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 恩

浙江/曹寧元

我問媽媽：你一整天的坐船、乘車，頭不暈嗎？

她“撲哧”一笑說：暈！可當媽的哪個不痛愛自己的孩子啊。

當年，我在上大學。時值深秋，怕我冷，媽媽特地跨洋過海千里迢迢給我送來毛衣。我從小到大身上穿的毛衣毛褲，都是媽媽熬夜用絨線親手編織的。

翌日正好是星期日，我快樂地陪同媽媽去逛街。她難得到大城市來。

午間，我帶她到一家肯德基店用餐。媽知道我喜歡吃雞肉，爽快答應。她說這是平生頭一次。

飯畢，她問我化了多少。我直言不諱說，共計108元。她“嗯”了一聲，遲疑片刻又問：你是不是經常吃肯德基？我說：沒有，偶然來，是朋友請客。她喃喃說：盡量少來吃，油膩膩的不見得有啥好。我顯然明白她在暗示著什么，干脆爽朗回答：媽——你放心吧，我決不會亂花錢。她笑著說：亂講，該花得花，千萬別凍著、餓著呀。

你等一下。剛踏出店門，媽媽就掉頭又往店里跑，壯著膽闖入肯德基廚房里……

放寒假了，爸爸推著一輛快散了架的自行車來懸水小島碼頭接我。

媽媽呢？我問。

她在家忙著給你做肯德基哩。

什么肯德基呀？

爸爸解釋道：她上次去了你處不是吃了一回肯德基嘛，回來后就說這東西挺好吃的，就琢磨著自己做，不知試了多少回，后來總算成功啦。

媽媽——肯德基？這怎么可能。

爸爸扯開嗓門說：是肯得雞，不是肯德基，名字還是我給取的吶，諧音不同名。

踏入家門，噴香撲鼻。稍頃，媽媽笑呵呵端來一盤讓我品嘗。我隨意抓了一塊啃，咦？真的很好吃耶！有鮮、有嫩、有香、有脆……味道別樣好。

好吃嗎？媽媽看我吃得津津有味，含笑著問。

我用舌尖在唇邊涮了一圈后，連連回答：好吃，好吃！

這肯德基是怎樣做成的？我追根刨底問。

呦，蠻復雜的嗬，要經過6個環節，20道工序吶。見我睜大眼睛諦聽，媽媽撩了一下頭發，耐心地說：就說這環節吧，首先挑選雞，且將腿、翅、肉分割別類；其次在調配好的料湯中浸泡約10分鐘；再次用炒糯米粉把撈起的雞塊沾燥；接著用米酒當水蒸至7分左右熟；爾后逐個在配制成的濕面粉中蘸；最后得用菜籽油及松毛柴小火慢炸，待到有點兒發黃就撈起來。

聽罷，我云里霧里的仿佛看到了媽媽含辛茹苦的佝僂身影和那顆金子般的慈心。于時，眼窩一熱囁嚅地說：這多復雜呀，以后您別做了。

瞎說啥么，雞是自養的、酒是自釀的、柴是自砍的，這點辛苦算得啥。媽媽不假思索地說。

過完假，媽媽又特地為我做了一回肯德基，囑咐：帶上。同學們分吃后異口同聲：味道好極了！

媽媽做的肯德基，味道別樣好！它像無價的珍珠永遠珍藏在我的心中。

光陰荏苒，我在遙遠的西北城市里安家立業之后，已有數年沒回故鄉。虎年“十一”假期，我終有機會攜妻帶囡踏上漫漫的返鄉之程。

眼前的爸媽已經是頭發花白、皺紋堆壘的年邁老人。見到我們興奮的像孩子，抱起孫女就一個接一個在她小臉上“啵”……

次日，我早起，見爸爸獨自在院子里喂雞，便問：媽媽呢？

她一早去東岙村買雞了，說給你們做肯德基哩。爸爸說。

家里不是有雞么，干嗎還跑老遠去買？我接著問。

那面有野生雞，肉特好吃。爸爸說。

有10里路耶，媽是坐車去的吧？我又問。

坐啥車么，她習慣步行，翻過大山，走一段便到。爸爸提高嗓音。

太陽升高了，我焦急趕往村口等侯。好久，才見媽媽右手提著一只雞，左手緊握一根柴棍，一拐一拐地走來。

媽——！我急忙上前扶持，她卻擺擺手說：沒事沒事，剛才抄崎嶇山路時，不小心摔到干溝里，幸虧雞沒逃掉。

我心頭一震，眼窩濕了。

吃罷午餐，爸媽撂下飯碗就忙開了。這時，我忽然發現媽媽額上的汗珠直往下淌，立馬上前勸阻。可她卻一把將我推開，故意繃著臉說：礙手礙腳的，還不快帶小囡去街上玩。

不料下午4時許，爸爸突然打來手機，說媽媽的左小腿骨折，是上午走山道摔倒所致。我和妻子大吃一驚……

此時此刻，媽媽靜靜地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一條腿用石膏固定著。見我們來到，媽媽二話沒說就催著我們趕緊回家，去趁熱吃肯德基。霎時，我眼淚奪眶而出，情不自禁“撲通”跪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