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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如蟬翼

2013-11-15 18:25:18
清明 2013年5期

常 芳

方達和安娜

在監控畫面上,方達看見一個正在制作假發的犯人,把他剛做好的一頂假發戴在了頭上。方達心里一緊,立即把畫面拉近放大,看清了他囚衣上的編號。但接下來,那位犯人旋即就把假發取了下來,又埋頭干起活來,神態上沒有任何一點異樣。方達繼續觀察了一會,確定那個犯人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后,他掠眼窗子外面的陽光,又盯住了墻壁上的鐘表,看著圓圈里那根奔忙勞碌的秒針,心里計算著,從此刻開始,距離下午和安娜見面的時間,還有幾個鐘頭。如果換算成一分一分的分鐘,是多少分鐘;再細化成“噠、噠、噠”最嘹亮的秒鐘——又該是多少秒。

或許是因為職業的關系,最近兩年,在方達的意識里,他覺得陽光這個東西已經變得像個魔術師了。每天,似乎只有在他邁出監獄冷硬森嚴的大門,抑或是在早晨與傍晚——這兩個太陽緩緩升起和慢慢墜落的時刻,他才會真切地覺察到它的存在。余下的時間里,它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就給他制造出一種不在現場的錯覺,讓他很隨意地便把它忽略過去了。

但是,今天這個下午,方達覺得好像不是這樣。他想象著,他和安娜坐在咖啡店里,大部分時間,他都在那里看著安娜,或者更確切一點說,是看著在安娜手上流動的陽光。窗子外的陽光穿透薄薄的玻璃灑進來,落在安娜攪動奶茶的手上,她的手就仿佛不是在攪奶茶,而是在不斷地攪著一團變幻無窮的金色光線了。最后,那團金色的光芒晃得他視線有點模糊了,他才把目光從那些黏稠溫暖的金色上移開,重新轉向了安娜的面部,注視著她漫不經心地望向窗子外的眼睛。

安娜離婚了。一上午,方達都在琢磨著,在電話里,栗安妮為什么隱瞞著,沒有告訴他安娜離婚的原因,就是因為她懷孕了。

走出監獄的大門時,西斜的陽光已經慢慢地傾軋過來,柔軟地覆蓋住了世界上的一切。方達放下車窗,看著被斜陽覆蓋住的街道,街道上的車輛和行人,街道邊蔥綠著的樹木以及灰色的樓房,現在,它們多像一條一條形狀、色彩、大小迥異的魚,各自游動在斜陽為它們鋪展開的溫暖水域里。

在咖啡店里,方達找個靠窗子的位置坐下來,靠在椅子扶手上,繼續想象著安娜。他側著腦袋看著她。從側面看過去,安娜的睫毛顯得更長了,比她姐姐栗安妮的至少要動人十分,似乎,輕輕眨動一下,隔著桌子就能摩擦疼一個人的心。像什么呢?方達的食指在桌面上畫著一只眼睛,又畫了一只,思維最終還是回到了蝴蝶撲動的翅膀上。庸俗是庸俗了點,可再也沒有比這更貼切的比喻,來形容她那些毛茸茸的、撩人心魄的睫毛了。他記得,跟著栗安妮第一次見到她時,他心里就是這么形容她的。

“來杯什么?”安娜輕輕地抿了下嘴唇,微笑著問。

“只要不是咖啡,什么都行,”方達晃晃腦袋,“前幾天有兩個犯人搗亂,熬夜喝這玩意,把胃喝壞了。”

“我也是。可就是喜歡它的味道,怎么也戒不掉。”

“沒考慮過去戒毒所試試?那里有我一個從小玩尿泥長大的弟兄,想去的話,我幫你打個招呼。”方達笑著說。

“那去之前我需要先弄明白,他們是用拿鐵戒貓屎呢,還是用貓屎戒拿鐵。”

安娜明顯地瘦了。她看著他笑著,但那些笑容還是不能當作細膩的脂肪,將她臉頰上瘦削下去的低洼地填充飽滿,放出從前那種溫潤的光彩來。方達不動聲色地看著她,覺得她就像一條吐著絲在獨自玩耍的桑蠶,吐來吐去,結果是把自己纏裹進了一個厚重的繭子里。

方達干笑了一會,說:“你一天到晚勸著我和安妮不要離婚,自己倒干凈利索,沒有一絲風吹草動,就離完了。”

“離婚又不是兩國交戰,飛機大炮不行了,氫彈核彈都拉出來。”安娜說,“我喜歡古人的方式,履行過告知義務,然后,一塊瓦片敲成兩半,一人拿一半,各走各的。”

“你……想好怎么辦了嗎?”方達說。

“你是說孩子?”

安娜仍然保持著一臉笑意。方達看著她,覺得那些笑在她的臉上,就像一條正在被太陽曬蔫的蚯蚓。他便看著她臉上的笑,點點頭。

“辦法總比困難多。”安娜繼續笑著說,“你給安妮撥個電話吧,看看她忙完了沒有,晚上我們三個人好好去吃一頓。”

“她接了案子,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方達說,“你一直在看窗外,外面是不是有人牽著駱駝在路過?”

“不是路過,是在表演,馬路上圍滿了瞧熱鬧的人。”

人群聚集的地方是十字路口的一個夾角,斜斜地對著咖啡店。方達從二十八層樓的高度,穿過懸鈴木蓬勃的枝葉和青色的果子俯瞰過去,黑壓壓的人群猶如抱成團準備滾過火場的螞蟻球,直徑大得已經蔓延到了馬路中間。在蟻球的外圍,從馬路四個方向擁擠著的喇叭聲,此起彼伏,正在沿夕陽的光輝盤旋上升著,往云霄處響去。

“要么是出了交通事故,要么是城管又和那些亂擺攤的攤主交上火了。”方達說,“現在人的神經里太缺乏渣滓洞里的辣椒水了,遇到螞蟻打架也會蜂擁上去,湊個熱鬧。”

“好像全是出租車,是不是出租車公司到這里開年會來了?”

“事情比我想像的要嚴重一點,”方達說,“但一定不是出租車在罷工。”

“你是警察,要不要下去看看?”

“我是獄警。”

“獄警也是警察啊。”

“一個重要問題是,我沒有著警服。”方達看著身上白色的體恤,自嘲地笑著。

這個下午,方達一個人坐在咖啡店里,看著西斜而光滑的太陽慢慢地變成了毛茸茸的夕陽,他給安娜點的奶茶都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硬膜了,安娜還是沒有到來。

安 妮

從上午開始,時間就變得漫長起來,陽光似乎也呈現出了某種模糊狀態。栗安妮打著哈欠揉過了眼睛,又接著揉左邊的太陽穴。左邊頭部像被炮彈片炸裂了似的,疼得她胃里都在翻腸攪肚地直惡心了。剛才,她已經吃下兩片氨基比林,挨到現在至少有一刻鐘了,還是沒有半點緩解的跡象。兩片不能去痛,三片咖啡因的量總可以抵擋過去吧?她想了想,決定再補上一片。藥在包里,她側過身子從旁邊的椅子上拉過包,閉著眼睛從里面摸出了瓶子,然后擰開瓶蓋,對準手心磕著。磕了兩下,手心里還是空的。一定又是瓶口被棉團塞住了。她又來回晃了兩下,瓶子里還是沒有絲毫響動。一百片藥又被自己吃光了?她把瓶口舉起來,瞇著眼睛望著,瓶子里果然只有一小團干燥的吸潮棉,被催過眠似的,不聲不響地蜷縮在瓶體里,像旁邊瓶子里那個小小的胚胎。

