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樸的村戲

■宮鳳華

村戲如同梔子花、老水車、古窯洞、小木橋一樣，裝點著鄉(xiāng)村清貧恬淡的日子，裝點著我們繽紛的童年時光，彌漫著幽幽的香氣，醉了四處散落的小村子，醉了四鄰八舍的鄉(xiāng)親們。

約戲班子、籌戲款子，是村中唱戲的前奏。一般是村中能說會道的婆婆或年高德劭的公公，特別是我們宮家莊南頭的三奶奶呀、德勝嫂呀，還有村北頭的張大伯呀、財旺爹呀，他們平時熱衷于看戲，又有閑空兒，這些事自然便落到他們身上了。

一大清早，北風呼呼的，白霜濃濃的，他們就挨門逐戶地敲門，篤篤篤的，說又來煩了，不好意思啊，又要唱戲了，熱嘈熱嘈喲，想問你家籌點錢，你看行不？話說到這個份上，哪有不捐上一點的呢？誰不怕人家嚼啐舌頭、指戳后背呢？我們小孩家在旁邊不住地用袖口捅爺爺奶奶的肩膀，示意他們快答應，好快快演戲哩。聽到要唱戲，我們心里像烘了銅爐子一樣，熱乎乎的。我們早就巴望著哩。

小村唱戲，搭戲臺子不算講究，一般選在學校的小操場上，或者選在村南頭玻璃廠的空場上。平時，我們一放學就在玻璃廠的空地上打仗、捉特務、躲貓貓。有的戲班子自備木板、鐵管，幾個壯漢兩三個鐘頭就可搭成；有的戲班子叫村民搬桌子平放著鋪成戲臺，再扯上篷布便成。戲班人手緊，但生旦凈丑、唱做念打倒也有板有眼、頗具韻味。

戲場東邊澛汀河畔總是泊靠著從外地來做生意的篷子船。有釘秤的、拉魚的、兌卷面的、敲白鐵皮的、拾荒的、玩雜技的。我們有時也小心地跨過長長的跳板，跑到船上瞧新鮮。船上有年齡相仿的孩子，這會兒準和我們一起上岸玩耍。

唱戲前幾天，大人們競相傳告，家家邀親約客，人人笑語盈盈。我們小孩子家個個喜笑顏開，好像快要過年了，渾身有使不完的興奮勁兒。小村里，親朋歡聚，殺雞宰鵝，其樂融融。

開戲當日，夕陽西沉，縷縷炊煙水袖般款款飄過清清爽爽的天空，飄過寂寂靜靜的原野。而戲場上早已擺滿了小杌子、柳條板凳。早有村民在觀望、嘮嗑，所談論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家常事。

我們則臺上臺下猴子一樣又躥又跳，不住地扮著鬼臉。大姑娘小媳婦細心梳洗打扮，劉海兒有的自然飄逸，有的用剪刀瞄過一刀，頭發(fā)上搽了梳頭油，滑滴滴的，亮灼灼的。發(fā)髻形狀又圓又扁，有的罩上黑線網(wǎng)子，穿一根銀簪子，有的插一根發(fā)夾，戴一支絨花兒。穿了平時舍不得穿的花衣裳，拿了自己一年來積攢的零花錢，結了伴兒、揀了近路往戲場趕。

夜色彌漫，一陣鑼鼓咚咚鏘鏘過后，大家開始放鞭炮、點斗香，祁禱吉祥平安。放鞭炮時，個個群情激奮。我們捂住耳朵、歪著腦袋偷覷。明亮他們能大膽地撿拾地上漏網(wǎng)的爆竹籽兒，就著半明半暗的煙屁股一點，然后往外一擲，“啪”，“砰”，“嗤”， 大家樂得直跺腳。

接著喇叭里炸炸的來一段開場白，領班的鄭重說明本場的包主是村中魚老板，下一場是跑運輸?shù)耐醮蠛屯醵?。戲場上人頭攢動、煙氣繚繞。賣糖球的、炕山芋的、炸肉串的、蒸鮮藕的等等，生意一片紅火！

我們總是擠到戲臺跟前，或者干脆坐到戲臺邊上觀看。時不時模仿一下戲中人物的動作，逗得臺下的鄉(xiāng)親們哈哈大笑。戲里唱的是什么，我們似懂非懂，只對戲中人手中拿的大刀、長矛、劍之類的道具感興趣?？吹剿麄兡弥秳Υ蚨窌r，我們樂得直拍小手。

