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橋、古道和歷史的夢境

□哈 雷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到浦城組稿采訪，剛從縣政府聯(lián)系好工作走了出來，就遇見一位陌生的女子，她笑吟吟主動搭訕，并帶著我穿過喧鬧的大街后一直往郊外走去，我還以為是政府辦派來的要帶我去采訪皮革廠的接頭人。我跟著她來到一條河道上，百多米寬的溪面，沒有艄公，只見十二只木船，一字形地排開。船與船以鐵索相連。半尺厚的木頭，橫鋪在木船之間，于是浮船為橋墩，木板為橋面，一座特有的橋便形成了，這就是我第一次看到的萬安浮橋。當(dāng)我從眼前景色中回過神來，想向那位帶我來的女子問一些問題時，那女子卻杳然不見了人影。

這么美的山村浮橋，它的質(zhì)樸和簡單吸引了我，我已顧不上想那么多了。那時正是油菜花黃的時節(jié)，我從橋這端走過那端，又從那端走了回來，晃晃悠悠地，像是踩在柔軟的海綿上，人漂在菜花香里，一下子就醉了。天快黑下來時，我才恍然地想到，怎么會神使鬼差一般置身在這片河面上，那個引我來的女子好像是聊齋故事里的人物，美麗飄逸，來去無蹤。我私下里說了一句話，這橋不僅有生命，還有三世的因緣哩。

時間二十年一晃就走遠了，我又來到了浦城———現(xiàn)在被邊緣化的閩北重鎮(zhèn)，歷史上卻是“中原入閩第一驛”。陽春三月，高速路上的行駛，只用了近四個小時就從福州抵達目的地。晚上我們剛?cè)胂喜耍魅司投顺觥皾O梁驛”酒，千年歲月一下子又拉近了，這里盛情的主人勸起酒來個個是天才，讓你根本找不出不喝的理由。結(jié)局當(dāng)然可想而知，酒酣耳熱過后，腳底下也漂浮了起來，讓我感覺到又踩回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座浮橋上面。二十年變化太大了，浮橋今安在？我問邊上的葉芳部長，葉部長說“漁梁驛”到了你肚子里了，那浮橋還在水的上面，不急，明天帶你去看。

晚上我真的去了浮橋，不過那是在夢里。鄉(xiāng)村的夜長，夢也長，不是喝了酒才愛做夢，而是夢鄉(xiāng)今夜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橋代表的是山谷或河川的分界，表示原本處于對立的狀態(tài)得以暢達。我忽然想起了不知哪里看到的關(guān)于橋與夢境的關(guān)系。橋也是夢里的階梯，你可以解釋它，踩著夢境里的步履走去……

如果夢境中過不了橋，表示夢者太執(zhí)著于過去的自我狀態(tài)。

夢見過橋，表示人生有轉(zhuǎn)變或經(jīng)過艱苦的努力會取得成果。

斷橋表示有突發(fā)性災(zāi)害、爭執(zhí)或子孫有疾病。

造橋表示開創(chuàng)新局，有所成就，愿望會達成。

夢到在海上之橋，心神蛻變的時刻來臨。

夢到在橋上叫人，預(yù)示著夢者會獲得勝利，有人響應(yīng)更佳。

如果在橋上遇見人，表明此人將關(guān)系夢者未來之發(fā)展。

夢見從橋上掉下來，表示一切都會落空。

夢見從橋梁下穿過，表示會有麻煩事。

橋還代表男性生殖器，它“聯(lián)結(jié)兩性的距離”。

橋還代表出生，即另一個世界與這個世界的聯(lián)結(jié)，或從母腹到獨立存在的聯(lián)結(jié)。

我真的記不起那夜我在橋上夢見什么了，但我知道，如今早已枯萎的仙霞古道在荒草中瘦成了一莖草藤———七尺官道回落歸隱到荒郊野地，歸于草莽叢林的深度寂寥。我的夢被平平仄仄的風(fēng)這么一吹，變得更加清冷迷離，只到達浮橋，無法繼續(xù)延伸。

當(dāng)我第二天再次踏上萬安浮橋時，我的腦子一下子又變得晃晃悠悠起來，我感到一種神秘的力量在牽引著我，讓我在橋上躑躅了很久，亦似江淹悠然獨往、日夕忘歸之陶然，只可惜無他文思泉涌、“夢筆生花”之神賦。