藥沒了,幸好還有胡椒。栗安妮從包里摸出裝胡椒的玻璃瓶子,倒出最后幾粒胡椒放進嘴里,快速地嚼著,欲用胡椒的辣味抑制一下胃里翻騰著的惡心。胡椒是她為了出警準備的。出現場前在舌尖下先壓上幾粒胡椒,是她開始做法醫時,她師傅老姜教她的方法:你預先根本就沒法判斷現場是個什么樣子,被害人是種什么狀況,整著還是碎著,高度腐敗還是面目猙獰,總之,不管怎么慘不忍睹,關鍵時候嚼上兩粒胡椒,至少能往下壓壓喉嚨里翻上來的七葷八素。從師傅老姜給了她第一包胡椒開始,一年四季,十二個月,五十二個星期,三百六十五個日日夜夜,她錢夾里的錢斷過,手機里的電斷過,文胸的帶子斷過,就是包里的胡椒沒有斷過。

胡椒的辣味散滿口腔后,栗安妮感覺頭部的疼痛也跟隨被辣過的神經,暫時轉移走了一部分。她站起來,把瓶子里那個比壁虎大不了多少的胚胎收起來后,決定到藥店里去買瓶氨基比林。胡椒用辣味帶走的那部分疼痛,馬上就會卷土重來的,這一點想都不用去想。現在,除了睡眠,只有氨基比林那些白色的藥片,能夠徹底地幫她趕走這些疼痛。決定去買藥的同時,她又斗爭了一會:要不要回家去睡上一覺。由于瓶子里這個小小的胚胎和它的母體,她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好好地睡一覺了。

胚胎是從“黃河十六”——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身體里取出來的。沒解剖前,她就判斷出了這個女孩子的年齡,絕對沒有超過十七歲。也許十六歲,也許十五歲,也許僅僅只有十五歲半。做記錄的時候,她把她圈定在了十六歲。落筆去寫“十六歲”這幾個字時,栗安妮覺得心里有個東西在來回地攪了一下,大約有一根縫被子那么粗的棉線的力量,卻攪得她突然停下筆來,端詳著它們停頓了十幾秒鐘。十六歲,人生里多么美好的一個季節。在這個女孩子的未來里,也許,本來還應該有很多個美好的十六年。她停頓在那里,知道攪得她停下筆來的那股力量,就是來自“十六歲”這三個字。她把這個十六歲女孩子的身體解剖完了,卻沒有從法醫學的角度弄清楚,她的死亡原因到底是什么。

午后的大街上,行人比陽光稀薄了許多,來往的車輛也比上午減少了大約五成。這樣的酷暑天,不是萬不得已,沒有人不愿意躲在建筑物的陰涼里,躲避著能曬死螞蟻的太陽。栗安妮在梧桐樹下面的樹陰里走著,在撲來撲去的熱浪里偶爾仰一下頭,從樹葉的縫隙里尋找著風。有陣風吹一吹,她的頭痛也許就會好一些。現在,她才走過了半程路。走過腳下這條栽著梧桐樹的老街,拐過了前面的紅綠燈,要再走上半條兩邊栽滿槐樹的繁華街道,才是那家平民大藥房。平時的時候,她不會跑這么遠,到這里來買藥。刑警隊旁邊就有一家藥店,她通常都是到那里去買氨基比林。問題是今天胡椒也沒有了,她不僅要買氨基比林,還必須買回包里每天都必須備有的胡椒,因為她不能確定,在一個什么時間里,就會有個案子跳出來,需要她去現場。她常去買氨基比林的那家藥店里,架子上擺的全是西藥,沒有中醫的草藥,因此也就沒有胡椒。她要買胡椒了,每次都是到這家有中醫草藥的藥房里來。

地面上的熱浪一層一層地席卷過來,栗安妮覺得頭更疼了。她把身體靠著一棵樹站下來,吐了口胃里泛上來的酸水,眼睛看著迎面走來的兩個女孩子。她們穿著漂亮的裙子,頭頂上撐著把花傘,正在隨著她們輕快的步子歡快地笑著,眼睛上淡綠色的眼影隨波蕩漾著,猶如一抹清涼的風。她們也許十八歲,也許十九歲,栗安妮想,總之,她們和十六歲的年齡差不了幾歲。那么幾天之前,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她是不是也和她的某個朋友一起,撐著把花傘,這樣歡聲笑語地在大街上走過?

“安妮。”

從兩個女孩子的背影上收回目光來,栗安妮剛往前走了兩步,就聽見馬路對面有人招呼她,聲音像是安娜。她停下來,隔著馬路朝對面的人行道張望過去,尋找著安娜。馬路上沒有來往的車輛,對面的人行道上也一片空寂,稀稀拉拉的幾個人,各自在低頭疾走著,儼然是在匆忙地赴一個十萬火急的約會。馬路上和對面的人行道上都沒有安娜,也沒有她認識的任何一個人。栗安妮抬起手來按了按腦袋,知道自己又在幻聽了。

她的幻聽從五年前就開始了。隨著次數的增加,栗安妮把幻聽的時間記錄下來,發現每次只要一遇上棘手的案子,心里頭一焦慮,她就會產生幻聽,不分時間,也不分地點。后來,她把幻聽的事情說給了快要退休的師傅老姜聽,師傅笑了笑,問她:“產生幻聽前,你心里是不是特別焦躁啊?”她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是。我總是擔心鑒定的結果會出現偏差,草菅了人命。”“有些鑒定最終沒有真正的結果,也是正常的事情。比如我二十年前經手的那個案子,到現在我要退休了,也沒有真正地做出了斷。”師傅安慰著她。

師傅說的這個案子,栗安妮知道。她進刑警隊不久,師傅就說過。那個案子里死去的是一個女人。師傅說,盡管是在農村里長大的,那個女人同樣被父母視若珍寶。她父親退休時,沒有讓兩個兒子頂替工作,而是把機會給了女兒,讓她到煤礦上當了一名工人。因為長得漂亮,工作沒幾年,女人就嫁給了副礦長的兒子。對方曾經也是名礦工,后來辭職開了一家飯店。幾年后,女人下了崗,邊在家照顧孩子,邊抽空到飯店里幫忙。再后來,丈夫的生意越做越紅火,順理成章地在外面找了個女人,回家逼她離婚。她死活不同意,兩個人就天翻地覆般打架。有一天,女人就服毒死了。女人的娘家認為,她一定是被丈夫毒打得不行了,趁機逼迫著她灌下了農藥,證據是她渾身都是被打的傷痕。官司打了兩年后,那個女人才被安葬。安葬前,她母親仍然不能相信女兒是自己喝藥死的,一定是參與解剖她女兒的那些殺死人的法醫都受了賄賂,才沒有人會憑著良心給她女兒主持公道。于是她舉起刀,在法醫取樣鑒定過的地方,依次割了一部分,專門買了臺冰柜,把它們冷凍了起來,說要留下它們當證據,將來有一天,她定會遇上個有良心的法醫,為她女兒伸冤。師傅說他鑒定的結果,那個女人的確是死于服毒,但他又不能千真萬確地認定,藥是女人自主喝下的,還是被人逼迫著喝的。這件事情的真相,除了老天,大概只有死者和她丈夫清楚了。

