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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西山

2013-11-15 18:25:18文星傳
清明 2013年5期

文星傳

郭曉春把毛筆在筆洗里抖動了幾下,嗅著墨香,聽著筆洗里的水發出“咕咕”的聲響,他的心里就覺得舒服。每次寫完字他都有一種大功告成的感覺,都喜歡聽毛筆在水里擺動的聲音。

門響了兩下,辦公室的趙小玲就推門進來了,她走得快,腳步卻細若無聲,身子也不帶一點風。

郭曉春低低地“嗯”了一聲,表示知道她進來了。郭曉春喜歡小玲這種小心翼翼、知書達理的做派,也喜歡小玲清爽文靜的相貌和裝束。她淡藍色的套裝,白色的大翻領,微微泛黃的短發在半邊臉上拂過,很自然地垂到下巴上,和雪白的瓜子臉融為一體。她的臉從來只是淡妝,連眼鏡框也是銀白色的。郭曉春不喜歡濃妝艷抹的女人,也不喜歡大大咧咧風風火火的女人。這幾年,他經常是坐立不安,如果有人突然莽撞地推門進來,他會嚇一跳的。

郭曉春的辦公室有五十多平米,一大一小兩間,很有特點,他的老板臺在大間的正中間,正對著門,身后的墻壁上掛了一幅很大的書法,兩個字:“佛緣”,字的下面是一個大書柜,書柜里最醒目的就是一整套精裝的大藏經。小間里擺放著香案,香案上供著佛龕、香爐、蠟竿和供品。金色的香爐里青煙繚繞不斷,那淡藍色的煙霧緩緩地飄到大房間里,香氣便彌漫了整個辦公室。小玲聳了聳鼻子,徑直走到旁邊的窗子前,伸手把窗子打開,把一陣清風放進來,讓整個屋子都清爽了許多。

郭曉春看了看窗外的陽光和陽光下濃綠的樹梢以及對面淡黃色的高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玲說:“這可不僅僅是為了郭總的健康啊,也是讓大家都感覺到佛的存在,是弘揚佛法呢。”

“忘了,忘了,你看,我一大早就忙活,這不,才閑下來,想著好幾天沒練字了,就寫了這個字。忘了打開窗子透氣,呵呵。”

小玲瞥了一眼郭曉春,帶著笑意,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她走到郭曉春的老板臺前,歪著頭看了看了郭曉春剛寫完的那個大大的“佛”字,說:“郭總的字越寫越好了!筆力挺拔,方圓兼備,大有柳體風格。”

郭曉春笑了,說:“小玲啊,你啥時候也學會拍馬屁了,這可不像才女說的話。我還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才學幾天,門都沒入。看這樣子啊,這一輩子也就是個門外漢了,天生不是做書法家的料。”

小玲也笑了,說:“那也不能怪你,你這樣的大老板,大事還忙不過來呢,只顧叱咤風云了,哪有工夫舞文弄墨?”

郭曉春搖搖頭,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

小玲這才把一個信封雙手遞到郭曉春的手里,說:“郭總,這是鳥鳴山佛塔寺的邀請函,邀你去閉關修煉呢。”

郭曉春把信件打開,果然是鳥鳴山佛塔寺邀請他進寺院閉關修煉的邀請函。閉關時間總共是七日,每日的活動安排、伙食安排、住宿安排都寫得清清楚楚,什么都不用他操心。郭曉春想這應該是很正規的閉關修煉了,就問小玲道:“你說去不去?要去我就帶上你,你也跟著休息幾天吧。”

小玲說:“郭總,佛事方面的事,你應該問老師的。”小玲說的老師是郭曉春去年做居士時拜的老師,是梵覺寺的主持釋永泉。

小玲的話提醒了郭曉春,郭曉春當即就給釋永泉師傅打了電話。釋永泉正在外地和佛家弟子們共建道場,正忙著,身邊還有說話的聲音。聽了郭曉春的話,釋永泉師傅就說:“你把內容讀給我聽,大聲點。”

郭曉春就把那邀請函的內容讀了一遍,釋永泉師傅在那邊猶豫了片刻,才說話:“現在很多閉關修煉活動都是商業性質的,意義不大,我也聽說過那個鳥鳴山佛塔寺,佛事多多,哪里清靜得了。閉關修煉要的是清靜,要的是吃苦,要的是虔誠。那邀請函上寫的,伙食還真不錯,住的地方還有空調,早晨還有專門散步的時間,每日只有半天的時間誦經,這哪里是修煉,分明是住旅館嘛,我看不去也罷。”

郭曉春也覺得老師說的有道理,他之所以想閉關修煉就是要顯示對佛的虔誠,要一心向佛的,要提升自己的修養,這樣的閉關真的不去也罷。郭曉春就將邀請函輕輕地放在了案頭,把老師的話對小玲說了一遍。

小玲說:“既然老師這樣說,那就別去了,公司也忙。”

郭曉春搖頭說:“話也不能這樣說,閉關這個事還是要做的,再忙也要去。我已經盤算了好長時間,只是要選個合適的地方去閉關。眼前這些俗事該放下的就得放下,要說公司的業務,你說,哪天不忙?我哪天有喘氣的機會?忙東忙西的,哪有個完啊。其實,我真離開也就離開了,不會有什么大問題的,是自己放不下,佛講的就是放下。”

小玲點頭說:“還是郭總境界高。”

“也不是啥境界,是這幾年的經歷讓我悟出的。小玲,你是不知道,現在啊,我是徹底想開了,錢這東西是掙不完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關鍵時刻它也保不住人命。人這一輩子呀,總得活個心里踏實吧。”

“要不我再打聽打聽,或者到網上查查,看到哪里閉關好?”

郭曉春擺擺手說,說:“不用了,我現在有一個想法,等我想好了,做了決定再說……”

“郭總還有什么事嗎?”

“當然有啊。”

“什么事?”

郭曉春笑著說:“昨天我在一本舊書上看到蘇東坡的一首詩,殘了,只有開頭兩句,正想請教你這中文高材生呢。”

“哪敢說請教啊,和郭總一起學習吧,請郭總說說,也許我知道。”

“是這樣,這首詩的題目是《戲贈張先》,頭兩句是‘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發對紅妝’,后面兩句是什么?”

小玲的臉立刻就泛紅了,她嬌嗔瞪了郭曉春一眼,又忍不住捂著嘴吃吃笑了,說:“郭總——這可是工作時間啊。你說的工作時間要嚴肅。”說完就轉身出門,隨手把門輕輕地帶上,走廊里傳來了她的聲音,輕輕的:“鴛鴦被里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

郭曉春笑著把身體重重地摔在沙發上,想不到這丫頭居然敢在走廊里吟這兩句詩。郭曉春覺得“一樹梨花壓海棠”寫得真到位,那滿頭的白發真就如梨花一般,蘇老夫子一定是有親身體會的,她小玲哪里能體會得到,也不知道她吟這兩句詩的時候腦子里會有啥聯想。郭曉春扭了扭僵硬的脖子,腦海里浮現出一個開滿梨花的山村。那是郭曉春的老家,在伏牛山的一個山溝里,那山溝就叫梨花溝,村子也叫梨花村,村里的人家稀稀拉拉地分布在一座小山包上。

郭曉春的家接近山頂,在幾幢土房之間。那里的山民大多信佛,婦女們一年中最大最隆重的事就是“朝西山”了。離郭曉春家一百多里有一座山叫西山,那山頂上坐落著一座千年古剎,據說是漢時為了紀念三皇姑建的,那剎叫作西山寺。方圓百里的山民都到那里拜菩薩供香火。尤其是每年的大年初一至十五這段時間,是一定要去朝拜的,朝西山幾乎成了他們那里的民俗。郭曉春那個山村里的婦女們,是年年都要去的,一去一回最快也要兩天的時間。先是坐著拖拉機走二十多里的山路到縣城,然后在縣城的長途汽車站坐著汽車到另一座城市,再從那座城市坐著汽車到西山腳下的一個鎮子里,鎮子上并沒有通往西山的車。要坐摩的再走上半日狹窄的山路,一路上摩的“嘟嘟嘟”地顛得人骨頭散架,才到半山腰。后面的山路更狹窄更崎嶇,蜿蜒似蛇,摩的也走不了,于是那些老太婆小媳婦們捶捶腰,伸伸手,踢踢腿,再找塊石頭坐坐,喘上口氣。再起身繼續前進,再穿過一個埡口,翻過一座小山包,登上一百八十層臺階才到寺院門口。這個時候,天就黑透了。那些老太婆們到附近的人家尋上一碗清水,再從挎著的小籃子里或者小包裹里取出一塊藍手帕,把手帕打開,拿出里面的火燒,一口冷水就著一口硬硬的火燒就當晚飯了。那所謂的火燒,其實就是燒餅,硬硬的,牙口好的,也要在嘴里嚼上好半天才能下咽,像老牛反芻一般。晚上山風大,空氣也涼,吃完飯的老太婆小媳婦們找個避風的地方,大家擠在一起看著滿天的星星過夜。她們想到第二天的朝拜,想到可以祈求佛保佑一家人的平安,可以祈求來年的豐收,可以祈求兒孫們的前程,心里就暖和了,就依然是有說有笑,似乎并不覺得冷。

那種虔誠,那種以苦為樂的精神頭是很少見的,郭曉春奶奶是那些老太太中的一員。郭曉春很小的時候就聽奶奶說過那里也常常有一些高人在閉關修煉,他們在寺院前面一棟簡陋的土屋里,或者在附近的某處山洞里,很虔誠很神秘的樣子。郭曉春覺得那里才是他該去閉關修煉的地方,甚至覺得這是冥冥之中的某種緣分。

郭曉春是在晚上把自己要回老家,要去西山寺閉關的想法告訴小玲的。當時他們站在一家叫作“東方漁港”的酒店門口,剛熱情洋溢地把一個大客戶送上車。那客戶相貌很年輕,上車的動作也很敏捷,像鉆山豹一樣一步就躥進了車里,然后就關上了車門。郭曉春本來還想站在車門口扯著人家的手再親熱幾句,他甚至把手都伸到了半空中,看人家隨手就關上了車門,很有些尷尬。他回過頭對站在旁邊的小玲說:“還是年輕好啊,你看人家多麻利。”

小玲說:“剛才不是論了嗎,其實他跟你年齡差不多的,也就是相貌顯得年輕。”

“這就好,年輕的外貌也是吸引女生的本錢,我看你們這些女生對他都格外親熱,不錯不錯,自古美女愛少年嘛。”

小玲撇著嘴說:“郭總,是話中有話吧?他可是咱的大客戶,我敢冷淡人家嗎?回頭你又該批評我不懂事了。”

“呵呵,我可沒這個意思啊。”

他們一直看著那汽車走遠。郭曉春這才再次把頭扭過來,對小玲說:“我們做足療去吧,今天真累,我想放松放松。”

“行啊。”小玲先把副駕的門打開,讓郭曉春上車坐穩,然后自己又走到另一邊,把駕駛門打開,迅速地上了車。她手把著方向盤問郭曉春:“去哪家店?”

