼓噪著,沒有停歇的意思,似乎也在等著看一場好戲,草叢的小蟲,開始是屏聲靜氣等了一會,此時也罵罵咧咧地叫開了,所期待的事并沒發生,覺得無聊之極。六指隊長覺得這樣玩下去太沒意思,他自己也開始呵欠把口了。事件的爆發不知是來源于一聲細小的咳嗽,還是來源于一陣風的打擾,說開始就開始了,來得異常突然,沒有任何先兆。六指隊長剛轉了個身就聽得砰的一聲,像是一團泥巴從遠處甩到人身上的聲音,接著就發現,忠興大伯與唐老爹你一拳過去我一拳過來,一個回合一個回合地打開了。

砰!菩薩,記著,他打了我一拳。唐老爹的聲音。

砰!菩薩,記著,他打了我一拳。忠興大伯的聲音。

砰!又是一拳。砰!又是一拳。忠興大伯和唐老爹在禾場上你一拳我一拳的,一人一拳來,不多打也不少打,打得從從容容,打得有板有眼。

這個架勢讓在一旁的六指隊長看傻了眼。他原本是想如果兩個人打起來之后,打得難舍難分了,他會在一旁解個交,做下調停也就罷了,殊不知菩薩打架真的與凡人不一般,他們并沒糾纏在一起,不扯頭發,不抓褲襠,一拳一拳的,打得斯斯文文,打得結結實實,打得公平公正。兩條長凳之間有那么兩米的空隙,該誰出拳了,誰得從長凳后面先出場,站在長凳之間,等對方站穩后,然后出拳,打完后退到長凳后面,跟菩薩做一次稟報。兩個人著了魔似的重復做相同的動作,毫無表情,毫無拖泥帶水的舉動。六指隊長站在一旁,一會兒看這邊,一會兒看那邊。這哪里是在打架呢,分明是一場小孩子玩過家家的游戲。這是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最奇特的打架。看著看著,越看便越覺得不對勁,越看就越覺得有些毛骨悚然。這完全不是人在打斗,這已經是菩薩與菩薩之間的打斗了。不管你信不信,六指隊長當時的確是嚇壞了。他猛然感到有一股無形的煞氣向他襲來,讓他手腳冰涼,呼吸受阻。菩薩一動怒,他這個好事者肯定無處可逃。倘若讓他們這樣打下去,還不知會發生什么樣的后果。情急之下,六指隊長以冒死之心站在了兩條長凳之間,甩開拳頭自己狠狠地捶了自己幾下:菩薩息怒,菩薩息怒,天時已晚,“卒子”(有菩薩附在身上的人)扛不住了,要打就打我幾拳吧。說這話時,六指隊長真有些膽戰心驚,他受得了忠興大伯或者唐老爹他們倆任何一個人的拳頭,他不敢說就受得了菩薩的一記重拳。

菩薩打架雖然是在黑夜里進行的,但也傳出了一些讓人目瞪口呆的細節。唐老爹年紀比忠興大伯大,身材也比不了忠興大伯魁梧,何以受得住忠興大伯的二九一十八拳?還有人透露,說唐老爹那晚穿了件不合時令的厚棉襖,因此并不吃虧。但即便是一包棉花,一拳下去也得打出個窩,不是菩薩附身,少說也得打斷幾根肋骨。

對于這天晚上所發生的事,六指隊長也是三緘其口。許多年過去之后,每每提及,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六指隊長是自己把自己嚇了一回。

十二

菩薩打架的事并沒影響那些趁黑摸進雜姓灣的外地人。一傳十,十傳百,送子的事被傳得有鼻子有眼,神乎其神。雜姓灣人發現,這些外地人對于是選擇忠興大伯家還是唐老爹并不很在意,從他們堅定得有些偏執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們關心的是下一個是否輪到了自己。過了這個村,未必還有那個店,尤其是“一胎刮,二胎扎,三胎四胎永不發”的傳聞,讓這些來求子的人心急如焚,根本就顧不上去分辨誰真誰假,誰優誰劣。萬事得靠心誠,不是說心誠則靈嗎?