事實上,師傅越是用這個不辨黑白的案例安慰她,栗安妮心里越是焦慮,再遇上案子,她滿腦子里都會晃動著那個手里舉著刀子,在女兒身體上割取著樣本的母親。

這幾天也是這樣,解剖完那個女孩,栗安妮的眼光只要一落到瓶子里那個胚胎上,腦子里就會出現那個舉著刀的母親,在她女兒的身體上一下下地切割著。有那么一個瞬間,她甚至感覺到了那些刀鋒劃過肉體時的冰冷與戰栗。

這會兒,栗安妮疲倦得一步也不想往前走了。前面不遠處是一個公交車站,她慢吞吞地走過去,背對著馬路,在兩個廣告燈箱夾住的不銹鋼條凳上坐下來。一層薄薄的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接通某根神經后,栗安妮心里突然掠過了一絲刀尖樣的涼爽。路邊鐵柵欄上爬滿了薔薇,枝葉的味道被翻滾的酷暑蒸出來,氤氳的氣息沿路邊散著。她在那些枝葉的氣息里緩緩閉上了眼睛,想著薔薇在夏初里盛開的那些花朵,它們擁擠在這些密不透風的綠葉之間,閃爍著,燦若繁星。

方達和安妮

整個下午,安娜的手機都關著,安妮的手機也沒有人接聽。

坐在咖啡店里時,除了撥打安娜的電話,方達至少還給安妮撥了十遍,栗安妮都沒有接聽。回家的路上,他又撥了兩遍,同樣還是無人接聽。辦公室里沒有人,家里電話也只有留言,他猜測一定又是某個地方出了命案,栗安妮又穿上白罩衣,戴上橡膠手套,扔掉手機,扔掉一切,出現場去了。

栗安妮出現場會穿罩衣戴手套,卻是從來都不帶手機,不戴口罩的。不戴口罩,是為了在解剖過程里,嗅出那些他們需要的氣味。就這個問題,前些年,方達曾經假以記者的口吻開著玩笑,訪問過栗安妮許多次了。他說安妮女士,您出現場的時候堅持不戴口罩,究竟是不是因為在所有報道你們的文章里,那些捉刀者們都在這么描寫和贊美著你們?但是,栗安妮一次也沒有回答過他。每次,她都會用一種他看不明白的眼神掃他一眼,就轉身去忙別的事情了。有時候手邊沒有要忙的事情,她那樣看過他之后,也會有件事被她忽然想起來,然后,她就不慌不忙地離開他,到一邊找到她想起來的那件事——洗衣機里沒有洗干凈的一雙襪子、陽臺上一盆忘了澆水的虎皮蘭、手機里忘了回的兩條信息、魚缸里還沒有喂食的孔雀魚,等等等等……有條不紊地對付它們去了。

隔著一條馬路,對面是國棉一廠宿舍,結婚前,方達一直和父親住在那里。結婚時,他堅持在現在的小區里買房子的原因之一,就是考慮住得近一點,方便照顧父親。

方達在小區右側的門邊站下來,隔著馬路望著父親。他父親還是坐在擺滿各種菊花茶的小推車左邊,低頭捧著本書,一邊看手機,一邊用筆往書上記著什么。

他父親方大宏曾經是一名機車維修工,國棉廠破產之后,車間里停下來的那些機器不需要他去維修了,周一到周五的翻班周期不用天天瞅著日歷表惦記了,白班夜班的睡眠也不用設鬧鈴了,他就默不作聲地從廠里鼓搗回家一堆廢鐵爛銅,自己焊制了一輛手推小貨車,到八里鋪茶葉批發市場里弄了些干菊花回來,把小貨車推到宿舍門口,在門口支個攤子,邊賣菊花茶,邊看方達上大學時搗弄回家的一些閑書。先是看方達搜羅回家的金庸小說。翻來覆去看爛了之后,又開始看方達的課本,把方達大學幾年里學過的所有漢字的課本,從頭到尾的濾了一遍。看完方達的漢語課本,他又迷上了英語,天天手里拿著本書,開始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學習英語,惹得和他鄰著攤子賣豬下水的老丁天天都要取笑他兩回。

這兩年,方達每次走到父親的小貨車跟前,賣豬下水的老丁只要不是在忙著稱肉算賬收錢,他就一只手輕輕地晃動著算盤子,眼睛笑瞇瞇地望著方達,問方達什么時候才把他爸送出國留學去。“再不送出去,就把你爸耽誤了。”聽見老丁挖苦他,方大宏才會從一堆英語單詞里抬起頭來,還嘴說賣你的肉吧丁會計,你一天到晚地撥弄算盤珠子,一個百年的老廠子都被你們這些人撥弄得破產了,到現在還沒算出來你值錢還是你賣的那些下貨值錢?方達看著他們斗嘴,也不插話,只是站在那里笑,直到他們主動停下來舌戰,問他監獄里這些日子有沒有接收到犯了大案子進去的人物,比如像商河那個貪污了三千萬塊錢,但是到岳父家里去給岳父過生日時,連個空啤酒瓶子都還要帶回來賣的財政局長。

聽見方達在和老丁說話,他父親就把手里的書合上,放在一個盛菊花的方形鐵皮盒子上,抬頭瞅著方達說:“是不是還沒吃飯?”

“剛回來。”方達說,“我想去買袋韭菜肉的餃子,晚上咱們煮餃子吃。”

“安妮呢,晚上又不回來了?”

“不知道,手機一直不通,可能又出警了。”

“是不是又出了什么殺人的案子?”老丁手里舉著叉下貨的鐵叉子,往前探著腦袋說,“現在的人,殺個人就跟宰只雞一樣隨便了。”

方達摸起父親放在鐵皮盒子上的書,看著它灰色的封皮說:“丁叔您給切塊豬頭肉吧,來個拱嘴,一會等我爸收了攤子,我們回去喝杯酒。”

《一只狗的獨白》,英漢對照本,他父親已經看了兩年多,書頁都被翻厚翻卷了。方達握著書,用書脊擊打著左手掌,盯住了鐵皮盒子里那些懶洋洋的干菊花。這些淡黃色的花朵,像極了安娜臉上不斷漾起來的笑,有縷淡淡的清香,又透著絲說不上來的落寞。方達知道自己最喜歡安娜的,就是她熱切的神情后面掩藏著的、那絲說不上來的、帶有淡淡清香的落寞,它就像落入水里的雪花,轉瞬間就消失在了水里,但是,即便溶進了水里,它也還是會以不同的方式和氣息存在著。栗安妮則和安娜截然不同,現在,怎么說呢,方達想了很久了,到目前為止,他還是沒有找到一個恰當的詞語,來形容她。她的整個人,都已經隨著她手里的解剖刀,變得僵硬了,像一節沒有了性別的干木頭。

老丁把裝在塑料袋里的豬頭肉遞過來,看著方達手里的書笑著說:“你爸說他看的是一條狗的事,現在人的事都沒人管了,他看一條狗的事,居然看了兩年還沒有看完。不過,這也說明你爸有福啊,坐在這里賣茶葉完全是個消遣。看看你們兩口子,一個是警察,一個還是警察,雙份的公務員,不用你爸操半分錢的心。哪像我,閨女在給兩戶人家做鐘點工,兒子在一家餡餅店門前給人看車,一個比一個讓人操心。”