郭春曉似乎走神了,一時沒說話。

小玲就又問了一句:“郭總,你要到哪家去?”

郭曉春這才被驚擾了似的顫了一下,道:“哦,哦,還是老地方吧,豪金養生會所,我有那里的金卡,上面還有七千塊錢呢,不光是足療,干脆做個全方位的水療按摩。”

在拉擋桿的時候,小玲先扯了一把郭曉春的胳膊,小心地問道:“郭總,想啥呢,不開心了?”

郭曉春一笑,說:“能有啥不開心的,我在想別的事呢。”又頓了頓說:“小玲,我想最近回老家一趟。”

“有事?”

“能有啥事啊,閉關唄。”

“回老家去閉關?”

“是啊,我們那也有一座不錯的寺院,叫西山寺。”

“沒聽說過。”

“是啊,那是個很小的寺院,又藏在深山里,你怎么會知道。”

“為啥要到個無名的小寺院里去閉關?那里也有造詣高深的寺院主持?”

“閉關修行要的是清凈,修煉的是自己的心,別的都不重要,你知道吧。”

“郭總是有高見的人,我明白了。”

“要說西山寺也是一座很古老的寺院了,算是深山藏古剎吧。離我老家就一百多里的山路。我們那里的人世世代代都去西山寺供奉香火,把那叫朝西山。一個朝字,就表現了山里人的虔誠,要走很長很長的山路,要爬很高很高的坡,還要在山頂上過夜,朝拜一趟是很艱難的。唯其艱難,才可以表現內心的虔誠。再說大山偏僻,沒人騷擾,是個清凈去處。你在山外面根本找不到那樣的地方。我想,那應該是最好的閉關去處了。所以我想回去,朝西山去,就在那里閉關了。”

小玲說:“那你把他們的地址給我吧,我先聯系一下。”

“這你就不用管了,那邊是我的老家,朋友多,這不是什么問題,再說有錢到哪都可以辦事的。”

“那就不用我陪同了吧?”

“為什么?”

“回老家啊,帶著夫人才是正理,我去算什么?”

“家里基本上沒人了,有幾個親戚,也是遠房的,多少年沒音訊了,來往也行,不來往也行,回去我也不一定見他們。”

“郭總,咋說你這都是回一趟老家,鄉里鄉親的還是應該見見。憑你郭總如今的成就,那也是風風光光地走一趟啊。古人說:‘富貴不還鄉,如衣錦夜行,誰知之者?’”

“哈哈哈,回去炫富啊,這是哪個古人說的?”

“想知道?”

“想。”

“項羽說的。”

“項羽是哪家公司的老總?”

小玲聽出來,這是郭總在揶揄她呢,臉頰便有些微微泛紅,說:“郭總又取笑我了,不帶這樣的……”

“哈哈哈,哪里哪里,我哪敢取笑你呀。你趙小玲學中文出身,科班的,知道的就是多,我哪里敢班門弄斧。好,好,既然是項羽說的,就一定有道理,那我就衣錦還鄉一次吧,到時候你提醒我多帶幾張卡。”

“這就不是我的事了,用不著我提醒。”

“這也是項羽大人說的?”

“嘻嘻,這倒不是項羽大人說的,是本大人說的。我跟著郭總回老家是不合適的,你的那些鄉親會咋看我們啊?再說嫂子那身體,也許到山里療養一陣子會好一些的,天然氧吧。”

“嗯……”聽小玲這樣說,郭曉春一時無語,妻子讓他頭疼,打西西那事出來后,妻子的精神也出了問題,經常發呆,身子虛,還總是疑神疑鬼的,很多時候會沒來由地發火。不管在什么場合,說給郭曉春下不了臺就給郭曉春下不了臺。有年春節,郭曉春精心準備了一個家宴,宴請的是省里的一個副廳長和一個廳級市長,還懇請人家務必帶上家人。郭曉春特意營造家庭氣氛,還為那些女眷們都精心準備了禮品,讓女眷們坐在一起嘰嘰喳喳地開心。結果宴席未過半,就因為市長夫人的一句玩笑話,郭曉春的妻子就丟下一桌客人揚長而去,搞得宴席不歡而散。妻子對郭曉春周圍的女人都是敏感的,把漂亮一點的女性都當作情敵,對小玲尤其這樣。雖說小玲不是那種嬌艷嫵媚的女子,但她能夠感覺到小玲骨子里的那份才氣很吸引郭曉春,所以最不待見的就是小玲,總說小玲是個悶騷的狐貍精,那嫵媚是在骨子里。要不是小玲特別能干,再加上郭曉春工作離不開小玲,恐怕她早就把小玲從公司趕走了。其實這種事她能管得住嗎?吃吃喝喝應酬的場面上能少得了女人嗎?郭曉春覺得她很可笑。

要說這也不能完全怨妻子,郭曉春在這方面出過事,要人命的事,盡管他現在謹慎多了,可妻子那心也變得格外敏感了,再加上如今兒子上高中在學校寄讀,妻子一個人在家閑得心慌,心閑生余事啊。這幾年,郭曉春總是以各種理由,叫親戚朋友們輪流帶著妻子在外面旅游和休閑,他倒不是真的怕她監督什么,是看不慣她那副神情,受不了她的嘮叨,眼不見為凈。

他當然不想帶著這樣的女人回家,更不愿意帶著她一起去閉關。她去了他哪里還得清凈?恐怕只會更加鬧心,只怕是半路就要吵翻天,打道回府了。

見郭曉春一時不說話,小玲就把汽車里的音響打開,她放了一首老歌,是千百惠的《走過咖啡屋》,那歌詞和旋律都很懷舊。郭曉春一直喜歡這首歌,因為西西喜歡,聽著這首老歌郭曉春的心境漸漸蒼涼起來。這是郭曉春才換的新車,音響極佳,尤其是低音部位,深沉到人的骨子里。車內的各類燈光都隨著旋律跳動,仿佛整個世界都陷入在迷離的彩光中,唯有那歌聲在不急不緩地流淌:“每次走過這間咖啡屋/忍不住慢下了腳步/你我初次相識在這里/揭開了相約的序幕/今天你不再是座上客/我也就恢復了孤獨……”

汽車快到豪金養生會所的時候,郭曉春說:“小玲,說實話,還就得你陪我去呢,你陪我最合適,你去我心才能靜下來,才能什么事都不用管,一心閉關,別人打理我都不滿意。”

小玲笑了:“那我只好遵命了,嘻嘻。”

“你就把這事也當成工作吧,另外,別給公司里的人說那么多,就說我們參加訂貨會,免得閑話。”

車剛停穩,小玲就把手伸到郭曉春那邊,把挨著郭曉春的那扇車門打開,她自己卻沒動。

郭曉春下了車回頭問小玲:“你怎么不下?”

小玲把下巴頂在方向盤上,懶懶地說:“我就在外面等你吧,免得礙郭總的好事。”

“礙個屁的事,你等?你能等到啥時候?說不定我就在里面睡著了,一睡還不一夜?你等到大天亮啊?下來吧,你也做個水療,跟著放松放松,也是忙一天的人了,嗯,你看我這脖子,簡直就硬成木樁了。”

小玲這才扭扭捏捏地下了車,跟著郭曉春一起往養生會所里走,邊走邊在郭曉春的胳膊上掐了一把,低聲嘟囔道:“跟就跟,是你讓我跟的啊,別嫌我礙事啊,我可不愿意看到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你呀,這里很正規的,就是保健養生,沒別的。”

“啊呸,郭總別以為我不知道啊,這樣的地方能少得了小姐?我最看不慣男人頻頻出入這種場合。你是領導,是老總,要有老總的樣子,千萬別讓下屬小看了,尤其是別讓我小看了,俺可是一直很景仰你的,把你當作光芒四射的太陽。”

郭曉春一笑,覺得這個小玲很有意思。

郭曉春的腦海里有一段始終抹不去的記憶。是他剛剛記事的時候,那一年春節大雪紛紛揚揚地下個不停,厚厚的大雪把山口都封了。初六那天有個老太太就站在他家的門檻前嘆氣,奶奶趕緊走到門口招呼人家進屋坐。

那老太太擺著手,說:“不坐不坐,老嫂子,我說這老天哪,啥時會放晴?幾天了,連個云眼都瞅不見……”

奶奶也抬頭看了好久的天,說:“這說不了,老天爺的事誰說得了?”

“敢情今年這朝西山是朝不成了。”

“咋說呢,咋就不能朝?咋就不能朝?就看你心誠不誠,心誠甭說是下雪,就是下刀子也要去朝啊,那朝西山的日子說不去就不去了?那還叫誠?”

奶奶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初十那天太陽剛剛在云眼露了下頭,奶奶她們就要去朝西山了。那年去的人很少,加上奶奶一共才三個老太婆。她們一起來到郭曉春的三表叔家。郭曉春的那個三表叔是村里開拖拉機的,往年村里的老太婆們去朝西山都是他開著拖拉機,一路把她們送到縣城,哪次都是樂樂呵呵地為大家服務。可這次他卻不樂呵了,他戴著一頂帶耳朵的棉軍帽,雙手插在袖筒里,縮著脖子看著找上門來的三個老太婆,腳在門檻上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才說話:“嬸子們,這天可不敢出門,地老滑……”

“有啥?這不是放晴了嘛,走到半路雪就化了,沒事的。”

三表叔跨出門,又看了看天,嘟囔道:“日頭剛在云眼里呢,晴不晴還不好說,要是太陽退回去咋弄?”

奶奶說:“你見過太陽往回落?咋就不會晴呢?我看是晴了,要不了半晌日頭準出來。”

“嬸子,你又不是氣象站,你說了算?這……大雪封山,路滑得狠,你又不是不知道,咱這山路高高低低,彎彎曲曲的,誰敢走啊?說句不好聽的話,翻到溝里誰負責?我可負不起那責……”

“誰要你負了?誰要你負?我們自己負。”

三表叔又看了看奶奶她們三個,頭搖得更厲害了,像撥浪鼓一般:“不中不中,別怪我說話難聽,就你們這幾個老胳膊老腿,走快點都怕把你們晃散架了,還敢把你們翻到溝里?不讓我做人了?”

