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變臉(外一篇)

□林永鋒

長汀涂坊鎮先前有一條街，名叫橫街。橫街上有個出名的年輕屠夫，叫涂彪。

涂彪之所以出名，原因有二：一是刀法。十斤以內，割肉從不用秤。一刀下去，你要三斤,他就割給你三斤，他絕不差你半兩。若是有人懷疑他斤兩的準確性，他則必從你已經割好的肉中挖下一小塊最精的肉來，任由你在公平秤上過秤后再來論理；二是性情。嗓門大，說話就像吵架。他本就豹頭、環眼、絡腮胡，又兼性如烈火，愛與人爭，人稱“活張飛”。

刀法好出名，烈火脾氣更出名。兩相一抵，涂彪的生意不好不壞。這本沒什么，大家鄉里鄉親的，讓讓也就過去了。

在眾人的退讓中，涂彪慢慢地變成了中年屠夫。不過他的命真是好，他老婆在五年內生了兩對“雙胞胎”，接連給他下了四只“虎崽”。

這些“虎崽”漸漸長大后，涂彪卻并不因為年長而顯老成，烈火脾氣反而比年輕時還盛，總愛與人拼長短。蠻橫的時節多了，講理的時節少了。與人相爭，發起狠來就嚷嚷：“你和我爭什么爭，老子換掉你一個還有三個！”對方一聽此言，噤若寒蟬，敢怒不敢言。要是與人打架，父子五人齊上，街坊鄰居誰不怕他。時日一長，涂彪父子得了個“橫街五虎”的號，眾人都躲著他。

唯獨有一人不怕涂彪，更不躲著他。那就是同為屠夫的張三。在涂坊，這涂姓是大姓，三千多戶人家，而姓張的卻只有十幾戶。張三人長得矬，形若《水滸傳》中的武大郎，卻多智計，口才也好。

張三比涂彪年長三歲，涂彪獨服他，敬稱他三哥。

一日晚，眾屠賣完肉，撿好家什準備回家。張三叫住涂彪及眾人：“大伙好久沒在一起聚聚，今晚我請客，賞臉的同去。”

涂彪笑答道：“哪里好意思要你破費，你三哥出聲了，誰要是不去，我涂彪跟他急。不過三哥上有老下有小，嫂子又是風濕病，負擔不輕，這酒錢我涂彪出了，誰也不要和我爭。”

張三及眾人聽了，只好笑著依了。

他們找了間平日里常去的橋頭店。涂彪一進門，就對店家大聲吩咐道：

“不要問，只要店里有的，都給我撿好的上，酒也一樣。”

眾人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三碗酒下肚后，氣氛活泛開來。這時，張三看了涂彪一眼，忽然開口說話，語氣淡淡的：

“涂彪啊，我看你這人什么都好，人也特別仗義，可就是有一點卻不怎么樣。”

涂彪急問道：“哪一點？三哥，你說。”

張三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擺了擺手道：“算了，算了，不說了，說了你準和我急。”

涂彪叫道：“三哥，你說，你說，我不和你急。”

張三道：“當真不急。”

涂彪大聲道：“當真！我若是急，我變四腳！”

張三笑道：“那好，大家做個見證，他說了不和我急的。那我可要說了。”

眾人齊道：“說吧，我們做證。”

張三輕咳了一聲，忽然張開嘴對著涂彪，問道：“涂彪，你猜猜看，我嘴巴里的舌頭和牙齒，哪個硬？”

涂彪奇道：“這誰不知道，當然是牙齒了。能咬肉，能啃骨頭。”

張三又問道：“那你再猜一猜，我的舌頭和牙齒哪個相伴我的時日會更長久，甚至一直陪我到老死？”

涂彪摸了摸頭，想了想，猛地一拍自已腦門，大笑道：“是舌頭。這牙齒雖硬，可是等我們一上歲數，全都掉光了。只有舌頭，軟是軟，但我們就是死的時候，它也還在。”