“一家一本難念的經。”他父親瞅了眼老丁,抬手撥弄著盒子里漸漸被黃昏籠住的干菊花,說,“你知足吧,孫子都已經上小學了。”

黃昏時分,地面上已經混沌起來,沒有物體投下的影子了。父親一說到孩子,方達就把目光轉向了路中間,看來往的車輛和行人。從他和栗安妮結婚的第二年起,他父親就在盼望著抱孫子了,只是,無論他父親怎么暗示,栗安妮始終都在微笑中保持著沉默,從來沒有正面響應過這件事情,似乎它們與她一點關系都沒有。父親沒有辦法朝栗安妮生氣發脾氣,每次就只能拿眼睛瞪兒子。方達當然明白父親瞪眼的用意,可他清楚自己也沒有辦法說服栗安妮,時間長了,干脆也就學著栗安妮的辦法,嬉笑著,對父親的不滿裝作視而不見。從他和栗安妮戀愛,到結婚,再到他父親轉彎抹角地催著他們生孩子,他父親只知道栗安妮是個警察,卻從來不知道她是個從事什么工種的警察,他輕描淡寫地給父親說的,僅僅是栗安妮在刑警隊里,是個刑警。后來,直到他父親從晚報上看見了報道栗安妮的一篇文章,才弄清楚栗安妮的真正工作原來是法醫。知道栗安妮是法醫后,他父親就不再催促他們生孩子了,而是轉變戰術,一遍遍催著栗安妮找人調換工作,對方達說栗安妮要是不換工作,他們方家恐怕就要后繼無人了,一個女人整天和那些被解剖的死人打交道,整天看著一堆堆五花八門的心肝腸子肺,還怎么健康地生出個孩子來。

“把我的頸圈、皮帶、外套和雨衣遺留給他。”

方達把書上的一行英語在腦子里轉換成漢字,放下書說:“爸我買餃子去了,都這個點了,您也把攤子收了吧。”

“你買了先回去。”父親說,“這個點暑氣下去了,正是買東西的時候,我再靠一會。”

太陽早就落下去了,正是吃晚飯的點,這個時間里出來買菊花茶的人不會有幾個。方達看了眼已經把目光落到書上去的父親,知道是因為剛才說到孩子,他心中又裝上了鬧心事,不愿意和他一起往回走。

栗安妮的手機還是沒人接聽,安娜的手機還是關著。方達從小超市里出來,手里提著餃子,想著晚上栗安妮回來后,他是要認真地和她談談了,不管最后談出點什么來,談的結果是什么,反正,總是要坐下來,和她談一談了。

安妮和方達

氨基比林一類鎮痛消炎的藥品在左邊柜臺,有胡椒的中醫飲片專柜在右邊。栗安妮走過兩節擺放各種胃藥的玻璃柜,又走過了兩節擺著各種安全套盒子的玻璃柜,先去左邊開了氨基比林的繳費單,再拿著白色單子往中醫專柜走。

“想看看什么科?”

中醫專柜外靠近墻壁的位置,擺著張暗紅色的老式桌子,桌子后面是位坐診的老太太,花白的頭發,皮膚白皙,很像位中醫老專家。柜臺里面的兩個人,男人一手握住了銅質的秤砣,一手捏住了金色的銅秤盤,往幾張鋪開的粗紙上分著稱好的草藥;旁邊的女人則左手里拿著張處方箋,右手撥著藥,口里念念有詞地核對著藥品。栗安妮眼睛跟隨著女人撥弄散開的藥,認出其中的幾味是金錢草、大黃、柴胡和木香。方達喝過的治療膽囊炎的藥里,就有這幾味。

“買藥。”

“你的臉色好像不是太好,”老太太說,“坐下我給你號個脈?”

栗安妮笑了一下,搖搖頭說:“謝謝您,我是過來買胡椒的。”

“你這臉色看上去真是不大好,坐下來吧,我給你號個脈。”

“我就是沒有睡好。”栗安妮說。

“睡眠不好現在可是個大問題。”老太太瞅著栗安妮胸前的警號牌說,“我坐診是義務的,不收費。我女兒和你一樣,也是個警察,是女子中隊的,每天不是在馬路上站著,就是在馬路上巡邏,這些年全靠我用中醫給她調理著,身體和臉色才沒那么差。我一直給她說,女人就是女人,天天站在馬路上,吸塵器似的,來往的汽車尾氣都吸進了身體里,往后就是不在那里站了,一年兩年的恐怕也調理不好,不能懷孕生孩子。我一說她,她就反駁我,說我在醫院里工作了一輩子,天天在和病人打交道,他們兄妹兩個不也是個個健康。”

栗安妮隨著老太太笑了笑,說:“都是一個道理,通則不痛。”

“你也懂一些藥理常識啊?”老太太說,“可現在環境不一樣了。”

“我是法醫。”

“法醫啊?”

栗安妮看見老太太微微往后撤了下身體,盯著她的手看了一眼,又問她有沒有孩子。

“還沒有。”栗安妮面無表情地說。

“要我說,法醫這工作就更不是女人能去干的了。”

老太太已經靠在了椅子背上,扭頭朝藥柜上望著。藥柜上一個一個方形抽屜的拉手周圍,是用白色油漆書寫的藥草名稱,上下左右,一個抽屜頭上注著四個名字。栗安妮一溜盯著“當歸、扁豆花、白芍……”從買藥的一位中年男子背后慢慢地移過去,心里默記著這些藥草的名字,想像著它們在鄉間田野里生長著,成為草藥前的形狀。扁豆花有白色的,也有淡紫色的,她想,入藥的不知道會是哪種顏色的花。小時候,她們家的小院子里每年都會種滿了扁豆,扁豆開花時,她喜歡和安娜一起摘了扁豆花,把它們外層的兩片花瓣剝掉,只留下里邊鳥形的花心觀賞。在鳥的肚子下面,是一根儲藏著香甜氣味的彎曲細管子,偶爾的,她們也會用針線沿那根彎曲的管子串起來,串成耳環或者手鏈,戴在耳朵和手腕上取樂。她喜歡白色的扁豆花,而安娜喜歡的是那些紫色的扁豆花。

栗安妮沒有再接老太太的話,她轉過身,讓已經分完藥的男人給她開了半斤白胡椒,然后拿過藥單,往旁邊的收款臺走,猜測著老太太的目光此時會落在了哪味藥上。老太太盡管是個醫生,顯然還是被她的法醫身份嚇退了。這些年,只要不愿意和誰多打交道了,她就會找個時機,把自己的法醫身份拎出來。身份一亮,大部分人都會像突然摸著了一團火似的,身體一縮,就遠遠地躲開她了。