“翻到溝里也不怨你。還是我的大侄子呢,咋這么難說話?”

“算了吧,嬸子,再等等吧,你就別難為大侄子了。”

“今兒都初十了,還能等啊?等等朝西山的日子就過去了,還朝啥西山?”

“那也不能冒險啊。”

“啥險?啥險?佛眼觀照,有佛保佑呢,啥險也不會有,你聽我的,走,沒事。”

那天任由奶奶她們怎么說,三表叔就只是晃腦袋。奶奶一跺腳,對那兩個老太婆說:“他不去算了,咱去,咱有兩只腳,挪也能挪到縣城。”說罷,這三個老太婆就踏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縣城方向走。

站在旁邊的表嬸踹了三表叔一腳,說:“還杵在這不動啊?這仨老婆要是有個好歹,村里人不把你撕吃了?”

三表叔委屈地說:“路都被雪封了,咋走?”

“咋走,走一程算一程,走多遠算多遠……”

三表叔這才發動拖拉機,“嘟嘟嘟”地一路追過去。他鐵青著臉,嘴里還罵罵咧咧的:“這啥 天,偏這一幫老祖宗又和我過不去。”

那天三表叔一直到傍晚才回來,那拖拉機歪歪晃晃地爬到村口。拖拉機上的三表叔狼狽之極,他頭上的棉軍帽和腿上的棉褲都開了口子,露著白花花的棉花,在寒風中飄動著,臉也被蹭掉了塊皮,結著很新鮮的痂,嫩紅。郭曉春的爹正領著郭曉春從學校里回家,遇見了三表叔。

見三表叔那副樣子,郭曉春的爹嚇了一大跳,急忙上前問:“咋?咋?出事啦?那些老太太呢?”

三表叔吐了口唾液,沒好氣地說:“哪敢啊,哪敢讓那些老祖宗們出事啊,我活膩了啊?我自己摔了唄!橫豎受罪的是我。”郭曉春的爹還想問什么。三表叔理都不理,就開著拖拉機“嘟嘟嘟”地往自家院子奔去。

那情景郭曉春是親眼看見了,三天后的情景他也是親眼看見的。奶奶她們是三天后才回來的,她們頭發凌亂,臉色蒼白,衣著也骯臟,褲腿和鞋子上布滿了黃色的泥土,一看就是長途跋涉了。可她們一個個卻趾高氣揚,像剛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一般。她們剛到村口就被村里的人給圍住了,那些老太太小媳婦們幾乎都出了門,圍著奶奶她們說話。奶奶把從寺院里帶回來的,寫有“吉祥如意”幾個字的紅布條條分給大家,她說:“給,給,我在寺里求的,掛在家里吧,保佑一家平安。”

拿到紅布條的老太太小媳婦們嘴里都嘖嘖的,很羨慕地看著奶奶。有的問:“今年人多不多?”有的問:“還熱鬧吧?”奶奶都一一回答,她說:“那還用問啊,人多著呢,熱鬧,心誠的人還是多,越是這越顯得咱心誠不是,叫你們不去!”那些當初怕困難的人都很后悔,一個勁地嘆氣,數落著家里阻攔她們的人不是。

奶奶便說:“要說也沒啥,俺把你們想要說的話,想要求菩薩的事,都給菩薩說了,誰的都說到了,多磕了好多頭呢,他四嬸,我還專門替四哥問了一卦,師傅說了,四哥沒事的,開春就不喘了,你就等著見好吧。”奶奶見到郭曉春就一把把郭曉春攬到懷里,說:“可想死奶奶了,來,來,讓菩薩保佑保佑俺大孫子。”說著就在那些紅布條里挑出一根又粗又長的往郭曉春的脖子上系,雖說系得緊了些,讓郭曉春的脖子感到些許的疼痛,但郭曉春還是很開心,他能從周圍的目光里感到別人的羨慕,他心里驕傲。

奶奶她們一行成了村里的一個傳說,那幾日奶奶成天都躲在家里往腳上抹蜂蜜和豬油,邊抹還邊咧嘴。

郭曉春望著奶奶那紅腫的小腳問:“疼啊?奶奶?”

奶奶笑著說:“疼奶奶也開心,等你再大一點奶奶也帶你去朝西山。”

“為啥要朝西山,是去看幾個泥菩薩嗎?”

“可不敢瞎說可不敢瞎說……”奶奶趕緊捂住了郭曉春的嘴,順手把她從西山寺帶回來的芝麻糖塞進了郭曉春的嘴里。

奶奶的那次冰天雪地朝西山,給郭曉春留下了很深刻的記憶,在郭曉春的心里那是很有點悲壯色彩的。郭曉春后來去過許多的寺院,是游玩是參觀是求禪問道,都沒有那種感覺。他很奇怪為啥對奶奶的朝西山就會產生那樣的感覺。郭曉春想就沖著這一點他也應該去西山寺閉關。

郭曉春去朝西山是繞不開他妻子的,這事必須告訴妻子。郭曉春的妻子生性怕冷,郭曉春在海南專門買了套別墅,每年立秋后就讓妻子飛到那邊去住。郭曉春給遠在海南的妻子打電話時,妻子正和幾個朋友打牌,郭曉春能聽見她們洗牌的聲音。郭曉春問:“你在干嗎呢?”

“你聽不見嗎?我還能干啥,打牌啊,愛芳她們幾個都在這呢,嘻嘻,我這幾天手氣不錯。”

“哦,打牌嘛,輸贏都很正常,不要計較這些,開心就好。是這樣的,我過幾天要去閉關,地方已經選好了。”

“去哪閉關?”

“老家。”

妻子說:“回老家閉關?你神經病啊,你老家有寺院?”

“當然有,你不知道罷了,沒有我去那干嗎?”

“有就行,你愛去哪就去哪吧,只要你自己覺得可以。”

“你去嗎?”盡管郭曉春不想帶妻子去,但這個詢問還是必須的,少了這詢問妻子就要鬧。

“去,去,去,我陪你去,老聽人家說什么閉關閉關的,我也想去嘗嘗閉關到底是啥滋味,體會體會。”

“嗯……我勸你還是別去的好……這次去的是大山里,條件不好。”

“有啥不好的,你能去我就不能去啊?姓郭的,我告訴你,你翹翹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就知道你不想帶我去,是想帶個妖精去風流吧?”

“你說啥呢,我是去閉關的。”

“閉關要心靜,所以我才要去的嘛,我去了,你就不敢有偷腥的想法了,沒了雜念你才可以靜下心,我這也是為你好,別不知好歹。”

郭曉春皺著眉頭說:“你這個人哪,咋說你呢,你非要去你就準備準備吧,我決定了具體時間會提前兩天通知你的,到時候你一定要飛過來啊,別耽擱我。”

妻子的語氣這才溫柔了,說:“你也別不高興,我是為你好,知道吧。你最近還好吧?心還發不發慌?別太累了,天冷的時候你也可以到這里來休息幾天,別丟不下,都快五十的人了,該放的下就放下。這里好啊,從來不冷,比內地那鬼天氣強多了。”

郭曉春說:“知道了,我掛了啊。”

郭曉春的話音剛落,那邊就先把電話掛了。郭曉春能想象出那邊肯定還是一片翻牌的聲音,也忙活呢,那就是妻子的生活。

給妻子打完電話,郭曉春就把小玲叫進辦公室,他扭著僵硬的脖子對小玲說:“你準備一下,下周六我們回老家閉關去。”

小玲趕緊拿出了一個小本子,做出準備記錄的樣子說:“郭總,有什么具體的吩咐嗎?”

郭曉春說:“一、買機票,到河南新鄭,下周四的,我們下周四出發;二、把我的筆記本電腦的電池充滿電,帶上網卡;三、下周二開一個工作會議,把這一段的工作安排好;四、把我們兩個人一周的生活用品準備齊,要特別準備兩雙運動鞋,還要帶幾件厚些的衣服,山里冷。就這些吧……”

小玲說:“是不是還要準備點禮品?我們這里的特產。”

郭曉春把手擺了擺:“不必費那心思,這些事回到那邊再說,我帶的有卡。”

小玲又說:“那嫂子的東西要準備嗎?”

郭曉春歪著嘴笑了,說:“多余,我既然帶你去了,還帶她干嗎?你比她強多了,我就喜歡帶你出去。”

小玲還想說什么,郭曉春就又說話了,他說:“你放心吧,我知道事該咋辦,我已經告訴她了,才通的電話,她說了她也要去的。”

“那……”

“你聽我把話說完嘛,我看了天氣預報,現在尼諾臺風正在登陸菲律賓,下周四前就登陸海南島,機場肯定關閉,她就是插翅也飛不過來啊,我們還管她干嗎?”郭曉春嘴角的那個笑就歪成了一種壞笑。

小玲也忍不住撲哧笑了,她說:“郭總,你真壞。”

“哪里哪里,天意,天意……這是天意啊。”

小玲說:“郭總,你要沒有別的吩咐我現在就去準備。”

聽見小玲說自己真壞,郭曉春心里很有點得意,他知道女人當面說誰真壞往往是帶有夸獎和喜愛的意思,這讓郭曉春產生說話的欲望。他說:“小玲,你坐一會,我們倆除了工作就沒別的好談了?”

小玲轉身坐到沙發上,雙手放到膝上,說:“才不呢,我是郭總最忠誠的粉絲,一直都很仰慕郭總的,只要郭總不怕耽擱寶貴時間,我還巴不得多聽聽郭總的教誨。”

“別別別,小玲,你別跟我拽文,就把我當老大哥哈,我可從來都沒把你當下屬,招你來的時候,你知道我最看中你什么?”