張三笑道：“呵呵！不笨，不笨。那你知道為什么嗎？”

涂彪訕笑道：“不知道。三哥，你聰明，還是你說。”

張三道：“牙齒雖硬，卻總有壞死掉落的時候，舌頭雖軟，卻能長久陪著我們到老死。這說明什么啊，說明硬的東西有時反而先壞，而軟的東西卻能長久。做人也是一樣啊，你明白了嗎？”

涂彪搖頭道：“不明白。”

張三嘆了一口氣道：“真不明白，難道還要我掰開來說嗎？”

涂彪急道：“真不明白。三哥，你往明里說。”

張三盯著涂彪的眼，平靜地說道：“涂彪啊，那就拿你來說吧。你說大家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街坊，你自以為你命好兒子多，大事小事都要和人拼個長短，讓大家都怕你涂彪，你覺得這樣威風嗎？你覺得這是好事嗎？你要知道，牙齒雖硬易折落，舌頭是軟卻久長。這做人也一樣，抖狠欺人只會惹人笑，以德服人才是真漢子。懂了嗎！”

眾人見張三這話說得重，擔心涂彪發作，都笑道：“酒后之言，莫要當真。”

誰知涂彪一聽這話，卻是靜坐不動，默然不語。

當夜回到家中，涂彪躺在床上，整個人像煎薯餅一樣，翻動不止。這一晚，涂彪徹夜沒睡。

自翌日始，涂彪突然像變了個人。最明顯的要數割肉，先前若有人懷疑他斤兩的準確性，他必環眼圓睜，必從已經為你割好的肉中挖下一小塊最精的肉來，如今若有人懷疑他斤兩的準確性，他二話不說，必從案板上的肉中挖下一小塊最精的肉來送你。眾人初時都認為是涂彪老了，刀法退步了，誰知在公平秤上過秤后，才知只多不少。

對于涂彪的變，眾人還真有些不習慣。時日稍長，眾人慢慢發現，涂彪果真變了個人。比如，說話聲音小了，也和氣了。不僅自已從來不與人口角，若是見家里人與人爭吵，不管有理沒理，總是先將自家的人罵開。

對于涂彪的變，眾人都是心中納悶，不知何因，但同時也都暗地里高興。街坊中若有哪個后生仔性子躁些，嗓門兒大點，總會有人在旁斥責道：“你跳什么跳，看看人家涂彪。”被斥者聽后，立馬收斂。

涂彪的性情變后，橫街的人也好像都變得溫和起來，莫說打架，就是吵架也是很少見到。涂彪的生意更是紅火開來。還真應了一句古話：和氣生財。

誰知六年后的大年三十那天，涂彪正好七十歲，卻突然又變了臉，不但變了，還變得兇神惡煞。他不僅與一個人爭吵起來，而且大打出手，竟用殺豬尖刀在這個人的背脊上劃了一道很深的紅線。這人是個粗壯后生仔，人雖沒死，卻是重傷殘廢了。

可怪事的是，當公安開著警車來抓他的時候，橫街上的男女老少全都出來相送，一直跟著警車出了鎮口，就是看不見警車了，還久久不肯散去。

也許你要問了，被砍傷的粗壯后生仔到底是個怎樣的一個人？你看過《水滸傳》嗎？你還記得那個讓青面獸楊志剁翻的牛二嗎？涂坊橫街的人都會告訴你，這后生仔就是橫街的“牛二”。