包括方達。現在,方達也開始躲避她了。方達躲避她的方式,是他們做那事之前,他每次都會喝上很多酒,使自己在整個做愛過程中,都處在一種微醺的狀態之下。這樣,她每次被渾身酒氣的方達壓在身體下面時,滿腦子里浮現的都會是泡在福爾馬林里的那些尸體。即便是在這樣的做愛過程里,他還是慢慢地,不著痕跡地,把他們以前做愛時那些枝葉茂盛的程序,都漸漸地修剪、削減,消滅干凈了,甚至包括擁抱撫摸親吻這些最常規的親密動作,也一一被畫成了省略號。不僅他不再撫摸她,他也不再允許她撫摸他,從頭到尾,他的手都會像副手銬似的,緊緊地扣著她的手腕,仿佛她的手里還握著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他要奮力和她搏斗著,甩掉它。只有在她偶爾達到高潮時的瞬間,隨著身體的顫動,他才會慈悲地放開她的雙手,準許她摟抱住他的后背。但這樣的時刻,一年里也不會發生三次兩次。通常的情況都是她躺在那里,還沒有找到一絲親熱的感覺,他那里卻早已經結束了行動,迅疾得仿佛雷雨前劃過天空的一道閃電。之后,身體一翻,他就沉沉地睡著了。兩年前,在方達翻身睡去之后,她還會悄悄地爬起來,到另一個房間的床上去,在黑暗里閉著眼睛,想像著方達對她的種種親昵,自我慰藉一會。但是現在,就連那樣一點令她羞恥的欲望,也沒有了。

除了做愛,在日常生活里,甚至在語言交流中,栗安妮承認,她并沒有覺察到,方達對她有一絲一毫的厭惡和躲避。她每次在家里洗澡,他還是像以前那樣,進到衛生間里去,仔細地給她搓洗后背和手臂,如同侍弄一株名貴的花木,動作做得一絲不茍。偶爾的,他甚至還會和她開一些解剖方面的玩笑,說假如有一天他被人謀害了,她解剖他的時候,看著他已經停止了跳動的心臟,不會呼吸的肺,不能再分解酒精的肝,不能再勃起的那個家伙,手會不會發顫。“那個時候,你眼里最好不要有水,以免它們影響了你的判斷力,不能為我伸張正義。”他說。

栗安妮寧愿方達是在語言上和日常生活中,對她表現出一萬種躲避甚至厭惡,哪怕是肢體上的暴力,而不是在床上。沒有什么比在床上對她的那些躲避,更令她難以接受了。

門外,地面上的陽光蕩著波光,從藥店門口,一路鋪展到了人行道邊的花圃上,然后,一層一層的,看似漫不經心地,攀附著月季花帶鋸齒裙邊的葉子,覆了上去。一些伸出花壇邊沿,探到路面上空的月季枝葉,在風里搖蕩著它們的愛情之曲,把恣意的陰影落到了路面上,仿佛正熱切地享受著某種出軌的愉悅。栗安妮挨近那些招搖的月季枝葉,貼它們站著,在一個被大紅遮陽傘遮住的冷飲攤上買瓶水,把藥吃了下去。

月季的葉子和薔薇的葉子,在外形上幾乎沒有區別,周身都是細密的鋸齒。栗安妮盯著它們看了一會,覺得它們就像自己和安娜,兩個人在外表上長得幾乎一模一樣,胖瘦,高矮,膚色,幾乎沒有不同,但是,月季仍然是月季,薔薇依舊是薔薇。

那天,安娜給她打來電話,說她剛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完字,已經協議離婚了時,她覺得自己的腦袋里一下子就爬滿了螞蟻。

“感覺真好,”安娜說,“你知道嗎安娜,那種感覺,就像是剛從網里逃出來的一條魚,呼吸一下,你會感到整個海洋都是為你一個人在翕動。”

她們兩個人單獨待在一起說話時,相互叫的仍然是她們沒有交換前的名字。這樣惹來的麻煩,就是她們兩個人說話的時候,聽起來就像是在自言自語。而最近兩年,一到這樣的時刻,栗安妮馬上就會恍惚起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栗安妮呢,還是栗安娜。

安娜說到魚,她忽然想到,天亮前她靠在沙發上瞇著的一小會里,似乎又夢到了那條在天空中飛的魚。和前兩次一樣,這回,她仍然沒有看見它的鰭,也沒有看見它是否長著翅膀,她只是看見它在空中飛著,像在水里游著一樣自由和自如地,慢慢掠過了她的頭頂,那姿態優雅的,倒好像她是一個潛在水底下向上觀望的入侵者。那是一條黑色的叫不上名字的魚,卻大得像鯨魚一樣,傲慢,不可理喻,在空中旁若無人地飛著。

“就是嘴硬。”她舉著手機,打著哈欠說,“難受還不是個人知道。”

“能不能親熱點,像個親人?”安娜笑著說。

“你還知道有親人?”

她瞅著臺子上裝有胚胎的瓶子,覺得安娜離自己已經越來越遠了。她想不明白,現在,安娜為什么變得像個瘋子似的,見了人就問:“你相信現在還有真正的愛情嗎?”

安妮和安娜

在安娜打電話過來之前,栗安妮一直在盯著瓶子里那個胚胎。盯著它,是由于在它和它的母體面前,她遇到了從來沒有過的難題。到目前為止,她也當了差不多十年的法醫了,接手過形形色色不計其數的案子,但從來還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一個花季的少女死了,她,一個從警十年的法醫,除了在死者的身體里解剖出一個壁虎大的胚胎外,卻無論如何也查找不出少女死亡的原因。似乎,那個女孩躺在那里,只是暫時不再呼吸、不再心跳地睡著了,像童話故事里那個被巫婆施了魔法的睡美人,一百年之后,當那個王子揮劍劈開覆蓋在城堡外面的層層藤蔓,走進去,俯下身體,只需輕輕地在她的雙唇上親吻一下,她立即就會醒過來,睜開漂亮的雙眼,然后,和那個王子手挽著手邁進婚姻的殿堂,從此開始了他們幸福的生活。

那個小小的胚胎,從它安睡的母體里,被她移到了一個透明的瓶子里。它和它的母體都在安睡著,卻唯獨,她這個研究者被驅趕到了一個懸崖邊上。

路面上的高溫,烤得人身上汗毛都要冒出焦煳味了。栗安妮倒了一些水在手上,涂抹到眼睛上,順勢仰頭看了眼天空。由于睫毛上沾了水,她看見天空在她的眼睛里變成了一種酡紅,紅色的邊緣上,又不安分地跳著一些綠色和藍色,像是有一個正在轉動的萬花筒,疾速地在那里旋轉了一下。

困倦還是像一只一只的小蟲,結著隊,坦克般轟轟隆隆地爬上栗安妮的眼皮了。栗安妮看見自己慢慢地飛了起來,像她在夢中夢到的那條會飛的魚,沒有翅膀,也沒有羽毛,但是,她卻飛了起來。甚至,她不用朝地面上觀看,就能找到自己落在地上的黑色影子。那個黑色的影子,在地面上滑動著,仿佛它的腳下安裝了無數個看不見的輪子。這些快速滑動的輪子,讓她想到了電視動漫里那些人物飛速前進時的夸張畫面:他們的腿和腳都消失了,變成了一個個滾動的圓圈或者一些折射變形的線條,又或者是一團厚厚的塵土。在他們被自己掀起來的塵土完全包裹起來時,就會變成一股小小颶風的模樣,外形像極了一個冰激凌甜筒的造型。栗安妮想著,每次在電視上看到這樣的鏡頭,她的口腔里都會旋轉著一股香草冰激凌的甜味。

