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時間深處[組詩]

高詠志

站在芳草中間——致屈原

你是一滴清淚，從楚王的

一枕春夢里奪眶而出

在楚國的郊區，與

香草們會合

杜若、芳芷、辛夷……這些

純粹的草民，才是絕對的貴族

內懷良藥，外溢芬芳

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

你站在芳草們中間，沐浴著

不由自主的香澤

但楚國仍然是你一塊不可救藥的

心病，在深夜隱隱作痛

你的身體和祖國一天天

憔悴下去

跟你一樣枯瘦的那支筆

成了你活下去的拐杖，在你行走的故土

開出一樹樹泣血的心花……

你和那些芳草一樣不能自拔

你沒法放下楚國那座，飄搖的王宮

那個金碧輝煌的痰盂！

你抱著它 ，跳下洶涌的水流

用一條江把它沖洗，也

順便在時光的素湍中，把你的死日

浣洗成一個永遠的節日

詞語的馬隊——致司馬相如

漢朝的鐘聲，和它的駢文一樣恢弘

皇宮里金色的地毯像董生的書策

越裹越緊，也像司馬長卿的辭賦越鋪越開

在舒卷自如的北方，匈奴磨刀霍霍

一心要割去漢字的偏旁或部首

這時候卓老爺子的生意

火炭一樣，愈燒愈紅

文君姑娘坐在純金的琴臺上

練習相思的指法，目光灼灼

面若桃花

司馬長卿率領狩獵的隊伍

嘩啦嘩啦在竹簡上，剛站穩韻腳

就跪坐在章法森然的漢隸中間

與子虛、烏有、亡是公三人

虛構著與皇帝的一場愛情

他遭遇的兩個皇帝

就像他的兩條腿，一長一短

他的人生也因此參差不齊

在他看來馴服一只筆，就是

馴服皇帝和女人

他知道他華贍的諷諫不過是

給一個王朝寫纏纏綿綿的情書

他的筆，比他的心還軟

所以沒法像匈奴霍霍的刀聲

入木三分

在那個極盡奢華的年代

只有詞語是他磅礴的馬隊

在內心無垠的疆場馳騁嘯傲

文君姑娘看見，司馬長卿

騎著那匹虛構的白馬，從皇宮

直奔她的琴房

呼嘯而來

優質的梳子——致東方朔

擊劍，苦讀

翹蘭花指寫花樣文章

長到九尺三寸，齒若編貝

你用三千竹簡把自己

抬進宮墻

你的職業是在皇帝老兒面前

販賣精致的幽默

這跟鋼絲上跳探戈差不多

其實，是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稍不留神就打了吃飯的家什

但你是一把優秀的梳子

除了脊背全是機智的牙齒

把老虎和命運都梳得風調雨順

游刃有余的舌頭，收獲

刀尖上的蜜

像小販，你把智慧換來的利潤

扔到長安街，買酒娶小老婆

用愛情和酒精

把自己結實的腦袋澆灌成

大內首席開心果

連宮檐上的雨都和你學會了妙語連珠

但它如何懂得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

你跟檐上水是一個命

只在一個王朝的石階上

留下淺淺的漬痕

其實你是一顆鹽，把大海

深深鎖進了內心

在漫漶的磨礪中放棄了咸味

廟堂之上，你忍住波瀾

去學習苦澀的甜……

游過時間的河——致杜甫

你是一尾剽悍的魚

在浩茫的辭海游得石破天驚

潑剌的和鳴

讓入律的大唐珠圓玉潤

但當你在一張宣紙邊靠岸

棲向長安的三丈紅塵

優異的鰓，便成了你

致命的贅疣

靠茅屋漏下的雨水

安慰尷尬的鰭

就是在嚴武精致的魚缸

你也像游在自己那滴憂患的淚中

你愛上了酒，這安靜的水

跟你一樣，都有一顆熾烈的心

在遼闊的酒杯里游弋

你就像躺在自己愜意的懷中

一條流浪的魚，被安插在唐朝一個

枯涸細節里，比起那些一輩子

隱居在水里的同輩，你更深地

體味了人海的味道

無垠的苦澀于寥廓的內心

匯成另一個水域……

你從自己的身體里，一個猛子

游到了命外，攜一卷

爛漫的浪花投奔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