南浦溪是閩江的源頭之一，《浦城縣志》稱：“境內(nèi)航道為南浦溪。自城關(guān)至蔣溪口60公里，可通航2.5噸木帆船。……出境，經(jīng)建甌、南平，直達福州，全程417公里。在沒有通公路之前，為福建進出中原的主要通道。唐代日本空海法師，宋代蔡襄、陸游，明代徐霞客，清代梁章鉅、林則徐，民國期間蔣介石都經(jīng)過此航道。”

沉湎一陣，想起在同里看到一座橋上的碑刻聯(lián)句，稍作修改，似乎很合眼前的景致：

一線晴光通閩水，

半帆寒影帶愁云。

浮橋那邊就是萬安村，橋上人來人往，很是方便。我看到船舷邊上還晾曬著準(zhǔn)備腌制的芥菜。橋頭西邊有個很小的瀑布，水彎彎曲曲地流下，和江水構(gòu)成了一幅水墨立體的圖畫。橋頭岸上，沿著石頭鋪成的階梯往上走，便是一座木頭搭成的小亭子，涼風(fēng)習(xí)習(xí)，使人感到神清氣爽。溪兩岸種著高大的樹木；稻田還沒有開耕，稀疏地種植著幾畦油菜花，已經(jīng)過了季節(jié)，黃花殘落。站在小亭子旁向遠望，隱隱約約可以望見幾座房子，房頂上的磚瓦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fā)光。唯一覺得遺憾的是在萬安那頭的岸上村民們把垃圾傾倒在河床上，污濁了這清麗的風(fēng)景。

浮橋以舟為梁，這在許多鄉(xiāng)村也可以見到，但歷史像它這么長的卻不多見。此橋修建于明朝洪武二十五年，距今有六百一十多年的歷史。據(jù)史料記載，最初在此修建的是一座木橋，清朝嘉慶十年，因鑒于此地建橋?qū)以夂樗畾牡慕逃?xùn)，決定改建浮橋。浮橋?qū)医?jīng)修復(fù)，沿用至今，現(xiàn)浮橋長76米，由12艘木船排列組成，用兩條鐵鏈串系連接。如遇大水，可以將一邊鐵鏈卸下讓船靠到岸邊，這樣就不會被沖走。

這座橋是連接仙霞古道的必經(jīng)之路，而仙霞古道是漢、唐以來的兵家必爭之地，是海上絲綢之路一條重要的陸上運輸線，是鋪滿璀璨詩文的詩歌之路，仙霞古道是圣僧空海法師北上唐都長安的“空海之路”，也是名茶綠牡丹的故鄉(xiāng)。

因此，萬安浮橋，曾經(jīng)承載著怎樣的風(fēng)云際會的歷史？

關(guān)于仙霞古道的開辟，有著兩種不同的說法：一種認為可追溯到公元前138年，據(jù)《漢書》載：是年，漢武帝發(fā)兵攻閩越，兵分海陸兩路，陸路越仙霞嶺入閩。另一種認為是公元878年唐末黃巢農(nóng)民軍起義麾指福建時開辟的，“刊山伐道七百里”，兩種說法相差1016年！

漢武帝劉徹的雄才大略有史可考，就在公元前138年，不滿二十歲的他果斷地派遣張騫出使西域，聯(lián)絡(luò)大月氏夾擊匈奴。張騫千難萬險兩度出使西域，結(jié)束了中國古代對西方神話般的傳聞?wù)J識，陸上絲綢之路由此誕生，漢武帝還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汗血馬。與此同時，他自然有雄心收復(fù)秦始皇棄而不屬的東南百越之地。陸上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冥冥之中東西輝映，神交千年。就這樣，千百年來，無數(shù)未知名的人們竟用人力、腳印在崇山峻嶺中辟出了一條古道，留下了人類意志力的一份驕傲。

如今，長長的寂寂的古道上難見行人，留下的只是幽長深遠的寂靜。松石筆立，云遮霧障。那些堅實的路基，那些滄桑的古橋墩，那些光潔的石徑，鐫刻下了曾經(jīng)有過的繁盛。無數(shù)雙遠去的腳，如一代代人前行的虔誠，把古道踩踏得如此堅實，又聯(lián)結(jié)得如此通暢。對古道兩端的人們來說，仙霞古道是一條福路；而對來回奔波的挑夫來說，其實是一場延綿千年的苦役，一段充滿風(fēng)塵的苦旅。

漂泊一生的郁達夫1933年為考察杭江鐵路來到江山，他在《仙霞紀險》中這樣寫道：“仙霞嶺的面貌，實在是雄奇?zhèn)ゴ蟮煤埽∫幻媸橇魅獪u漩的深坑萬丈，一面又是鳥飛不到的絕壁千尋……”