再次把瓶子里的水倒在手心里,又往額頭和眼睛上拍了半天,栗安妮才把自己從那些坦克的轟鳴聲里拯救出來。

給方達打去電話,讓他找時間去見見安娜的時候,她故意沒有說安娜懷孕的事情。依據她的判斷,讓安娜懷孕的那個人,一定不是昔日那個曾經讓她愛得死去活來的大學老師。那個昔日的大學老師從講臺上走下來,和安娜結婚之后,這些年,他從來也沒有主動和他們來往過一次。除了春節時一家人不得不湊在一起吃頓飯,平常的日子里,他極少會答應他們的邀請,進入他們的圈子。偶爾來了,他也如同一個看客般坐在那里,淡著張沒油沒鹽的臉子,聽著一桌子人的言談,最多是嗯嗯啊啊地應付上幾聲,從來都不會主動和誰攀談什么。這些年,栗安妮左思右想,始終沒想明白,安娜到底是怎么喜歡上這樣一個男人的。幾乎是從她見他的第一面開始,她就在潛意識里等待著安娜來告訴她,他們已經離婚的消息了。只是,她從來沒有料想到,安娜會告訴她,她離婚的原因,是由于她懷孕了,肚子里有了一個胎兒。

現在,安娜因為懷孕離了婚。她自己呢?栗安妮想這個世界真是有意思,她自己卻是因為一直恐懼和害怕懷孕,而不得不時刻準備著離婚。方達的父親就這一個兒子,雖然他父親從來沒有直接把話說到她臉上,但她知道那個老人是怎么想的,也知道方達是怎么想的。尤其是過年的時候,吃過了年夜飯,方達的父親借著酒勁把兩個壓歲的紅包遞給她和方達時,他眼神里那種期待之情總是會讓她心里惴惴不安,充滿了羞愧。在他們結婚的第一年,方達的父親在大年夜里把壓歲錢遞給他們時,方達就給她說過,他父親說,等什么時候他們有了孩子,他就不會給他們壓歲錢了,因為他們方家的規矩是,壓歲錢只給家里輩分最小的那些人。哪怕你活到了八十歲,只要沒有后代,那么過年時,你還是會收到一份壓歲錢。所以,每年拿了壓歲錢,方達都會轉過身來對她說:“爸給我們的可不光是壓歲錢。”

這些年,栗安妮不是沒想過生孩子的事情。從內心里講,她也是很想生個孩子的。有時候她和方達一起逛街,看見那些推著嬰兒車或者手里牽著孩子走路的年輕媽媽,常常會在心里想像一番,自己推著嬰兒車時會是一種什么樣子;他們生出來的孩子,眼睛是長得像方達呢,還是像她;閃爍的大眼睛上會不會生長著長長的睫毛。方達的眼睛也很大,只是沒有她的漂亮,因為他沒有她那樣漂亮的長睫毛。她一個人路過孕嬰用品店時,也常常會信步推門走進去,看看又有了哪些款式新穎的孕婦裝,令人愛不釋手的各種厚的、薄的嬰兒服,柔軟的小帽子、小手套、小襪子、小奶嘴、小奶瓶。就連在一包小小的棉簽面前,她都會來回流連上半天,想像著怎么用它去給那個嶄新的小生命擦拭鼻孔、耳朵、眼角。在她辦公室的櫥子里,各式各樣的嬰兒帽、小手套、小襪子,早已經有一大包了,統統都是她走進那些孕嬰用品時,不由自主地買回來的。就連她隨身攜帶的指甲刀,都是專門給嬰兒剪指甲用的那種斜口刀。麻煩和問題又都集中在了這里,她一邊渴望著生個孩子,還在用盡心思地想像著有了孩子后的各種幸福,可恐懼也總是會在此時如影隨形地跟了來,開始寸步不離地糾纏著她,歡快地叫著她的名字,對她說:“安妮,看見那葉肺了嗎?胸腔里積了這么多黃水,死者會不會患有肺結核?”或者是:“安妮,根據尸斑的情況初步判斷,死者被害多長時間了?初步檢測,有沒有艾滋病的可能……”

開始的時候,這些臆想一鉆進腦子,栗安妮就會立即找出把解剖用的刀子,迅速地把它們挖出來,然后找個沙坑,一一地把它們深埋進去。令她不安的是,漸漸地,不管她這次把它們埋得多么深,上面培了多少層沙土,壓了多少水泥塊,不要幾天,它們還是會野草般瘋狂地從地下冒出來,心懷叵測地隨著某一陣風找到她,重新鉆回她的腦子里,讓她不敢去直視那些需要解剖的尸體。

有一次師母病了,她去醫院里看望她。坐在醫院走廊里和師傅聊到近期的工作狀態時,她終于把這些事情說給了師傅老姜聽,問他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師傅老姜隔著一層煙霧看著她說:“現在,知道為什么有那么多人做不了法醫了吧。”

栗安妮試探著說:“您的意思是……”

“開始我三番兩次地拒絕帶你,就是擔心日后會出現這種狀況。”師傅說,“從我干法醫那天起,我就不贊成女人從事法醫工作。尤其像你這種情況,孩子都還沒生。”

栗安妮說:“您知道,我從來沒有產生過那樣的念頭。”

師傅老姜笑了笑,說:“我還不知道自己帶出來的徒弟什么樣!”

“那您,那么多年里,有沒有遇到過我這樣的困境?”

“怎么會沒有!”師傅老姜說,“在得知你師母懷孕后,那段時間里,我每天都在害怕發生大案子,害怕去做解剖,尤其是遇上女受害人,心就會狂跳個不停,里面塞滿了莫名其妙的恐懼,甚至不敢去看她們緊閉的眼睛。一直到后來,孩子出生后,我在產房外聽見了他的啼哭,心里那個結才突然化解過去。”

“那時候,您有沒有給別人說過這種感受?”

師傅老姜搖了搖頭。

“連師母都沒有說過?”

“誰也沒說過。”師傅老姜吸口煙,擺擺手,“有些事情,你說了,別人也不一定能夠理解,只有自己慢慢地熬著,等著有一天熬過去。”

栗安妮沉默了一會,點點頭說:“我知道了師傅。”

那天,從齊魯醫院里出來,栗安妮又繞到了經常去的那家孕嬰用品商店,在里面轉了兩圈,買了兩只銀鈴鐺,讓店里的服務員給她編了一條紅繩,掛在脖子上。走出店門,她低著頭,來回晃動了一下脖子,兩只小鈴鐺聲音細小而清脆地來回撞擊著,如同一個嬰兒在“呀呀”地笑著,舞蹈著胖乎乎的手臂。她抬手握住了它們,緊緊地握了一會,說我們回家了。

方達和安娜

最近兩年,方達覺得栗安妮給他的折磨,已經遠遠地超過了他努力想像中的最低指數。至于溫暖、溫馨和甜蜜這樣的東西,更是至少和他有了不低于五十光年的距離。按照正常的理解,兩個人生活在一起,痛苦的意義大于了快樂,那么最好的解決方式,自然就是用飛機在空中飛行的速度把痛苦消滅掉,然后,重新騎上馬,帶上羅盤,帶上足夠強大的信心和勇氣,再帶上治療腳氣的腳氣膏,去尋找自己想要的那種生活。他的問題恰恰也就在這里?栗安妮給他的折磨毫無疑問地大于了給他的幸福,他內心里也無時不在想著擺脫栗安妮沒完沒了的折磨,但是,他就是沒有十足的理由說服自己,去做一只分飛的勞燕。