我們那兒，夏日里唱戲叫瓜戲，晚上看戲，須忍受蚊蟲叮咬，但在“輕羅小扇撲流螢”的愜意之余，也盡享蛙鼓蟲鳴、清風明月的田園風情和戲曲里的悲歡離合、俠骨柔情。我們在人縫中追逐嬉戲；婆婆媳婦們看到動情處潸然淚下，抽噎聲此起彼伏；漢子們站在后面，有時也跟著喝彩幾聲；年輕男女則在外圍相互調(diào)情逗笑，借以散釋青春時代過剩的精力和激情！

一進臘月，我們里下河鄉(xiāng)村便有一種“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的氛圍。正月里白天晚上都唱，咿咿呀呀的，讓鄉(xiāng)民過足了戲癮。戲班大戲照唱，什么《玉堂春》《趙五娘》《秦香蓮》《蓮花庵》《劉貴成私訪》《欽差行》《碧玉簪》《打碗記》《啞女告狀》《白虎堂》《十把穿金扇》《秦雪梅吊孝》等，十來天唱下來絕不重復。街頭巷尾，田塍陌頭，大家聚在一起就談戲。村民們喜聽淮劇，也許是淮調(diào)的蒼涼悲切正契合他們充滿滄桑和苦難的內(nèi)心吧！

有時天上的厚云陰沉著臉，冷不丁擠下幾滴冰涼的淚珠來，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戲場上首先撐起一把大油紙傘。雨淅淅瀝瀝地下起來，沒有叫停的趨勢。于是，被迫停演，改天再演。人們心里極其懊喪，個個淋得像個落湯雞。雨后的泥巴路被大家踩得像月球上的環(huán)形山。

正月里，北邊桑灣村有時能請到泰州陳德林的淮劇班子。那可就調(diào)足了村民們的胃口了。

你瞧，花旦在戲臺上輕歌曼舞，蘭花指纖細修長，嫩嗓子如燕啄泥。小生圓潤的唱腔流入每個人的心扉，引來小媳婦的溫情脈脈。戲臺上的人演到悲情處，臺下的人也看得動情，臺上臺下一起悲歡。那委婉細膩的唱腔和輕翹起的蘭花指讓村民們的心變得絲綢一般柔軟。

我們聽戲的次數(shù)多了，也能隨口說出安壽寶、蔡伯喈、小方卿、趙五娘、陳士美等戲曲中的人物。英子有時還翹起蘭花指、甩起袖子，咿咿呀呀地哼一段，惹得我們笑得前俯后仰，隨即口中也咚咚鏘鏘地擂鼓助威，一地的歡樂在流淌。

文武百官、青衣花旦、忠良奸佞、相公姑娘、國事家事，在戲臺上一夜間就唱完了。他們相信，好人終有好報！其實這些戲他們每年都在看，他們耳熟能詳，平時也能唱幾句。但他們就是要這村看了那村看，圖個歡樂，圖個高興。

唱戲的日子可是莊稼人一年中最快樂最靚艷的時光?？涩F(xiàn)在的年輕人對一些傳統(tǒng)的曲目和流派都很陌生。電腦電視占據(jù)了他們所有的閑暇時光。如同露天電影一樣，古老的村戲漸漸湮沒在時光深處，魚一樣，游進時間的河流里。

村戲是古老農(nóng)耕生活中一面精神旗幟，凝聚著村民的悲喜憂傷，撫慰著村民們近乎粗糙干涸的心靈。我們從戲曲中學到了傳統(tǒng)的生死道義、處世哲學、異方殊俗和原始的悲歡激情，滿足了崇拜英雄、釋放痛苦的愉悅。

村戲像春風細雨，像詩歌舞蹈，像野草野花，在我們精神的高處熠熠閃爍，在我們心靈的原野散發(fā)著經(jīng)久的芬芳。人們在古老淳樸的村戲中獲得情感的熏陶和道德的升華，同時也領略到那份濃濃的鄉(xiāng)土氛圍和釅釅的人間親情。

村戲給我們物質匱乏的生活帶來的幸福和快樂是那樣的真切，那樣的刻骨銘心，讓我們避開現(xiàn)代生活的欲望和窘迫，擷拾遺落在歲月深處的純真和質樸、幸福和愉悅、詩性和唯美、柔軟和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