小玲瞪大了眼睛。

“就是你的不卑不亢和有涵養有收斂有規矩,舉止總那么得體,這在八零后的女孩中是很難得的。”

“郭總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好啊,郭總是不了解我,其實我在家里也是很任性的,就是膽子小,在外面就不敢了,只好收斂了。”

“還有還有,就是你的家庭背景,父母都是大學教師,正宗的書香門第啊,你言談舉止中流露出的那份書香氣,我也喜歡,很耐人尋味。”

“郭總——”

“你別謙虛,我看人是很準的,其實我父親也是個教書的,雖說只是一個鄉村的小學教師,但也是一個很講規矩的人。有些時候我總感覺到你身上有什么東西和我父親很相似,所以我對你好。”

“郭總的父親和我相似?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現在越來越相信宿命了,相信輪回,什么事都是命中注定的。你知道嗎?我父親脾氣好,非常內斂,是我們鄉里出了名的好人,總是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風紀扣也從來都扣得嚴嚴的。見了誰都滿臉笑容,恭恭敬敬,做事總是那么得體。說起來誰都不信,我母親死得早,打小我就跟野孩子似的,淘氣得要命,天不怕地不怕,可我父親那樣一個人,居然沒碰過我一個指頭,那時農村的孩子可不像你們城里的孩子這么嬌氣,哪有不挨打的。可我父親就是沒動過我一指頭,他盡情地溺愛我。都說他要養虎成患,呵呵,你看我成患了沒有?”

“呵呵,郭總怎么會是患呢,做了那么多善事,做了那么多公益事業,這不是患,是善呢,養你成善了。”

“呵呵呵,小時候我真淘,可沒少做壞事,爬墻上房,堵煙囪掏鳥窩,啥沒干過?瘋啊,拼命地淘啊。”

“啊哦,郭總的童年好幸福哦,哪像我,一輩子連個痛快架都不敢跟人家吵,憋屈死了。”

“哈哈哈,那你父親小時候一定很淘氣,上輩子他已經把你的淘氣給預支了,所以你就這樣了,這就是輪回。我爹呢,他是把我的老實本分給預支了,所以我就不老實本分。這就是輪回吧,你信不信?后代跟前輩總是相反的,反正我信。”

“所以郭總就比我幸福啊。”

“是啊,我父親真的是給了我很多很多的幸福。”

提起父親,郭曉春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來,他長嘆了一聲,好長時間不再說話,父親是他心底最深的痛。

父親還在世的時候,郭曉春的公司就已經做大了,他完全可以讓父親跟在身邊享清福,過著優裕的老太爺生活。郭曉春也動過這個心思,母親去世早,鰥居的父親讓人操心。他很早就想把父親接過來一起住,有潔癖的妻子就是不吐口,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他們心里都明白讓一直生活在農村的父親住到家里意味著什么,那矛盾簡直就是不可避免的。所以郭曉春也就一直沒有下決心,偶爾在電話里給父親提起,也是吞吞吐吐的。父親的態度也很曖昧,似乎想來,但等著郭曉春的妻子開這個口。后來父親年紀越來越大,郭曉春的事業也越來越大,妻子沒有理由也不好意思再阻止父親過來,還主動在郭曉春面前說起,“爹年紀大了,還是讓他過來吧,邋遢就邋遢點吧,人都有老的時候……”等郭曉春再給父親提起這事的時候,父親卻不愿意來了。為了這事,有一次郭曉春甚至在電話里對父親發了火,他說:“爹,你這是咋啦?是咋啦?是要你兒子好看的吧,要你兒子背個不孝不義的壞名聲吧。我現在做這么大的事業,也總要有個好名聲是不是?也總要有個面子是不是?呵,你叫別人怎么說我,說那么有錢的一個主,偏偏把親爹孤孤單單地扔到山溝里!都知道百善孝為先,爹,你說我還怎么往人前站。”

父親不緊不慢地對郭曉春說:“春,春,你別生氣嘛,我知道的,知道你和你媳婦是一片好心,孝心,我也知道你現在混得不賴,給咱老郭家爭了光,你就好好干吧,就別操心我了。”

“這怎么行。”

“春,到你那住的事咱以后再說吧,我現在生活沒問題,退休工資也夠花了,在這大山里錢多也花不出去。我呢,吃得好喝得好,見天都在這山里轉,空氣也好,身體也硬朗,心情就好了,這樣日子你爹開心,愿意。”

郭曉春說:“爹,你老人家畢竟年紀大了,一個人住在老屋里,身邊又沒有人照看,我在外面能放下心嗎?你就算是為了我好吧,不讓我操那么多的心,你也該來啊。”

父親說:“有些話本來不想對你說,你要這樣說話,爹就告訴你吧……人老了就戀舊啊,你說我要是去了你那,誰來陪你娘?讓你娘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那后山上啊?我于心不忍,爹守著你娘心里才踏實……沒事的時候給你娘的墳頭培培土,除除草,和你娘說說家常,把你的故事給你娘講講……她會開心的,爹覺得這樣活著怪愜意,怪享受,比到哪都強。”

郭曉春聽父親這樣講,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了,他接連在電話里喊了兩聲爹,聲音濕濕的。

父親長長地啊了一聲,說:“春,孝順孝順,孝就要順啊,你就順著爹的意思吧,這才是真正的孝。我知道,難為我孩兒了……”

郭曉春明白自己什么都不要再說了,他理解父親的心思,只有順著父親。放下電話郭曉春好久什么事也做不成,真想找個地方大哭一場。

父親是大前年犯的病,那天郭曉春正在上海和一個大客戶談一筆大單,就接到了父親的電話。他當時顧不上接電話,就把父親的電話給掐了。一直忙到晚上,郭曉春才想起父親給他打過電話,趕緊回過去。這個時候接電話的就不是父親了,是自己的一個表哥。表哥顯然對他有些不滿,帶著火氣說:“你還知道回電話啊,曉春,不是我說你,再忙也不能忘記自己的爹啊,虧你還是做大事的……趕緊回來吧,你爹住院了……”

郭曉春趕緊問:“我爹咋了?啥事住的院?”

表哥說:“醫生說肝上有問題,不輕呢,你趕緊回吧,把你爹接到大醫院去治,該花點錢了,別舍不得。”

郭曉春第二天就直奔老家。他急匆匆地趕到鄉衛生院,病榻上的父親差點讓他認不出來。父親黑瘦黑瘦的,快脫了形,不過父親的神情倒還挺安然。他側著身子緊縮在病床上的被窩里,病床挨著一扇窗子,窗外綠色的柳樹正隨風搖曳,那微風也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幾縷白發吹動,一起一伏的。郭曉春進門就喊爹。父親聽見郭曉春的聲音忙扭過身子,強撐著想坐起來。郭曉春和表哥忙扶著他靠在病床上。

父親說:“春,你回來了啊,你回來就好,這幾天可沒少麻煩你哥。”

郭曉春問:“爹,你這是咋回事?”

“老了,渾身沒勁啊,肚子也有些不舒服。要說也沒啥大不了的,人老了,誰能沒點毛病啊,在醫院里住幾天就沒事了。”

郭曉春握著父親瘦骨嶙峋的手,撫摸著說:“爹,你瘦得很呢,這次你無論如何也得聽我的,咱馬上就轉院,到大醫院去,哪怕治好了病,養好了身子你再回來。”

父親搖搖頭,倒安慰起郭曉春來,他說:“沒事的,沒事的,用不著費這個勁,你爹不愛動,就在這里治吧。”

一邊的表哥也說:“舅,你就聽曉春的,大城市條件好,病好得快,人也少受罪。”

父親還是一個勁地搖頭。

郭曉春見說不通父親,就去找到衛生院的醫生。接待他的是一個瘦瘦的,穿著白大褂,胸前掛著聽診器的男醫生。那醫生見到郭曉春就搖頭皺眉,說:“情況不好,情況不好啊,我看像是肝癌,我們這做不了病理切片,趕緊轉到大醫院檢查去吧,趕緊。”

郭曉春聽醫生這樣說,心里也焦急,回到病房就堅持要帶父親走。父親擺著手不同意,被逼急了,父親就說:“春,說實話吧,其實我知道的,能感覺到,你爹該到了燈枯油盡的時候了,這個時候,在外面的人也該往家趕了,誰還往外跑啊,你非要把爹這把老骨頭扔在外面不成?你就隨了爹的愿吧。”

郭曉春說:“爹,你可不能這樣說。這點病在大醫院就不算啥,現在醫學發達,啥病治不了?咱又不缺錢,咱到中國最好的醫院,找中國最好的大夫,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當時郭曉春真的很自信,他想憑他的財力和能力,怎么也能讓父親闖過這一關。

父親說:“春,花那冤枉錢弄啥,錢不能換命,爹知道自己的身子,撐不了幾天了……”

“爹,爹,你就聽我的,誰說錢不能換命?能,這些年我在外面見得多了,大醫院就是不一樣,多少眼看不行的人,用一針好藥就起死回生了。我們用好藥,用進口藥,用最先進的醫療設施,找最好的大夫,我就不信闖不過這一關。你聽我的,這次一定要聽我的。”

見郭曉春那樣苦苦地堅持,最后父親只好點頭。父親苦笑著說:“春,你要白費那事就白費那事吧,要花那冤枉錢就花那冤枉錢吧。我知道你有,先依著你。不過爹可把話說在前頭,不管結果咋樣,你都要送爹回來,爹就是死在外面,你千里迢迢也要把爹這把老骨頭拉回家,爹這把老骨頭你千萬別給扔在外面了,我要守著你娘。”

郭曉春也點頭了,他相信憑著自己的能力,無論如何也可以讓父親闖過這一關。他一個朋友的父親心肌梗死,眼看就不行了,后來朋友搞到一種進口的特效針劑,一針一萬多,也就是那一針就把人給打過來了,讓人起死回生了。后來朋友又領著父親到上海做了心臟介入手術,徹底改變了他父親的身體狀況,如今老人家天天在公園里打拳,身體健康著呢。朋友就是用錢換了父親的命。朋友能行,他為什么不行?

郭曉春很快就把父親送到北京一家治療肝病的權威醫院,掛了專家門診,住進醫院。但他很快就失望了。無論他怎么央求那個專家,那專家還是搖頭,說:“郭總,我理解你的心情,很理解,病人家屬都一樣的,可你父親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了,腦袋里都有。我們真的無力回天。”

郭曉春說:“大夫,您別怕花錢,花多少都行,錢的問題你就不用考慮,我不怕。那什么進口藥啊,什么特效藥啊,不管多貴,你盡管用,只要能救我爹一命就行。”

那專家還是搖頭。

郭曉春依舊不死心,他扯住專家的袖子不松手,說:“國外有沒有能治我爹這病的醫院?國外的也行,美國,加拿大,歐洲有沒有?”

那專家還是搖頭,說:“據我所知,沒有。以我們人類現代的醫療水平和科技水平,你到哪都沒辦法。”

郭曉春不是愛炫富的主,可這一刻他也有些急不擇言了,說:“大夫,我有錢,求您了,我有的是錢,有錢,多少錢都行,只要能救我爹一條命怎么都行。”

郭曉春聽到那專家居然說出了和父親一樣的話,專家說:“郭總,郭總,你冷靜冷靜……錢不能換命的,喬布斯不是也走了嗎?”

