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真實[組詩]

〔滿族〕菁 菁

回不去的故鄉是最好的故鄉

不是所有的橋都通向抵達

如此，我才有機會原地不動

用雙倍的心，打開所有的窗口

反復咀嚼，眺望是什么滋味

月光照著我和我

幻覺之水天上來。我不是我

故鄉也不是故鄉本身，是那個與我，

互生的人，站在河的對岸

鈴蘭花開了一路

九十九只千紙鶴沿思鄉的拋物線

寄九十九遍，沒有署名的信。

不必真的見面，被一條河隔在外省

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我愛上了

千百種出發與告別的方式，愛上了自己

獨一無二的手寫體，書寫時的暖流

莫名的孤單，略帶傷感的語調

一去不回頭。我滿足于自己赤子的身份

縱使，人比黃花瘦

又過了一年

又過了一年。你再一次

向遠去的宇宙，做揮別的手勢

但也只能是模仿。空氣中

看不見的行李最難搬移，沒有一盞燈

能照亮遺忘的道路，沒有哪個詞能

讓時間一刀兩斷，讓影子

連根拔起

喊著號子也不能。

轉身的技巧需要千錘百煉

才能嫻熟。經久不衰的風總會從

關不緊的百葉窗，吹來可能

你的車輪滾滾還是不能載動一江春水

向東流

迷 宮

暮色降臨。這并不妨礙我

將秘密編進假設的籠子

但秘密總是神秘的

它是否在場，是否動人，是否比神話更美

我也有些迷惑

除了扎根于幻覺

我還不曾到過任何地方

我只是沿著時間的梯子

向繽紛的夜色靠近，靠近

直至忘我

當 下

一個人

安靜地，坐到深夜

不點燈

不給手影展翅的機會

流水的回聲也留給它自己聽吧

我已不再年輕，我不想結識復雜

敏感的句型，也不打算

逆時針用典

我安于現狀

與秋風合轍，押韻

虛構的海也無法填平

從沙灘到沙灘，遺忘

是如此漫長

蔚藍之后是浩瀚，怒放在水上的

吹也吹不落的云朵，無疑在

見證留戀

不存在的樂器發出無處不在的聲響

即便風，一再地吹

也不能開辟消逝的道路

濤聲繼續，還在累著

我的記憶

秉燭之夜

用一顆上好的水晶之心

開始，一天的散步

風吹水聲清澈，這優質的

回音不是輕易獲得的

星星越來越少，月光越來越薄

喪失做夢能力的人

越來越多

身無分文，但堅信翅膀的存在

披著夜的寂靜撫琴，舞劍

除去畫外的噪音，一封

莊重的信箋讓她思慕太久了

選定輸入法，向修辭

頻頻俯身

指尖抵達胸口，一浪高過一浪

見字如面，迅速將一些

散失的物件在光的呼喚聲中聚齊

她穿過遼闊的暗

透明了自己

詞語一行行落地生根

良田萬畝

隱秘的線

起初，你是看不到的

就連現在也是如此。但確有人在此勾勒

不舍晝夜

葉子在油綠中抵達對開

花蕾圍繞主題鮮艷地翱翔

筆觸在說話，色彩有了姓名

不悄無聲息，不震耳欲聾

這有異于流水的標志，這歸返之弧

這豐沛的詠嘆之聲

安靜地

貫穿，一片固定的疆土

內 海

身體里

確認過的潮汐并未銷聲匿跡

岸上有香椿樹的花香

水中的倒影俯首可得

連風也翻不開嶄新的一頁

有些場景注定原路返回

我們身無彩鳳

不是成功泅渡之人

唯有目光追隨飛鳥

看它們如何穿越命運中的海市蜃樓

晴 朗

彼岸風光甚好

我沒忽略零上十五度的暗示

我的領襟露出久違的金邊

加法是引人入勝的

我仰視空中飛鳥

當它說出輕盈，我也

成了這個詞

綿延的山巒展開屏風

明澈的河流說出幸福的技巧

我一日日奢侈

反復證明自己和四月的關系

半步之內

它有風吹不跑的影子

它觸手可及

不可見之物

春天被不斷打撈，深藍自海底

連綿升起。未轉身的心被起伏之物

深深地提示

飛向各種夢見

熙熙攘攘，這是一定的

濃蔭下，閃著金光的千針萬線穿過

等待連綴的正被精心連綴起

不肯回到風平浪靜的

藏匿于閑筆處的歡喜之聲，正轟響著

催生月光，斑斕枝椏

揭 曉

一個失去故鄉的人

拼命地趕制自己的月亮

愛是一種天賦

回家是可靠的真理，她的堅持源自于

鄉愁的呼之欲出

在詞語中漫游，如坐春風的人是她

如魚得水的人是她

如果追溯下去，你看見或看不見的

X與 Y，都是她

一個人在紙上

反復踏上去往烏有之鄉的列車

年復一年。

置身于虛設的盛宴，她竟然

美得無話可說

在塵世的月光下

這個專心致志給自己寫信的人

約等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