有一段時間,方達把車停在樓前芙蓉樹下,發現車上總有一層細小的白色細粉,太陽一曬,黏糊糊的粘在車上,只有洗車才能洗去。開始,樓上有人家在搞裝修,他以為是從上面飄下來的塑鋼屑末。直到有一天和栗安妮慪了氣,他到樓下無所事事地盯住了芙蓉樹上的一只喜鵲看,才驀然發現了隱藏在芙蓉樹羽狀葉子間的秘密——那些白色的物質,竟然是從芙蓉樹的羽毛上抖落下來的。這個世界,實在是有著太多不為人所知、或者容易被人類忽視的秘密了,他想,大到宇宙,小到一株樹木一粒沙子,它們的秘密都沒法窮盡。說不清為什么,看著車體上那些白色物質被太陽曬過后轉化成的黏稠物,他忽然就聯想到了自己的精液,那些晶瑩的物體,也是在一定的溫度之下,才會慢慢地改變原來的狀態的。現在,他體內那些東西都已經慢慢渾濁著不再晶瑩透亮了,栗安妮卻還是不愿意為他懷孕生孩子。

對門的池大媽和幾個老鄰居,正搖著蒲扇在樹下乘涼,方達見繞不過去,就笑著上前打了聲招呼。他們都是父親方大宏在棉紡廠里的老同事,池大媽曾經是紡紗工,另外幾個有的曾經是裝卸工,有的和方大宏一樣,是車間里那些紡紗設備的保健醫生,成天守著堆鉗子扳手和七零八落的零件,不是等著這臺紡紗機召見他們,就是那臺搖紗機召見他們,穿著一身油污的工作服,在車間里進進出出。方達的母親原來也是一名紡紗女工,和池大媽在一個車間,專門紡十八支的粗紗,可惜她的生命沒有她手里紡的那些紗長,在棉紡廠破產之前的幾年,就急急忙忙地得了胰腺癌,去世了。沒有了母親后,方達父子倆日常里自然沒少受這些老鄰居們的照顧,所以,方達每次回來見了他們,都是畢恭畢敬地上前打著招呼。現在方達見了他們想繞一繞,是因為他們見了面就問他怎么還不生孩子。尤其是池大媽,只要看見了他和栗安妮,就會攔在他們面前,不厭其煩地說上一遍:“該生個孩子讓你爸看著了,要是你媽在,肯定也早開口催你們了。”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比他父親還要焦急。到最后,弄得栗安妮每次過來,都要先在遠處站住了,抻長脖子朝樓前張望一番,直到確信遇不上池大媽時,才肯往里走,每回都緊張得跟去做賊似的。漸漸地,栗安妮便也以此為借口,能不過來的時候,就堅決不到他爸這里來了。

“小栗沒有回來?”池大媽停下手里搖動的蒲扇說,“可是有些日子沒見她來看你爸了,是不是懷孕了?”

“還沒有。”方達不愿意多說話,就笑著撒個謊,“她到外地學習去了。”

“我說呢。”池大媽說,“你爸說,她現在還當著法醫?”

“還干著呢。”方達晃著手里的速凍餃子說,“我得上去煮餃子了池大媽,天熱,一會就化開粘到一塊了。”

“你們年輕的都想不明白。”池大媽沖方達揚著蒲扇說,“現在什么工作能有生個孩子重要。”

方達笑了笑,轉身往樓洞口走著,覺出背后池大媽和眾人的眼睛都還在他背上粘著,一堆螞蝗似的,叮得他腳下不由得就加快了速度,讓自己都覺得有點倉皇而逃了。

把餃子放進冰箱,走回客廳,方達坐下來點支煙,慢條斯理地猛抽了一口,才覺得骨頭跟散了架似的,渾身都在稀里嘩啦地發著響聲。他在骨頭響動的聲音里懶懶地看了眼窗外的樹,有點后悔沒去燒烤攤上喝啤酒。靠在沙發上抽完了一支煙,又抽了一支,父親還沒回來,他就從茶幾底下找本落滿了灰塵的《飛碟探索》,胡亂翻閱著打發時間。剛參加工作的那些年,他一直喜歡看《讀書》之類的刊物,后來覺得看那些一本正經的文章太費腦子,就改訂了一份《飛碟探索》,讓緊張了一天的大腦亦步亦趨地跟著維爾特夏麥田怪圈,或者金字塔和獵戶星座這類的幽浮想像,在宇宙空間里自由地穿越著,在時間里來回翻轉,倒也有幾分天馬行空的樂趣。

快八點了,父親還沒回來。方達走進廚房,探著腦袋往樓下看了看,看見池大媽他們還坐在那里搖著蒲扇說笑。若是池大媽不在樓下坐著了,他就下樓去給父親編個謊話,說單位里臨時有事,不和父親一起吃餃子了,然后自己再找個燒烤攤子喝啤酒去。池大媽還在。他站在廚房里猶豫了一會,又重新回到客廳里坐下,拿個墊子塞到背后,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想著下午安娜為什么沒有來。

安娜和栗安妮完全不同,安娜的性格是那種暗暗張揚的,透明的,她心里想的是二,嘴上就不會說出一和三。栗安妮則是那種越來越蔫的性子,什么事情都喜歡放在心里捂著,嘴上不說,臉上也始終一個表情——說不上是麻木還是冷淡。遇上什么開心的事情,安娜瞬間就能滿臉笑成盛開的牡丹花,在一分鐘之內就能讓全世界都看見;栗安妮的表現,最多是微微向上翹動一下唇角,來表示她心里是喜悅的。還有她們兩個人的睫毛。方達想著安娜在陽光里眨動的睫毛,心里又滑過了一陣輕輕的戰栗。栗安妮的睫毛和安娜的睫毛長得一模一樣,都是那么長,那么密,那么翹,極似歐洲女人的睫毛,性感十足。假如把她們兩個人擋在幕布后面,只露出她們的眼睛,讓它們毫無表情地瞪著,方達相信自己沒有絲毫辦法能憑著視覺把它們辨別出來。但是,只要它們的睫毛眨動一下,僅僅眨動一下,輕輕的,他就馬上能知道哪雙眼睛是安娜的,哪雙眼睛是屬于栗安妮的。

上次和幾個朋友聚會,安娜又在飯桌上挨個人問了一遍:“你相信現在還有真正的愛情嗎?”方達想著她說話時的表情,又點了一支煙,猜測著安娜說這句話時的真實心情,還有里面所包含的情緒。這是安娜最近兩年里重復最多的一句話了。

安娜最初在飯桌上挨著個這樣問眾人時,飯后散了場回到家里,方達邊脫外套,邊笑著對栗安妮說:“你沒問問安娜,她最近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栗安妮脫著鞋反問道。

“生活啊。”

“生活還能怎么樣,有房有車,有吃有喝,豐衣足食。”

“我是說別的方面。”方達說。

“別的方面是指哪方面?”栗安妮說,“聽不明白。”

方達看著栗安妮的眼睛,說:“你明明知道我想說什么。”

“誘供啊?”栗安妮說,“你想說什么我怎么會知道。想知道什么,就直接去問當事人。”

方達看了看栗安妮,笑著說:“那就不說這個了,她的畫廊現在怎么樣?”