那一刻郭曉春幾乎有些站立不穩了,自己的萬貫家財,在生命面前居然是那樣的蒼白無力。郭曉春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的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慢慢消失。父親臨終前的樣子更讓他刻骨銘心,寬大柔軟的白枕頭里,躺著父親那張消瘦得如同一個核桃殼樣的臉,父親的眼窩無可挽回地陷了下去,眼睛很大很空洞,那眼神里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痛苦與絕望。在吐出最后一口氣的時候,父親低聲說:“回家……回家……”

郭曉春哽咽著說:“爹,爹,我送你回去,我送你回去……我現在就送你回去……”

郭曉春不知道爹聽見他的話沒有,也不知道爹是不是帶著永遠的遺憾走的,而他自己卻有著永遠的遺憾,有著永遠的悔恨。他想要知這樣,他就不該帶爹出來。

母親的墳冢在郭曉春老家的后山上,在一片茂盛的青草叢中,墳冢四周有許多桑樹,郁郁蔥蔥的。母親的墳冢是背靠山包,面對著一條清清的河流。按照郭曉春家鄉的習俗,這叫頭枕青山,腳踏綠水,是很好的安葬地。郭曉春把父親安葬在母親墳冢的旁邊,兩座墓緊緊毗鄰,墓碑也一樣高。

安葬完父親,郭曉春又帶著一家人到爺爺奶奶的墓前去祭奠。當他跪在奶奶墓前時,就想起了奶奶那次朝西山的壯舉,也想起了他唯一一次跟著奶奶去朝西山的情景。

郭曉春六歲那年,奶奶摸著他的后腦勺,對郭曉春的父親說:“春又長高了。”

父親說:“可不是嘛,有苗不愁長。”

“今年朝西山就帶著這孩兒吧,我這身子呀,怕也去不了幾次了,以后咱家的福就讓他去求。”

父親點了點頭,在朝西山這件事上,父親并不怎么積極,但也絕不反對,好像一切都順其自然。

大年初一,天還沒有亮,奶奶就帶著郭曉春出了門。他們摸著黑來到三表叔家的大門前,那里已經聚滿了人,都是些老太太小媳婦,還有幾個和郭曉春差不多大小的小孩子裹在中間。見到郭曉春,那些孩子們就湊上來和他說話,都很興奮,小口袋也裝得鼓鼓的,看那勁頭是把朝西山當作一次旅游了。

拖拉機啟程了,“嘟嘟嘟”一路響著。孩子們都是第一次乘坐拖拉機走這樣崎嶇的山路,拖拉機一會往左傾斜,一會往右傾斜,一會飛離開了路面,一會又沉沉地砸在路面上。一開始那些孩子們還覺得好玩,大家嬉笑著叫喊著,往大人懷里鉆,相互拉扯,無論大人們怎么說都制止不住他們的興奮。半個時辰后孩子們就不再鬧了,那些孩子有的下巴碰出血了,有的額頭上磕起了包,大家都緊緊抱住自家大人不松手,怕再磕著哪里,瞪著很恐懼的大眼睛。

拖拉機就那樣“嘟嘟嘟”地沿著狹窄崎嶇的山路走著,有時候拖拉機來到懸崖邊,三表叔就喊著:“大家伙都往南靠,壓住南邊,壓住南邊,可不敢往北啊——壓北要翻車的!”有時候拖拉機來到一條深深的河溝邊,三表叔就又喊:“大家伙都往北靠,壓住北邊,可不敢往南啊——”

有時候拖拉機要爬一個很陡的山坡。三表叔就把拖拉機停下來,自己也跳了下來,說:“下吧下吧,人多上不去了,大家伙都下來吧。”等一拖拉機上的人都下了他才又跳上拖拉機,然后再發動拖拉機,“嘟嘟嘟”地艱難爬上了坡。大家伙在拖拉機停穩后,也跟著爬上了坡,然后再爬上拖拉機,再搖搖晃晃地前行。郭曉春他們幾個孩子自己上不了拖拉機,就被大人們抱著扔到拖拉機上。一路上郭曉春不知道被大人們扔了幾次,最后只要大人們一抱起他,他就抱著腦袋自動往車箱里滾,形成了條件反射。

其實這只是個開始,讓郭曉春記憶更深刻的在后面。是這一行人到了另一個城市,那個城市的車站上滿是去朝西山的人,也都是些老太太和小媳婦。車少人多,大家就拼命地往車上擠。郭曉春的奶奶年紀大,又拉著郭曉春,怎么也無法靠近汽車,眼看著一輛一輛的汽車離開。最后村里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媳婦一商量,分了工,兩個護著郭曉春的奶奶,一個護著郭曉春。護著郭曉春的那個小媳婦,是郭曉春的一個遠房親戚,論輩分郭曉春該喊人家姑奶。姑奶一把將曉春攬到懷里,喊了一嗓子:“擠吧,大家一起用力哈。”于是這一行人都往前擁,在姑奶的懷抱里郭曉春的小腦袋總算擠進了汽車,可是他的一條腿卻被掛在車門的踏板上,始終抽不出來,又疼又急的郭曉春就尖叫著哭了起來:“姑奶,姑奶,我的腳沒了!”姑奶就跟著喊了起來:“別擠了,別擠了,要出人命了!要出人命了啊!把娃擠死了!”擁擠的人群這才松動了一些,這樣郭曉春才擠上了車。車上也是人擠人的,沒有一點縫隙,郭曉春只能看見奶奶的一個衣襟。姑奶用兩只腿緊緊夾著郭曉春,把一個碩大飽滿的乳房頂在郭曉春的臉上,讓郭曉春喘不過氣。郭曉春就把臉扭過來扭過去,一個勁地在那姑奶的乳房上蹭。姑奶大概也被蹭得不舒服了,照郭曉春的頭上拍了一掌,說:“都半大小子了,還想吃奶啊?姑奶的奶是你吃的?”說完那兩條腿就把郭曉春夾得更緊了,讓郭曉春嗅到了一陣陣的奶香。姑奶那個奶香和飽滿的乳房就刻在郭曉春的腦海里了,回想起朝西山,他的腦海里就不由自主浮現出那對碩大的奶子。

等這一行人千辛萬苦到達西山的腳下時,天已經黑了。奶奶長長地出了口氣,筋疲力盡地拍了拍衣服,問大家伙:“累吧?咱是在鎮子里歇,還是到山上去歇?”

年輕的姑奶有的是勁,大聲說:“嫂子,這還用問啊,上山吧,咱都在山上歇,也省了住宿的錢。”

大家伙聽說上山可以省掉住宿的錢,也都紛紛說:“就是,咱還是到山上再歇吧。”

奶奶說:“怕是娃兒們都累了吧,肚子也饑了吧。”

“有啥?他們兜里都有吃的,饑了就拿出來吃,邊走邊吃,啥都不耽誤。”

奶奶還想說什么,姑奶突然就笑了起來,她指著郭曉春說:“嫂子,你家這娃在車上就直往我奶子里拱,拱得我心里癢癢的,你說,他是想吃我的奶呢,還是想耍流氓呢……亂了輩分。”

姑奶的話引起了一片笑聲,郭曉春那時還不知道羞,見大家都笑,也跟著笑。大家在笑聲中就開始登山了。也許是人走得多了,這里的山路比郭曉春老家的好走一些,但天黑,郭曉春的奶奶還是趔趔趄趄地摔了幾個跟頭,后來在大家攙扶下,才繼續往山上爬。到了山頂后,奶奶氣喘得就更緊了,她顫巍巍地伸出一個指頭,指著西山寺高高的塔頂,對郭曉春說:“孩兒,你看見了吧?看見了吧?這就是西山寺,這就是西山寺……奶奶身子骨老了,走不動了,怕是以后來不成了,以后你一定要來啊,全家的福氣都要靠你來求呢。”

郭曉春第一次看見西山寺的塔,他覺得這塔就像是一把黑色的寶劍,直直地插在夜空里,望不到頂。塔的四周全是星星,一閃一閃的,有些星星仿佛是貼在塔身上一樣。

奶奶扯著郭曉春蹣跚地來到一棟黑乎乎的土屋旁邊,在一個避風的墻角坐下,她拍著那土屋的泥巴墻壁告訴郭曉春說:“這里面住的都是居士,心誠著呢,他們住在這里閉關修行。”

郭曉春感到有些冷了,就說:“奶奶,那咱也住到里面去吧,咱也做居士。”

奶奶苦笑著搖了搖頭,把郭曉春的身子裹在她的黑色大棉襖里,說:“孩兒,奶奶的懷里也暖和著呢,你就在奶奶的懷里睡吧,趕緊睡,明天還要拜佛呢……來,來,閉上眼,月奶奶,黃巴巴,爹織布娘紡花……”

郭曉春也真的疲憊了,一會就躺在奶奶的大棉襖里睡著了。

第二天天剛亮,奶奶就把郭曉春晃醒,奶奶說:“孩兒,醒了醒了,咱該去拜佛了。嘖嘖,你瞅你瞅,來了多少人……”郭曉春這才看見西山寺周圍已經來了很多人,而且他嗅到了很濃很濃的焚香味,寺院里正有白色的煙霧飄出。再往山下看,彎彎曲曲的山路上,也滿是黑壓壓的人群,近處的臺階上還有人一步一叩首,匍匐著往上爬。

郭曉春被奶奶拉到大殿里,被奶奶拉到蒲團上給佛祖磕頭,他聽見了師傅敲響鐘磬的聲音,是為他和他的家人敲的,是祝福,是保佑,余音在大殿里繚繞了許久,也在他的記憶里繚繞了許久。

郭曉春一直以為自己的內心足夠強大,創業時什么都經歷了,一次次的失敗,一個個的跟頭,窮困潦倒過,鼻青臉腫過,他都能夠再一次地站起來。十九歲那年郭曉春中專畢業被分到一家大型國有企業,陰差陽錯,學文科的他卻被分配做了工人,做的是車工。開始他也沒說啥,只是盡心去干,幾年后就成了技術骨干。最終他還是不滿足做一個普通的藍領,就帶著幾個徒弟辭了工作,自己開了一家公司,專門給人家做加工活。只有技術沒有人脈的他一到商海里就嗆了水,公司開門幾個月,只拿了一個幾千元的小單,沒飯吃,徒弟們也只好離開了他。