這“牛二”也姓涂，和涂彪還是沒出五伏的子侄親房。可這人卻是個老早就出了名的爛棍，不要臉不要皮，吃喝嫖賭樣樣行，氣死老爹又打娘。近十年來原本一直在外流浪，這次過年卻回來了。回來就回來，可他卻又起了色癲，饞上了涂彪家隔壁一個姓溫的瞎眼婆婆的小孫女。除夕之夜醉酒后闖進其家，欲圖強暴。涂彪過去好言勸阻，這惡棍卻出手打他。涂彪驟怒，回家操了把尺來長的殺豬刀，見這惡棍正光赤著石板一樣的背膀趴伏在瞎眼婆婆小孫女的身子上，想要霸王硬上弓，便上前就是一刀，劃拉在這惡棍的背脊上，齊整整地將右邊的背肋全都砍拉斷了。噫，真是好刀法！（你說，這刀法好嗎？我看，好！）

老趙升官

紀委干部老趙過三個月就要退休了。

他一生參與辦案無數，卻極少立功表現，直到退休也可能只是個小科員的身份。老趙心中未免有些遺憾。

就在前幾天，聽說市紀委要從各縣市抽調人員組建專案組，查辦一起大案。他便向紀委領導提出申請，要求臨退休前最后參與辦案一次。辦案本是苦差，一般派年輕人去，老趙毛遂自薦，讓紀委領導非常感動，不僅欣然同意，還決定派專車送他。但老趙自知級別不夠，破例不好，便婉言謝絕，仍舊如同往日出差，自行坐火車到指定地點報到。

誰知下火車時公文包被偷。老趙連連叫苦，心急如焚。公文包里有三千多元錢，還有身份證和駕駛證，最要命的是工作證。因為專案組是臨時秘密組建的，有明確規定，凡參與辦案者，專案組只認證件不認人。如今工作證被竊，身份不明，專案組如何信他。

幸好手機不曾放在公文包里。他掛電話回單位，由單位與專案組取得聯系，并將自已的工作照傳真到專案組。

專案組總算相信了，派人接了去。進了專案組，老趙方才知道，此次辦案是為調查一位叫鄧德柱高官的貪污受賄行為。

案子一辦就是兩個多月，卻絲毫沒有進展，原因是最關鍵的證據——一本貪污受賄的賬本忽然不見了。

鄧德柱便來一個死不認賬，而且嬉笑怒罵，冷嘲熱諷，裝瘋賣傻，氣焰囂張，搞得專案組的人很被動。

案子陷入僵局，上級便命令撤消專案組。

老趙的退休年限也到了，人事局通知他回來辦理手續。

老趙回到單位，發現自已辦公桌上放著一份郵政快遞。拿起一看，沒有郵寄者的地址和姓名，心存疑惑。細看郵戳，竟是自已剛回來的出差之地。老趙心中一動，拆開快遞封口，往桌上一倒，赫然掉出三本證件。竟然是自已在火車站失竊的身份證、駕駛證和工作證。這真是意外之喜。在工作證里還夾著封信，信皮上寫有一段文字：

老趙：

你好！從證件得知你是個老紀檢干部，我內心還是很敬佩的。我在外流浪多年，近日思鄉心切，卻苦于無力籌措路費，三千塊錢我就不客氣拿了，至于證件我沒用，對你卻有大用，現完璧歸趙。另外，你那些錢我不白拿你的，現送你一樣東西，這是我半年前在一個女人的別墅中順手得來，聽人家說這女人是某高官的情婦。我想，這東西或許對你有用。

祝早建功勛!一個偷兒

老趙拆開信口，從里頭掏出一個小本子。小本子很是精致，燙金封面，還印有春宮圖。

老趙卻無心欣賞，打開小本子細看其間內容，不禁狂喜之至：

“哈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鄧德柱啊，鄧德柱，人算不如天算，竟然讓我掏出了你的牛黃狗寶，這回倒要看看你是‘頂得住’還是‘頂不住’了。”

形勢馬上急轉直下。不久，案件水落石出，鄧德柱終于落馬，因貪污受賄金額甚巨，得到應有的懲罰。

一批參與此案辦理的紀檢干部紛紛得到嘉獎，老趙也在其中，因立功表現突出，退休前被晉升為副科級紀檢監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