這么一條鳥飛不到的險惡道路上，無數(shù)由船筏上卸下的貨物，是如何“連延曲折逾嶺而南至浦城縣城”，然后“舍陸登舟以達閩海”的呢？千百年來，古道上一直活躍著一支龐大的俗稱“挑浦城擔(dān)”的挑夫隊伍，人數(shù)以“百萬”計并不夸張。而在浦城擔(dān)的終點浦城，至今還遺留著一條長達六百米的江山街，那是當(dāng)年江山人的一個大本營呢！

挑浦城擔(dān)的全是強壯漢子。他們頭戴竹笠，腳穿布襪、草鞋，小腿上緊緊地打著綁腿，使用著由官方注冊的扁擔(dān)、擔(dān)拄和籮筐，肩挑七八十公斤絲綢、瓷器、茶葉、苧麻等貨物。凌晨，他們幾十人一伙從江山縣城或清湖出發(fā)，歇三夜走四天抵達浦城，然后再挑上福建的土特產(chǎn)和進口貨物踏上歸途。任風(fēng)霜雪雨，也要爬山涉溪，越溝攀巖，咬著牙走完坎坷長途。

遙想當(dāng)年，仙霞古道上，每一步都留下挑夫們的喘息，都印下他們的汗滴。一山一石，一樹一花，都見證了他們的苦難和艱辛。他們用汗水與青春甚至生命，構(gòu)筑了浙閩邊界上如此繁盛的物資運輸線，從而連接了唐代中后期日漸昌盛的海上絲綢之路，將豐富的物資和燦爛的文化輸向遙遠的印度洋乃至地中海沿岸。

仙霞古道也在呼喚著詩人們繁密的腳步。一代代才思橫溢的詩人帶著飛越崇山的渴望踏歌而來，縱情放歌后又滿懷著紛繁的心情而去，舉行著跨越千年、文采斐然的游歷。這兒曾經(jīng)留下了他們飄忽但依稀可辨的身影和足跡，這兒曾經(jīng)驗證過山水的靈秀，藝術(shù)的弘廣，歷史的壯美。仙霞古道，因而有幸成為撒滿詩文、充滿智慧的文化古道。

如今的人們很難理解歷代文人騷客何以對遠離都城的這條古道如此鐘情，但白居易、王安石、海瑞、徐渭等人確曾先后向仙霞古道走來。1192年冬的一天，仙霞古道上迎來了抗金名將辛棄疾。古道沿途留給他的最鮮明記憶的，便是脫俗而獨立的江郎山，他的《江郎山和韻》傳神地表達了心志：“三峰一一青如削，卓立千尋不可干。正直相扶無倚傍，撐持天地與人看。”因為力主抗金，正直不阿的辛棄疾屢遭當(dāng)權(quán)者之忌，只得遠離家鄉(xiāng)山東，落職閑居于江西上饒十一年之久。做詩之時，正值他受宋光宗召見后，由京城赴任福建路刑獄公事之際。看著傲然卓立的江郎山，回首坎坷不平的宦途，辛棄疾可謂百感交集。不知他滿腹的憂煩是否隨凜冽的山風(fēng)飄散？只知這首激昂豪邁的詩，已成為流傳千年的佳作。

來仙霞古道次數(shù)最多的，除了那位不知疲倦的旅行家徐霞客，還有黃公度、陸游、楊萬里、朱熹等大家，他們留下了三百五十多篇文采飛揚的詩篇，讓人目眩神迷又如獲至寶。而在這“詩的河床”，時間被藝術(shù)的滔滔洪流所淹沒。

然而，那么多踏著古道走來的影跡已散落在詩文之中了；而我站在這里，只懷戀一個人，一位笑吟吟的女子，她好似還是那樣一路沉默寡言地走在我前面，把我引到了江邊浮橋上，好似讓我踏入夢境，好似讓我迷失在山水清遠間。她嬌麗的體態(tài)像幻影出現(xiàn)，很不真實；但我知道，這不是夢境，這是我在異鄉(xiāng)浮橋上的一次精神游歷，是我在含山盈水中靜靜沉溺后的一段幽情！

其實，千年的夢境有時就這樣譴婘地連在了一起，“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這是來自《詩經(jīng)》中的遠古先民的傳唱，現(xiàn)在回響起來，帶給我宛如現(xiàn)實般的無限的詩意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