那年春節,身無分文的郭曉春沒敢回家,丟了工作,他無法給父親一個交代,就在電話里對父親撒了謊,他說:“爹,廠里忙,今年春節不放假……”

父親沉默了一會,顯然是很失望,但他沒有說出口,反而安慰郭曉春道:“啊……不放假就不放假吧,我啥都好,你不回來也沒關系。”父親不忘繼續叮囑他:“既然回不來就在廠里好好干,不用惦記我,年輕人別怕出力。”

郭曉春摸著空空的口袋說:“這你放心。爹,要不,要不,要不我給你寄點錢回去,你置辦點年貨。”

父親說:“不用不用,我有工資,要你啥錢,你能顧住你自己就中,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別委屈了自己。”

父親的聲音沙啞蒼老了許多,讓郭曉春聽著心酸,他知道自己應該回家陪著孤獨的老父親過年的,他不敢對父親多說,很快就掛了電話。

那個春節郭曉春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啃方便面,門都不出。初七一過,他就裹緊棉襖,頂著寒風瑞雪出門,挨家挨戶地去找活。那時候的苦那時候的難,他都默默地咽到肚子里,咬緊牙關堅持下來了,這才有了后來的輝煌。他最信服的就是海明威的那句話:“人可以被打倒,但絕不可以被打敗。”他也經常把這句話說給公司里的員工們聽。本來這份自信一直在他心中,讓他有理由目空一切,可西西的死一下子就把他的這份自信給摧毀了。

西西是郭曉春的相好,按時下流行的話說,就是郭曉春的二奶。應該承認郭曉春對西西還是不錯的,內心的珍惜遠遠超過對自己的妻子。他專門在這個城市最好的地段給西西買了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還是錯層的,有點類似樓中樓,也準備在適當的時候再和西西生個孩子,天長地久地過下去。他把西西那里也當做自己的家,有了空閑兩下里跑。這種情況在郭曉春的企業家朋友圈里不在少數,郭曉春很坦然。可西西不坦然,西西不愿意永遠做二奶,西西不愿意永遠就這樣生活下去。西西一直追問郭曉春什么時候能給她個名分,尤其是在她懷孕后,總是挺著肚子纏著郭曉春,非要郭曉春給她個說法。

郭曉春被逼急了,就說:“這樣不是很好嗎?你也不虧啥,她有的你都有。”

西西說:“不好不好,我虧得多了,不明不白的,我到底算個什么東西啊。”

“……其實,其實社會上這樣的事多了,你看人家劉總,好幾個呢,不也過著嗎?”

“我不管他那幾個都是怎么想的,我不行,我不愿意這樣,我家人也通不過。”

“算了,算了,別鬧了好不好,我有我的難處……”

“你不是說過你只愛我嗎?你不是說過和我辦手續是早晚的事嗎?你說的話都白說了啊?”

郭曉春撓著頭說:“說是說過啊,可是,可是,我現在跟我老婆離婚算什么呢?她半輩子的人了,上不上下不下的……她下半輩子咋辦?”

“什么咋辦?你分給她一半股份,還不夠她下半輩子活啊?她好好的,什么事也不會有。”

“女人到了她那個年齡也不好找啊,哪有合適的?畢竟我們夫妻一場,我也得為她想想吧?”

“那你想過我沒有?我不是你的女人?我不能總是這樣吧?我還有一輩子要活呢!我現在都不敢回家了,爹媽看見我的肚子我怎么給他們解釋啊,見了同學朋友我怎么說啊,你想過我沒有?我還有臉出門嗎?你知道我多為難,好,就算你不考慮我,這肚子里的孩子總是你的吧,你也該考慮考慮他吧,讓他一出生就沒有名分,就被人家喊著私生子,那幼小的心靈受得了啊?他不是你的骨肉啊?與其這樣還不如不要他!”

郭曉春也知道這樣下去委屈了西西,也委屈了西西肚里的孩子,可他沒有辦法,他想過離婚。有一次因為一件小事,妻子和他吵架,他就順勢提出離婚。妻子聽他說這話,瞪著眼睛看他了好半天,咬牙切齒地問:“你說這話是啥意思?”

“啥意思,你沒聽明白?”

“你再說一遍,你再說一遍……”

妻子讓郭曉春再說一遍的時候,郭曉春倒一時不敢開口了。

妻子窮追不舍起來,厲聲地問:“是不是外面有小三了?是不是被哪個狐貍精迷住了?”

郭曉春一口否認,說:“要有我早就和你離了,還會忍受到現在啊?我告訴你,我是受不了你這個母老虎脾氣。”

“姓郭的,我知道你那小心思,不就是男人那升官、發財、死老婆的三部曲嘛,嗨,我還就是不死,你完成不了你那三部曲吧,就想離婚?沒門。”

郭曉春苦笑著哼了一聲。

妻子冷笑著說:“你還別哼,郭曉春,我把話撂這,你以為我是什么爛襪子臭鞋子啊,想穿就穿,想扔就扔,沒門。我當初嫁給你的時候可是百里挑一的大閨女,現在嫌我黃臉婆了?我告訴你,你整天說在外面陪客啊出差啊,都干了些啥,我猜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我不問,是不想知道你們臭男人那些腌臜事。別給你面子自己不要臉啊,跟我離婚?跟我離婚?有那么容易?你想想你做的那些事,你行了多少賄,把多少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干部給拉下水了,你那錢有多少來得是干凈的?你心里就安穩,就不后怕?你要是硬逼我說出去,你和你那幫哥們有幾個不進監獄?我說郭曉春啊郭曉春,你在外面玩玩也就玩玩吧,知足吧,留點后路吧,別想得太多了,吃多了嚼不爛,你還真以為誰都打不敗你啊,千萬別再說那話啦。”妻子說完就去做自己的事,一臉的不屑,那撂下的話句句擲地有聲,讓郭曉春脊背發涼。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平時看著憨憨的,關鍵時候比誰都明白,骨子里厲害,只好把離婚的念頭打消。西西年輕,也不知道他的那些事,比妻子要好對付多了,兩害相較取其輕的道理他郭曉春還是明白的。

所以不論西西怎么鬧,郭曉春就是不把離婚落到實處。郭曉春沒想到西西那頭也不是省油的燈。西西原本就性格冷烈,郭曉春不是俗人,他喜歡的就是西西那臥蠶眉里閃爍的冷艷。別看他坐擁千萬,也是千追百追,下了保證一定不讓西西做二奶,才把西西搞到手的。那西西在懷孕八個月后,就給郭曉春下了最后的通牒,說若是要她們母子,就堂堂正正結婚,就給她一張大紅的結婚證。郭曉春當時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他只是采取拖的策略,他想等到孩子生出來,木已成舟,看她一個女孩子還有啥鬧頭,還能不就范?于是郭曉春便以忙為借口,干脆不去見西西。

那個下午他接到西西的一個短信,就一句話:“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郭曉春了解西西,毫無疑問那是個讓他極其緊張的短信,他立刻給西西打電話,西西不接。等他再有西西消息時,是郊區一個診所里打來的。人家沒多說,就問郭曉春是不是西西的老公。郭曉春連說幾個是,人家就說:“你趕緊來一趟,你老婆情況不好。”

郭曉春好不容易找到那家處在城鄉交界處的小診所,穿過一間簡陋的門診室,掀起一個骯臟的白色門簾,就看見躺在床上的西西。西西臉色蒼白,微微合著眼,鼻子上插著管子,額頭上滿是汗珠。郭曉春問大夫怎么回事,大夫說西西做引產手術出現意外,大出血,要趕緊送大醫院。郭曉春沒想到西西這么大膽,八個月的孩子也去做引產,還到這樣的小診所。郭曉春一把揪住那大夫的衣領說:“你們這幫殺人犯!這是殺人,你知道嗎?八個月的孩子了,八個月啊,流產也是早產兒啊!”

那大夫一臉無辜,掰著郭曉春的手說:“你把手松了,你把手松了,這能怨我嗎?這能怨我嗎?她硬要做的,我勸都沒能勸住。”

郭曉春依然不松手,他太知道這些診所了,和大醫院不一樣,為了錢什么事都可以做。越想他越有氣,也把人家衣領抓得越緊,后來那大夫低聲嘟囔了一句,讓郭曉春的手立刻就沒了力量。那大夫說:“你就沒責任啊?你就沒責任啊?你的責任大了去了。她為啥要打胎?要說殺人,是你在殺人!你就沒有內疚嗎?你以為有權有勢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這話讓郭曉春震撼了,他松開了手,低聲說:“我現在不跟你理論,救人要緊,趕緊轉院吧。”

西西是在救護車上睜開眼的,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郭曉春,那眼神里充滿了怨恨,然后就又合上了,永遠的合上了。

郭曉春那次真的被打敗了,他瘋了一般,先是不管不顧地要求醫院搶救他的西西,在醫院鬧了一場。后來就一頭倒在床上,半個月不理事。

妻子帶著兒子來看他,站在他床前冷冷地說:“自己作孽自己受吧,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你可以慢慢還啊,還要做事啊,別連累一大家子人,別讓老婆孩子跟著作難,那罪過就更大了。”

那一刻郭曉春什么也不怕了,他大聲喊道:“別說了別說了,我殺人我償命,我現在就想死。”

“你償命?你怎么償?那可是兩條人命啊!你后悔了吧。好好懺悔吧,想想自己做的那些事,呸,別以為你有了錢就不得了了。”

郭曉春還是不愿意起床。兒子說話了,兒子說:“爸,你就起來吧,你這樣像個啥?你折磨了死人,還要再折磨活人啊。”

兒子的話讓郭曉春淚流滿面,他終于明白其實自己什么也不是,只是一條賴在床上的癩皮狗。

小玲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就推門走了進來。她皺著眉頭先把鼻子聳了聳,然后走到窗前,輕輕把窗子打開。迎面的風把幾縷發梢吹到她的嘴角上,小玲用手拂開,這才又折到郭曉春的老板臺前,雙手把兩張機票放到桌面上,說:“郭總,票買到了,兩張,周四晚八點的,夜班機,飛往河南新鄭。”

郭曉春瞟了一眼那機票,說:“我知道了,你拿著吧。”

小玲把機票收了回去,正準備轉身離開。

郭曉春就笑著又問了一句:“哎,我再問一句,我們倆是挨著的吧?”

