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樹下的兵

□ 廖 勇

自從邁入警營的那一天，你便見到了這棵郁郁蔥蔥、蒼勁挺拔的大榕樹。凝望著大榕樹，你把豪邁的誓言默默種進心田，夢想著自己將來有一天也要成長為參天大樹，做一個頂天立地的警營男子漢。

被子要疊成有棱有角的豆腐塊，起床號總是在睡猶未盡的清晨響起，一日生活作息有著嚴格的規定，就連上廁所也得向班長報告。面對這緊張艱苦的新兵訓練生活，十八歲的你起初顯得有些步履蹣跚，也曾黯然輕嘆。一個周末的黃昏，你獨自徘徊在大榕樹下，蜷曲飄揚的長須拂過你的面頰，宛若爺爺白花胡須的輕撫，將你心底的幾許惆悵化得煙消云散。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訓練場上如火如荼。在驕陽似火的日子里，大榕樹撐開參天的巨傘，為你遮蔽頭頂烈日，灑落一地陰涼。當風雨來臨的時候，大榕樹張開蒼勁的臂膀，為你擋風避雨，營造溫柔的港灣。你時常在執勤或是訓練的間隙，流連于大榕樹下，或捋捋長須、擁抱樹干，或傾吐心聲、抒發感慨，自有一種悠然自得的愜意。漸漸地，你對大榕樹有了一份獨特的情懷。

在雨后的清晨，你以詩人般的神態面對著大榕樹高聲吟誦著黃河浪的《故鄉的榕樹》，粗獷的嗓音沿著樹干爬上樹梢，久久縈繞在濃密的綠葉間。每每這個時候，大榕樹靜靜地傾聽著，陶醉著，惹得枝頭那幾只無名的小鳥，也禁不住跟著放開了清脆的歌喉。在中秋月圓之夜，黑黝黝的樹影悄無聲息地披落在你的綠軍裝上，一股如桂花般淡淡的清香自枝頭輕輕瀉下。你仰望著樹梢那輪皎潔如雪的明月，默默地思念著遠方的親人。

當你授銜的那一天，你將鮮紅的肩章貼在了褐色的樹干。你說是大榕樹教會了你堅強與勇敢，使你在困難面前沒有退卻，成為了一名真正的士兵。當你在軍事大比武中奪得榮耀時，你將閃亮的軍功章掛在了翠綠的枝頭，你說是大榕樹給予了你力量和崇高，讓你敢于迎難而上，永不服輸。

你曾經無數次對身邊的戰友贊美大榕樹的無私，你說她從不炫耀，從不索取，從來沒有動聽的言語，總是以慈母般的胸懷默默地庇護著純真的士兵。你曾經無數次在營區的黑板報上用詩篇來歌頌大榕樹的無畏，你說她從不低頭，從不屈服，無論風雨多大，總是淡然面對，傲然挺立。

幾度春風吹，幾度夕陽紅。日曬雨淋的歲月洗禮，摸爬滾打的方陣砥礪，將你錘煉成了一個熱血方剛的男兒。你的臉龐少了一絲稚嫩，多了一份剛毅。你不再害怕尖銳急促的緊急集合哨聲，不再厭煩直線加方塊的枯燥日子。你當上了班長，還光榮地入了黨。大榕樹見證著你的每一次進步，樂呵呵地笑彎了枝椏。

部隊常年擔負著執勤處突、搶險救災等急難險重任務，官兵時常面臨著生與死、血與火的考驗。在危急關頭，做為黨員和班長，你總是勇挑重擔，敢打頭陣，哪里有困難哪里就有你矯健的身影，哪里最危險你就出現在哪里。

那是一個驕陽似火的晌午，空氣中彌漫著焦躁和沉悶的氣息。一名歹徒在鬧市區連殺兩人重傷一人后倉皇逃竄。你們班受領抓捕任務后立即出動，很快將歹徒圍堵在一個死胡同里。走投無路的歹徒揮舞殺豬刀，叫嚷著誰過來就殺誰，氣焰十分囂張。你指定三名戰士從正面佯攻，轉移歹徒注意力，迅速迂回到胡同另一側爬上圍墻，趁戰友手持警棍與歹徒對峙，從墻上飛身而下，一腳將其踹倒在地，順勢騎壓鎖喉制服了歹徒，駐地百姓拍手稱快。

面對犯罪分子你從不畏懼，挺身而出；而當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受到威脅時，你總是奮不顧身，沖鋒在前。

“八·一”節前夕，烏云壓著樹梢，狂風搖著樹枝，超強臺風登陸的警報已然拉響。持續強降雨造成一幢民房突然坍塌，一家四口全部被埋在廢墟中。你奉命帶領突擊小組火速趕往救援。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奮力搜尋，從斷壁殘垣中救出了三名幸存者。此刻，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再次坍塌的危險。你沒有多想，立即鉆入懸梁下瓦礫中，和戰友們一道，硬是用雙手挖出了一條五米長的生命通道。當托著最后一名幸存者爬出來時，你因長時間缺氧暈了過去。第二天，你們還沒來得及休整，附近的國道又發生了特大山體滑坡，一輛小貨車被泥石流沖入急流中，車上人員生死不明。救援命令下達后，你和戰友們不顧疲憊又投入了新的戰斗。你駕一艘沖鋒舟搜尋時發現，江中漂浮的小貨車上趴著兩個人在拼命呼救。當時，洪流上下翻滾，沖鋒舟左右搖晃，怎么也靠不上去，情況萬分危急。你當機立斷，在沖鋒舟接近貨車的瞬間，一個箭步躍過去扒住貨車邊沿，將精疲力竭的兩名群眾牢牢綁住。就在你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兩名群眾推到沖鋒舟上時，一股兇猛的洪流突然襲來，你被卷入旋渦再也沒有上來。

你知道嗎，那天夜里大榕樹一直狂搖不停，像在風雨中呼喚著你的名字，等待著你的歸來。你知道嗎，就在你走后的幾天，那位曾經受你資助的畬族女孩，來信說她考上了師范學校，實現了當一名老師的夢想，將來畢業后希望回到家鄉教山里那些純樸的孩子。

原本再過幾個月，你就要脫下這身橄欖綠軍裝，回到生你養你的地方。而你，卻將年輕的生命永遠留在了這片你摯愛的土地。你輕輕地走了，可你的心還在大榕樹的軀體里跳動，你的血液依然是大榕樹內心的河流。

秋風漸起，落葉在空中完成了生命中最后的一次飛舞，輕輕地俯貼于大地。當它耗盡生命里最后的綠色，依依惜別了枝頭，飄零于大地，化為泥土滋潤著大樹。春天來臨的時候，在這個枝頭又會冒出新的嫩芽。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每年在這片綠色的鋼鐵長城中，都有無數熱血男兒滿腔赤誠地走來，無怨無悔地奉獻著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青春年華。正是這一名名普普通通的士兵啊，構筑起祖國的鋼鐵長城，日夜守護著大地的安寧，托起千家萬戶的祥和。

春天新長的嫩葉，迎著燦爛的朝霞，如碧玉般片片透明。榕樹下的士兵，正邁著鏗鏘的步伐，行進在八閩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