六指隊長再也不敢把心思花在唐老爹和忠興大伯身上了,他每天跟幾個打船的師傅纏在一起,不敢怠慢。菩薩打架的事讓天不怕地不怕的六指隊長也有些發怵,憋在心里的事又不便跟人明說。端午節說到就到,六指隊長這些天只能關心龍頭龍尾的事。

這天早上,天似乎比平日要亮得早。蕎兒一開門,就見一輪子圓圓的大太陽鮮紅鮮紅地貼在了門口,霞光滿天,朝露滿地。蕎兒趕緊把準備好的一束艾蒿掛在了門前,過節的氣氛就彌散開來。一大把艾蒿捂了一晚上之后,現在滿屋子都是一股清香味道。雄黃酒、雞蛋、粽子,是端午節的必備品,蕎兒安排好這些之后,才把兒子拉了起來。蕎兒拿了條毛巾,拉著半睡半醒的兒子,走到籬笆邊,用毛巾在青草處一抹,晶瑩剔透的露珠就沾滿了毛巾,蕎兒用毛巾在兒子臉上抹了兩把,然后自己也擦了擦,才高高興興地吃早飯。

五月五,是端陽,河里龍船鬧長江。一條龍船,祖祖輩輩一直奮力朝前劃,就像追趕著總是給人以希望的日子,大家樂此不疲。前幾年因為除四舊,好多年沒見到龍船的影子。今年龍船再次出現,一下子復活了所有人的記憶,不但是雜姓灣的人為此欣喜若狂,方圓幾十里,都像過年一樣熱鬧。也不知端午節沒有龍船的日子,那些龍船都躲在了哪里,一說劃起來,一條條潛伏了許久的龍船,從湖港深處,呼地一下便昂首挺胸地游了出來。游得生龍活虎,游得光鮮亮麗。雜姓灣的新龍船下水了,六指隊長是當仁不讓的頭風橈子,村里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們終于有了一次顯示武力的機會。敬了神,燒了香,雜姓灣的龍船游動了,朝著比賽的地點游去。

通往四湖河的路上,除了打魚的船家,平常并沒有多少人走。今天不知從哪里一下子冒出了擠擠匝匝的人。從四面八方的河里游來的鑼鼓聲,一下子將人們的激情擂得四處飛濺。人們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好占領有利地形,看個真真切切。

蕎兒也沒有刻意打扮,只是在頭上頂了條花毛巾,抱著兒子出了門。

今年的龍舟賽,是由政府組織的,特地為優勝者設了“標”。劃龍船最激動人心的事就是搶標,龍舟比賽的終點,用一根長長的竹竿插在水里,竹竿的尖梢上,掛著用紅布扎成的繡球,誰最先搶到標,誰就是第一名,誰的龍舟上就會唱起“得勝回朝”的號子。還沒到比賽的時間,有幾條急不可耐的龍船早已劃到了河里,引起人們一陣陣的躁動。蕎兒來到河邊時,河兩岸已站滿了人,一群年輕人爬到了伸向河心的樹枝上,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雀鳥歇在上面,河堤上鋪滿了花花綠綠的衣裳,一層一層疊在一起,人頭攢動,一眼望不到頭。只聽見河面上傳過來的咚咚咚、哐哐哐的鑼鼓聲,看不清人臉,看不到龍船的模樣。蕎兒并不心急,抱著兒子在人少的地方轉,因為劃龍船,走失孩子的事不是沒有發生過,還有一次,因為大家都擠到河中間的橋上去看,結果橋被擠塌了,聽說還淹死了人,蕎兒也只是來湊個熱鬧,要份好心情,誰搶到了標,誰劃到了最后,與她關系不大。

