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魚觀
當我抵達廈門,已是傍晚時分,天空正下著濛濛細雨,好在是夏天,雨水非但沒有惹人生煩,還給城市帶來些許清涼。導游等候在火車站的大巴車不需我對城市提出過多的疑問,這一刻,道路和沿途的建筑也沒有必要塞進大腦。大概半個小時后,大巴車就停在廈門環島路上,游客們魚貫而下,我也在導游的煽動性詞語里掙扎著向路一側的海邊“游去”。
廈門的海岸線是自然的,海水以自己最大的能力自由來去,沒有堤岸的束縛,也沒有季候的干擾。沙灘、椰林、游人,以及即將沉沒的陽光,構成一幅靜謐的圖卷。如果不是矗立在環島路另一側的“一國兩制、統一中國”大型標語牌,我一定想象不出這里曾是戰爭的最前沿。1958年8月23日至1959年1月7日,大陸軍隊就在我此時所站的位置,一共七輪實施炮擊金門,炮彈數近50萬發。在導游繪聲繪色的講解下,我似乎也在經歷著那場“炮雨傾盆”的戰役。在導游的指引下,我轉首眺望對岸,果然在沉沉暮靄中能分辨出金門島的輪廓,島上朝大陸一面也矗立一塊大型的標語牌,上面依稀寫著“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字樣,與大陸這邊的標語牌呈相互對峙狀。
大概天色已經昏暗的緣故,導游的漫不經心與我的饑腸轆轆同時到來。盡管導游還能用僅存的能量給我指點著名的琴島鼓浪嶼和廈門大學的位置,抽象的地理概念味如嚼蠟,我似乎不是為某一個景點而來,路經廈門的日子,僅僅抓住了她遺留于世的最后一片晚霞。要了解一座城市,我以為需要沉下來,與她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朵浪花、每一片云彩相愛。
而我今天的行程屬于導游,只有深夜屬于自己。我想作為一名初到廈門的游人,能擁有一個夜晚已經難能可貴。大概我所住的賓館遠離大海,一個晚上無法觸及一枚海浪的聲響,闖進我世界的,是樓下馬路的陣陣喧囂,以及隔壁房間的竊竊私語。雖然沉墜在廈門的深夜中,但廈門與我如此遙遠,我趁著尚未流干的黑夜,在賓館的留言簿上謄下一首寫給廈門的詩:“在我第一次抵達的時候/廈門已被雨水多番洗滌。慵懶的女人/不會更新她的習慣和日記/而我必須住進一段夜/還將身體賣給一堆沙,掙扎著下沉/一寸寸腐爛變小,直至/失去記憶。我始終不能一口咬斷時間/也無法讓心空出,放入浮標/看一眼更遠的海,我知道/停留固然錯誤,離別卻有憂傷。”
每當孤單時,我就選擇迷信詩歌、依賴詩歌。廈門的夜讓我疲憊的雙眼荒廢,據說這樣的夜晚在歷史上分屬于隔壁的泉州和漳州,直到明朝開國二十多年后,洪武皇帝朱元璋的一道圣旨,開始筑造“廈門城”,意寓國家大廈之門,從此廈門才擁有了屬于自己的夜晚。六百多年的故事,年輕的廈門總是與對岸的臺灣糾纏不清,她沒有一個夜如我的今夜般踏實。
時間往往是用來消費的,在天黑之后,我只能坐到導游安排的大巴車上。在經過聞名于世的海滄大橋時,悄悄看一眼廈門,一座與我共度一夜依然神秘的“海上花園”,然后悄然地離去。我的“廈門一夜”沒有音樂人陳升的那首《北京一夜》那樣留下許多情,我也不需要六百年的廈門城能為我敞開多大的城門,我也不用在這里等待誰、遇到誰,如果說還有遺憾的話,唯一就是沒有一只白鷺為我的離開送行。這個曾經的白鷺棲息地,這個以白鷺署名的城市,這個如白鷺般橫臥于海的“東方夏威夷”,或者有一天我重新來到廈門,會為白鷺的白而來、為白鷺翱翔于天的藍而來、為殺出黑夜重圍的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