“是。”

“那就好,那就好。”

“我不得隨時要聽郭總吩咐嗎?離遠了怎么行。”

郭曉春歪了歪嘴,眼睛斜斜地看著小玲說:“話可不能這樣說,是我喜歡挨著才女呢,這樣不寂寞,可以隨時聆聽教誨啊,聽才女講之乎者也啊。”

“郭總笑話我了。本來我是想給郭總買一張挨著美女的座,只是下屬才學疏淺,沒有那能掐會算的本領,不知道美女到底會出現在哪個座上,所以嘛,人家就不知高低地讓自己挨著郭總了。”

郭曉春大笑起來,說:“小玲啊小玲,你好一張利嘴!怎么這個世界上的理都全讓你給占了。”

小玲也笑了,說:“明明是郭總在強詞奪理啊,我倒是想有一張利嘴的,也不會老受郭總揶揄了。”

郭曉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腦袋,問小玲:“對,有件事我才想起來,你說,我們這次活動要不要也給劉哥打個招呼,興許他也想去呢,那我們就帶上他,跟他在一起才長見識呢。上個月他還去了一趟峨眉,在那里待了一個星期。”

小玲笑了,說:“人家已經上大境界了,和我們不是一個層次了,咱去的地方人家未必會去。”

小玲的話讓郭曉春沉默了,小玲覺得自己似乎失言了,趕緊補充道:“郭總,要說你們都是揚名的財富精英,我的意思是你郭總還年輕,比劉總小了將近十歲,沒必要像他們那樣又是閉門不出,又是抄寫血經的,我總覺得那樣生活太消極了一點。”

郭曉春把手一擺,說:“不,你說得雖然有點道理,但我不如他,不是別的,是他比我先成功,也比我先覺悟。正是因為這樣,我就更應該問問他。”

小玲離開后,郭曉春就給劉總打了電話。劉總是郭曉春很崇拜的大哥,也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是個坐擁億萬財富的主。人家膽大,做生意從來都是大開大合大手筆,郭曉春的事業也多次得到他的提攜。后來那位大哥事業做到頂峰時,精神就開始出了毛病,就開始閉關養身了。郭曉春也是受他的影響才做了居士。郭曉春一連撥了五六次劉總的電話,都沒撥通。他想劉總恐怕又在抄寫血經了,他抄寫血經的時候是手機關閉,電腦關閉,根本不與外界來往。

聯系不上劉總,郭曉春又開始極度的焦躁起來,有些坐立不安,心里也慌慌的。他煩躁地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他自己都不明白如今怎么這樣沒有定力,作為一個大企業的老板,這是很可怕的事。他的這個毛病是在西西去世后出現的。哪怕是有一點小事落實不了,人就坐不住。有時候還覺得總有個黑影子影影綽綽地跟在身后,讓他的脊背發涼,好像他私下所做的一切,他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私密都被那黑影偷窺了去,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懼。可當他回頭去看時,卻什么也沒有,扭回頭來依然如芒在背。為了這他還專門在辦公室里掛了面巨大的鏡子,那影子似乎還在鏡子里出現過,當他認真看的時候,依然什么都沒有。劉總聽說了他這個情況,還專門推薦他去看一個著名的心理醫生。郭曉春抽出時間去拜訪了那個心理醫生。心理醫生是在自己家的客廳接待郭曉春的。他家的客廳不豪華,但很淡雅簡約,白色的背景墻,灰白色的家具,地板磚也是乳白色的,墻壁上掛著幾幅橫軸的字畫,其中一幅是四個大字:“寧靜致遠”。心理醫生胖胖的,笑瞇瞇的,像彌勒佛一般,他本來穿的是一件耀眼的紅色毛衣,坐下和郭曉春聊了幾句話后,就回臥室換了身灰色毛衣出來。郭曉春很奇怪,就問他為什么。心理醫生說:“為了你老兄啊,我發現你面對紅色時顯得緊張,或者說是顯得亢奮吧……”

郭曉春就愈發奇怪了,他問:“不會吧,我怎么沒這個感覺?”

“呵呵,潛意識,我說的是你的潛意識,你自己也未必能意識到,是你的瞳孔和呼吸告訴我的。這樣吧,今天什么事咱都放下,把手機也關了,只聊天只品茶。”

心理醫生笑嘻嘻、慢悠悠地給郭曉春沏起了功夫茶,和郭曉春一邊品茶一邊聊天,聊得盡是生活瑣事。聊了一會,他才拿出一張白紙,用粗粗的黑色水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壓力、競爭、勞累、焦慮、救贖”,又在旁邊畫了一株小樹和一個玩具風車。

心理醫生用手指點著那幾個字說:“現在我們的聊天進入主題,這幾個字就是我們今天聊天的關鍵詞語。”

后來他們的談話就圍繞著那幾個字進行,那天郭曉春居然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放松,不由自主地就把自己這些年的勞心勞力和困擾束縛都傾訴了出來,唯一保留了他和西西的故事,那是他內心永遠不愿意示人的。直到天色漸晚,郭曉春還意猶未盡。那位心理醫生說:“怎么樣?我們一起吃個飯吧,我請客。”

郭曉春這才想到晚上還要接待一個客戶,他趕緊欠起身子,不好意思地說:“抱歉了抱歉了,實在抱歉,真不好意思,今天晚上公司要接待一個客戶。等有機會吧,有機會我請您才是。”

兩人分手時,那心理醫生建議道:“郭總,你要遠離工作了,最好是出國休養半年,離你的公司越遠越好,你的身體和心理都太疲憊了,太焦慮了,這樣下去要出大問題的。”

郭曉春當時是答應了,可他沒有付諸實施。半年的休息對他而言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他怎么可能有那樣多的空閑時間呢?除非他不要自己的公司了,何況那個時候他的公司正在做上市的前期準備工作,有很多很多的事要他親自去做去拍板去策劃。

郭曉春想這次無論如何要把一切都放下,好好地去閉關,身體都這樣了,還有啥舍不得呢,他甚至想到了一個流行的網絡詞語:“神馬都是浮云。”郭曉春走進了辦公室的小房間里,燃起一炷香,待那炷香燃到半截他慌亂的心才靜下來。

在去閉關的前三天,郭曉春就如約地通知了妻子。他在電話里說:“我準備大后天到西山去閉關。”

妻子那邊半天沒有聲音。

郭曉春說:“咋不說話呀,你不是要跟我一塊去嗎?趕緊準備吧,買明天的機票,你先飛回來,我們匯合,然后一起飛到河南。”

妻子說:“……不能晚一點嗎?再推遲幾天吧……”

“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機票,而且公司的各項工作都安排妥帖了,怎么改啊?別婆婆媽媽的,你找老趙去,叫他給你弄張明天的機票,他手里肯定有的。”

“……是這樣的,是這樣的,今天下半夜臺風就要登陸,已經通知了,明天機場肯定關閉。”

“你怎么不早說?你早點通知我啊,我什么都辦了你才說這話?”

“人家不是昨天才聽的天氣預報嘛……”

“你這個人啊,怎么就不知道操心呢,怎么就不知道事情要做到前面呢,說過你多少次了!就是改不了……”

“……要不,要不你自己去吧……你自己去吧。”

“你不說要陪我去的嗎?我可做了一起去的準備。”

“我下次再陪你好吧,下次一定。”

“你這人啦——我還多買了一張機票呢!你說你……”

“怪我不好行不行,人家也沒想到這臺風說登陸就登陸了,誰能掐會算啊。”

郭曉春故意裝作沒好氣的樣子,又把妻子抱怨了一陣子,看妻子確實氣短,這才歪嘴壞笑著把手機掛上。

郭曉春隨手又給小玲發了個短信:“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這是《西廂記》里崔鶯鶯一首詩的前半部分,是含蓄地約情郎夜半相見的。

不一會小玲就回了短信過來,果然是那首詩的下半部分:“拂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郭曉春大笑,他喜歡小玲的聰明靈氣和滿腹詩書,他們常在工作中這樣唱答。含蓄,還時而幽默時而曖昧,讓郭曉春的心情放松愉悅。

果然,不一會小玲就敲門進來了,她走到郭曉春面前說:“郭總,房間準備好了,東方大酒店,518房間,小八人臺。”

郭曉春問:“你怎么知道要安排晚宴?”

小玲也笑了:“‘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不說是晚上有客人來嘛……”

“那為什么要訂個小八人臺?”

“公司今天沒有大客戶造訪啊,肯定是郭總的私宴了,幾個好朋友相聚,開那么大房間干嘛?私宴的氣氛要的是親切,大家挨得近點更好。”

郭曉春大笑,說:“知我者,小玲也!不過今天不是宴請我的私交,是宴請我們公司的幾位副總,我們離開了,這工作不但要做,還要做得好。所以,我要請請公司的這些精英們,給大家打打氣,要的也正是這種私宴氣氛。好,辦得好!”

班機晚了四十分鐘才起飛。

飛機起飛沒多長時間,郭曉春就覺得身子有些疲憊了,他年輕的時候是從來沒這種感覺的,那時候整個人就像彈簧一樣,充滿了活力。郭曉春望著窗外的夜空,看不見月亮,星星也很稀,一團黑霧襲進眼簾。郭曉春感覺那種黑色跟西西火葬時,殯儀館煙囪里冒出的黑煙很近似,他心里惶惶的。機艙里的人也大都昏昏欲睡,僅有幾個空姐走來走去,也是很匆匆的樣子。這家航空公司的747客機不知已經用了多少年,連機內的電視都是顯像管的,昏暗的墻壁更是顯得臟兮兮的,讓人備感恐怖。郭曉春感到一絲淡淡的恐懼和沒有著落,他不知道為什么這些年來,總是莫名地產生這種感覺。他越來越不想坐飛機了,他想也許上帝把人帶到這個世界上,就是要讓他感受恐懼和無奈的。郭曉春不由自主地就胡思亂想起來,他想假如這架飛機從這一萬多米的高空墜落下去會是什么樣情形呢,下面是大河還是高山?是原野還是城市?從此這個世界就消失了一個普通的軀體,多出來一個游蕩的孤魂,不會再有恐懼,憂傷。親人也許會呼天搶地,可用不了很久,就不會還記得這個世界上還曾經有過你這樣一個人,沒有人知道你做了多少事,更沒有人知道你作了多少孽,就像煙霧一樣消失了。這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是一樣的,匆匆地來匆匆地離去,大多不會留下什么痕跡,真是叫人感到落魄和迷離。

小玲很及時地打斷了郭曉春的胡思亂想,她眼鏡后面的睫毛一眨一眨的,說:“郭總郭總,我突然想起張若虛的兩句詩。”

小玲的聲音和神情讓郭曉春心里回暖,他猜出小玲又有了什么新鮮的點子,便問:“哪兩句?”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嗯,今天可沒有月亮啊,你怎么會想起這兩句詩?”