沒過一會,也許是比賽開始了,兩岸的人群一會兒朝前移動,一會又朝后移動,尤其是那些孩子們,追著龍船的鼓點飛跑,跑得像激蕩在河里的浪花。

在沒生兒子之前,蕎兒很少有這種趕熱鬧的興趣,她只在是隊里的龍船出動時,見到過龍船劃動的樣子。兩排橈子齊齊下水,隨著鼓點的聲音,一起一伏,姿勢優雅,像一只展翅的大雁,悠閑自在地朝前飛動,劃船手們一邊唱著號子,一邊劃動手中的橈子,此時的龍船就是一條搖頭擺尾的龍。蕎兒也曾為六指隊長單膝跪在龍船最前面的姿勢而激動過,頭風橈子不到比賽時是不下水的,平時只是在前頭做個樣子,別人的橈子在水里劃,頭風橈子在風中翻動,風中翻動的橈子就是龍船的魂,這時的龍舟已不是在水面上游走,而是在半空中穿行。也許這才能真正體現龍舟做為龍的本來面目,龍不但能在水里游動,更能在半空中騰云駕霧。蕎兒在一種自責、愧疚而后又無可奈何的放縱中糾纏了許久,蕎兒心里比誰都明白,跟六指隊長的交往,哪有不透風的墻呢?即使貴根不知就理,旁人也會說七說八,紙是包不住火的,終有穿頭的一天。為了給貴根家接香火,蕎兒聽從忠興大伯的安排,再沒有和六指隊長往來,其后發生的事,雖然讓她膽戰心驚,好在沒多長時間,她終于懷上了,這真是老天開眼。不管怎么說,兒子的出生堵住了流言蜚語的嘴巴。蕎兒以為這下就可以安穩地過日子了,誰知那些外地人瘋了似的涌向村子,并想盡辦法窺視著她,窺視著她的兒子,叫人推不開,躲不掉。蕎兒一早就抱了兒子來看龍船,也是想排解心中的惶惑。

河面上的鼓點已沒有先前激烈了,比賽已經結束,人群開始松動,還有些依依不舍地不想離去。正在這時,好端端的晴空中突然飄來一大團厚厚的烏云,鎮鎮地壓在了河面上,接著便是一聲炸雷,在頭頂炸響,豆大的雨點隨之撒了下來,人群炸了窩似的四處亂竄。蕎兒緊緊抱著兒子,隨著人流涌動。慌亂中,蕎兒突然發現前面一撥陌生人直沖沖地朝她擠了過來,這些人的眼神和每天夜晚摸進灣子里的那群人一樣,似乎早就看準了躲在人群中的她,只是在等著機會下手。她仿佛看到,這些人一個個拿著尖叉、利刀,呼喊著朝她殺來,逼迫她放棄懷中的孩子。這一發現,讓她焦急萬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搶走自己的孩子。她朝四周望去,看不到一個熟悉的面孔,只覺得手腳發軟,如同一片落葉在激流中飄蕩,她已無法主宰自己。就在這時,人群中又是一陣躁動,四處奔跑著的人群,像沖破圍子的群鴨,撲撲地亂飛,有的飛向了河里,更多的是向堤岸上飛,蕎兒就這樣被人擠下了河。

等蕎兒醒過來時,她已被人拖到了河岸上,她的雙臂還一直緊緊交叉在一起,但是被她緊緊地抱在懷里的兒子卻不見了。她只覺得明晃晃的陽光照在身上,照得她忽冷忽熱,她來不及細想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再也沒有清醒過來。

十三

蕎兒的兒子隨著劃動的龍船,不知劃到了什么地方。這場熱熱鬧鬧的賽龍舟,釀成了一場大禍。雜姓灣因此而多了個女瘋子。

送子事件也就此草草地收場。沒緩幾年,一場轟轟烈烈的計劃生育運動開始了,開始得家家過關,開始得無處躲藏。

忠興大伯的那面墻上,又被刷了一層又一層的標語:基本國策,不可動搖。最上層的一條標語駭然寫著:一胎刮,二胎扎,三胎四胎永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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