“就是沒有我才想啊。不過我想的可不是這個簡單的問題,我想的是這兩句起碼提出了兩個問題。”

“哪兩個問題?”

“第一,何人第一個見到月亮?第二,何人第一個去照江水?郭總,你能告訴我嗎?”

郭曉春被小玲的問題逗笑了:“哈哈哈,這問題啊,真是怪怪的,只有你才會去想它,你那個小腦袋里到底都裝了些什么啊?我沒法回答,你能嗎?”

“我當然能啊,這兩個問題我已經思考了好半天,有了答案。”小玲很認真地說。

“那你說說。”

“何人初見月嘛,自然是阿姆斯特朗啊,人家是人類第一個登上月球的。”

“哈哈,有道理有道理,那么誰第一個照江水呢?”

“西楚霸王啊。大江東去,肯定是西邊的人首先見到。”

郭曉春又被小玲的機智給逗樂了,高聲地笑了起來。他想幸虧此行帶上了小玲,要不他真不知道自己會有多落魄和迷離。看著小玲得意洋洋的樣子,郭曉春也來了勁,他一把握住了小玲的小手。小玲一顫,片刻,才緩緩地把手從郭曉春的手里抽出來,順勢把眼鏡往鼻梁上抬了抬,然后仰身靠在座椅上,胸脯有些起伏。

郭曉春看出來小玲有些緊張,臉蛋也有些泛紅。小玲不是那種很美麗的女性,眼睛不大,眉毛不艷。但她清秀至極,玉肌冰膚,瓜子臉飽滿潔白,舉止神情也清淡如水。她一動不動坐著時,就像是一張雪白的紙掛在那里。郭曉春喜歡在小玲慌張時變本加厲地逗她,于是他又放肆地在小玲雪白的臉蛋上輕拍了兩下,像拂灰似的。小玲故作平靜地把臉側了過去,幾縷發梢掛在了嘴角上。郭曉春覺得那幾縷發梢挺有意思的,要是小玲自己能在鏡子里看見,不知會作何感想,于是他就輕輕地扯了扯了小玲那幾縷泛黃的發梢。他看見小玲晃了晃肩,然后身子向一邊傾斜。

郭曉春大笑,說:“哦,你真有大將風度啊,遇事不慌,臨危不亂哈。”

小玲低聲說:“郭總,你是領導。”

郭曉春開心地大笑。

“郭總,你真壞!”

剛一出機場郭曉春就見到了朋友的車。那是一輛黑色的寶馬,車尾號是888。一個穿著高筒靴,短裙長發的年輕女子,正站在汽車旁邊。看見郭曉春朝這邊走過來,她就很熱情地迎了上去,很恭敬地問:“是郭總嗎?我一直在等您呢!”

郭曉春點了點頭,說:“是牛老板讓你來的吧?”

“是的。我們老板明天才能趕回來,他叫我先接待郭總。我早就聽說郭總了,一個了不起的大老板,沒想到還是個大帥哥啊,能來接郭總我真的好幸運。我叫張艷麗,您就喊我艷麗妹妹,我們老板讓我這幾天都陪您,只要您開心,想到哪就到哪,我就是郭總的腿。這是我的名片。”那年輕女子雙手把一張名片遞到郭曉春手里,一陣濃濃的香奈兒香水味也飄了過來。

郭曉春看了看那年輕女子,高高的個子,高高的胸脯,大眼睛細眉毛,如瀑布般的披肩長發,一笑兩腮就呈現出深深的酒窩,甜得讓人沉醉。郭曉春心里暗暗嘆服:都說牛老板沒品味,手里居然還有這般美女。

那女子瞥了一眼郭曉春旁邊的小玲,就撥通了牛老板的電話,然后把手機交到郭曉春手里,她說:“牛老板要跟您說話。”

郭曉春接過手機,也是芳香撲鼻,他輕輕地聳了聳鼻子,牛老板在那邊響起一串笑聲,說:“兄弟我今天趕不回去了,明天我一準到哥哥那報到,給哥哥接風。”

“不用了不用了,你忙吧,等我閉完關再說。”

“嘻嘻,那也中。那就先叫艷麗全程陪你吧,哥哥在老家的這幾天,這個美女和汽車都歸哥了,愛咋玩咋玩啊,開心就好。這女子咋樣?不錯吧,老弟專門給哥哥物色的,回頭率可是百分之百,哥哥還滿意吧?嘻嘻……”

郭曉春瞥了一眼小玲,大聲說:“車我留下,美女就奉還吧。”

“怎么,哥哥嫌她還不夠漂亮?”

“兄弟,我這次回家是閉關的,要清凈,就別讓我魂不守舍了,還是讓你的美女司機回去吧。”

“那……你自己開車啊?方便嗎?”

“不是說好了嘛,你只用給我準備一輛車就行了,別的你就不用管了。我自己開車不方便,我就不會自帶司機啊。不管怎么說,先謝了啊,對,我開車走了,你的美女怎么辦?”

“好好好,那就依著哥哥,你不想讓她陪,你自己開車走就是了。在自己家門口,她呀,有的是辦法,這個哥哥就不用操心了。”

郭曉春把手機還到那年輕女子的手里,咂了咂嘴,說:“謝謝大美女了,這一次我回來帶的有司機,就不麻煩你了。”

那女子又瞥了一眼郭曉春旁邊的小玲,大眼睛里流露出一絲驚訝,但也沒再說什么,笑著把鑰匙從衣兜里拿了出來,遞到郭曉春手里,說:“原來郭總有美女陪了——那我就不當燈泡了。”

郭曉春說:“心意有了,我領情,怎么?我先把你送回去?”

那女子擺手說:“不用了,我回去很方便的。”

小玲啟動車的時候,那女子還扭著身子,熱情地朝他們揮手道別。小玲看見郭曉春在倒車鏡里的眼睛有些發直,就酸酸地笑了,說:“當心點啊,別太色了,眼珠子會掉下來的。”

郭曉春也笑了,說:“呵呵,有啥,色即是空,不色的人哪里會懂得什么叫空啊。”

“郭總,不是我掃你的興,要說她也不是多好看,眼睛太大了,那眼睛肯定是抹眼影抹出來的,而且還用了美瞳。”

郭曉春沒說話,淡淡一笑,他能明白小玲此刻的心境,天下女人在這點上都一樣。

“后悔帶我了?”

“哪里……”

小玲說:“郭總,我算見識了,你們這些當老板的真是花天酒地,到哪都有美女相隨,送上門的。”

郭曉春大笑:“入鄉隨俗嘛,天下有那么多美女,老板明顯不夠用,我再不發光發熱就辜負了天下美女,哈哈。”

小玲在拉擋桿的時候,故意把手打在郭曉春的胳膊上。

郭曉春他們先到離老家最近一個城市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在G P S導航上定了位,就直奔西山。G P S導航先把他們帶到一條高速公路上,那高速公路是新建的,路況很好,路邊的綠化也很漂亮,有修剪整齊的常綠灌木,有花池,有依然綠得逼人眼的常綠喬木,也有的已是紅葉飄揚了的楓樹,還時不時地出現鐵樹、芭蕉樹,汽車就像駛進植物園一般。樹后面的遠山起伏錯落,像是一幅山水畫。小玲有些驚嘆,說:“郭總的家鄉原來是這么美麗啊!”

郭曉春笑了,說:“這大概是才修的高速,才進入山區,當然好看啊,走走你就知道了。八百里伏牛山啊,多半是窮山惡水,到時候的路況,怕是你要哭鼻子,車肯定是不敢開了,還得勞我這老將出馬呢。”

小玲吐了下舌頭。

郭曉春又問:“鞋帶上車了吧。”

“你放心,帶上了。”

“這鞋要派上用場的,你可要有思想準備啊,到地方還要再走幾個小時的山路,都是羊腸小道,還要爬好高好高的一座大山。”

“嗯。”小玲眼里充滿了期待,問:“有蛇沒有?我就怕蛇。”

“蛇也怕人,只要我們走在路上,一般不會遇見蛇的。”

“只要沒蛇,我啥也不怕,荒山野嶺才刺激呢。”

“其實啊,朝拜就是要經過千辛萬苦才顯得虔誠,知道藏族人是怎么朝拜的嗎?”

“聽說過,人家那才叫虔誠呢。”

“是啊,很輕易地抵達就沒有了神圣,先賢們說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是有道理的,朝拜只關乎虔誠,與這高速無關。”

小玲又吐了下舌頭:“郭總好深刻啊。報告郭總,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今天跟著郭總,千辛萬苦也在所不辭,去朝西山,去奉獻我的一份虔誠。”

“想聽我講講我當年朝西山的故事嗎?”

“嗯。”小玲拼命地點頭。

于是郭曉春就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地給小玲講他當年隨奶奶一起朝西山的情景,講那兩天一夜的艱辛,講那山路的崎嶇,講那些朝拜人的虔誠,講那擁擠的車廂,講寒風中的夜宿,講姑奶那對軟軟的大奶子。一直一直在講,一直一直在講。

小玲突然尖叫了起來,說:“不對呀,郭總,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

“不會吧。”

小玲說:“你看這導航上顯示的,離西山寺,還有十公里呢。”

郭曉春看了看導航上的顯示,確實是這樣的,郭曉春心里也困惑了,這根本是不可能啊。郭曉春嘟囔道:“怪,怪,先走著再說,錯不錯,到前面就知道了。”

車很快就到了高速公路的出口,路牌顯示離西山寺還有三公里。郭曉春大叫起來:“這不可能啊!這不可能啊!”

小玲問:“郭總有多久沒來過這里了。”

郭曉春想了想,可不是嘛,雖說西山寺離他家就一百多里的山路,可除了小時候跟奶奶來過一次外,他就再沒來過了,西山寺也只是在他的記憶里,在他的向往里。

汽車過了兩座高架橋后居然直抵西山寺的大門,郭曉春和小玲都下了車,雙雙茫然地望著眼前的西山寺。眼前的一景一物和郭曉春記憶中的已是面目全非了,除了那座巍峨高大、直插云天的寶塔依舊是鐵灰色的,依舊有些殘損,別的都面目全非,寶塔下面那些殿堂也都是新建的,飛檐斗拱富麗堂皇,彩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寺院大門前是一座嶄新的大石牌坊。

小玲的短發幾乎遮住了半邊臉,她傻傻地問了一句:“還換鞋嗎?”

郭曉春一時無語,一種極度的失落瞬間籠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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