“你是不是想說幫她開畫廊的那個人?”栗安妮從洗手間里探出腦袋說,“此人性別男,年齡四十五歲,名字不詳,被畫界稱作韋老,職業是畫家,身高一米八零,微胖,江浙口音,家庭地址不詳,婚姻狀況不詳,有海外背景,人際關系復雜。暫時就了解這些。”

“我沒有走錯地方吧?”方達站在洗手間門口說,“怎么像是突然闖進了你們刑警隊。”

“是有人自己往槍口上撞。”栗安妮說,“每個人都很幸福。”

“那你怎么回答安娜問的那句話?”方達嬉笑著說,“栗安妮同志如果還真正愛著方達的話,她是不是應該暫時放下手里的工作,先給他生個兒子。”

“有毛病!”栗安妮用一把小刷子刷著指甲說,“要是吃得太多了,就出去溜兩圈,我在后面給你吹哨子。”

“好,我現在就跑去。”方達兩步走回沙發旁邊,伸手抓著外套說。

“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真是有毛病。”

“晚上不睡是因為沒有勇氣結束這一天,早上不起是因為沒有勇氣開始新的一天。”

方達說著,真的穿上外套,換上運動鞋,打開門下了樓。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方達一直在回想,應該就是從這個晚上開始,他的心里,就老是在回蕩著安娜的這句話了。有時候,他站在犯人們的背后看著他們工作,看著看著,這句話就會兔子一樣,忽然從一處雜草叢里躥出來,驚得他站在一排犯人背后,突然就忘記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弄不明白,他和栗安妮之間,到底還有沒有那點薄如蟬翼的東西。

安妮和安娜

沿人行道走著,眼睛盯著落在地面上的繁雜樹影,栗安妮又開始一寸一寸地想著那個死去的女孩子。她的頭發短短的,因為年輕,發質是那么的好,又油又亮。她的眼睛如果能睜開的話,一定會又大又漂亮又可愛。如果睫毛再長一點,像她和安娜的睫毛,就會更迷人了。

每一棵樹的影子都豐滿地靜止著,靜止得像戀愛中喜歡坐在角落里癡想的女子。栗安妮相信,安靜地躺在樹林里永遠睡去的那個女孩子,她一定也注意過這些投在地面上的樹影,也一定一步步地踩著它們,想過很多美好的事情。現在,她雖然不能知道女孩子曾經都想過些什么,但她知道,女孩子一定想過。盡管到目前為止,她還不能知道,女孩子身體里藏著的那個小小的胚胎,是在一個美好的夢想里孕育出的幸福的種子,還是一顆被罪惡層層纏裹著的邪惡種子。

從一個小區門外的公告欄里,栗安妮又意外地看到了那個女孩子。她在一張白紙上緊閉著眼睛和嘴唇,盡管整個頭像中的眉眼稍稍有點模糊,但她仍然像是在熟睡著,安靜地做著一個什么夢。

在小區保安室外邊的水泥平臺上,栗安妮找片陰涼坐下來,斜斜地對著公告欄,準備抽支煙,驅趕下繩索般捆綁著她的困倦和疲乏。這些年,為了遮蓋從被害人身上沾染的奇怪異味,她不光跟著師傅老姜學會了喝高度白酒,還慢慢地習慣了抽煙。尤其是遇到那些身體高度腐敗的被害人時,解剖完他們的身體,她的渾身上下,都會像是從火鍋店里出來的一樣,沾滿了他們的氣味。她常常要反復著洗上五遍澡,恨不能把頭發都洗禿了,還是不能把沾在頭發里的那股味道,完全洗干凈。遇上這樣的時候,她就會找個安靜的地方,喝上半斤高度酒,再抽上幾支煙,感覺煙味和酒味蓋住了那些奇怪的味道后,才會起身回家。

找出火柴,栗安妮低頭瞅見了衣服,才想起來,這些天,她身上一直都是套著警服。她把取出來的煙放回包里,摸出剛買的胡椒,捏了兩粒放在牙齒間咬著。

公告欄下邊不停地有人走過。栗安妮觀察著從它跟前經過的人,期待著會有人駐留片刻,站在那里,看一眼那張印著女孩子頭像和簡要說明文字的白紙。當然更期待的,是他們之中有哪一個人能夠認識她,在看完上面的內容之后,會急忙拿出手機,照著白紙上留下的電話號碼打出去,提供出一條有價值的線索來。或者,哪怕僅僅能夠說出她的真實名字。女孩子現在勘驗檔案里的名字是“黃河16”。這是栗安妮給她命名的名字。“黃河”是她被人發現的地址,“16”是她大致的年齡。這也是栗安妮第一次,以被害人大約的年齡,作為被害人的代號使用的。雖然解剖完后,栗安妮至今還沒有找到女孩子的死因,但她還是在稱這個女孩子為被害人。稱她為被害人,一是他們的慣例,二是因為女孩子身體內,孕育著的那個神秘胚胎。

嚼著胡椒,數著從公告欄下邊經過的人,栗安妮突然想數一下,在她坐在這里休息的幾分鐘里,到底會有多少人停下步子來,關注一下白紙上這個曇花般隕落的年輕生命。

她看了眼手腕上的表,開始一個一個地數。從左邊走過來了十九個人。其中十二個男的,七個女的,九個是年輕人,八個是中年人,兩個是老年人。從右邊走過去了二十七個人,其中十五個男的,十二個女的,十八個年輕人,六個中年人,兩個小孩,一個老年人。栗安妮把來往的人數加在一起算了算,十分鐘的時間,從公告欄下或腳步匆忙或步態悠閑地經過的四十六個人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只有一位老大爺,拄著拐杖在那里停留了下來,對著那張印有女孩子頭像的白紙,一邊看著,一邊輕輕地搖著頭。

栗安妮低下頭去,看著腳尖外面的陽光在幾只螞蟻的身上照耀著,一只螞蟻往她的腳前快速跑上一會,又猶疑著停下來,退回去一截,來來回回的幾次,像是很害怕離開照耀在它身上的陽光,走進面前龐大的陰影里。

公告欄里那個女孩子的頭像,也是在一片陽光里照耀著的。有一個瞬間,栗安妮看見那個女孩子似乎悄悄地睜開了眼睛,快速而頑皮地對著馬路笑了一下,然后,又快速地隱藏在了那張白紙的后面。栗安妮彎腰捉住了地上那只來回奔忙的螞蟻,把它放在手上看著:那個女孩子,她永遠不會再像這只螞蟻一樣,能夠幸福地感受到照耀在身體上的溫暖陽光了。她的生命悄悄地消失了,卻鮮有人像她栗安妮現在關注的這只螞蟻,對著她僅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最后一點影像,認真地去關注上幾眼。

當然,栗安妮想,如果是那個女孩子生前自己從這里經過,也許,她也不會停下步子來,對公告欄里貼的一張白紙和上面的內容,為一個陌生人和他的遭遇,駐留上兩分鐘。至于惋惜和嘆息,當然就更談不上了。

“姑娘,里面那個認尸啟事,是你貼上去的?”

栗安妮抬起頭,看見是那個拄著拐杖站在公告欄前的老人,站在了她旁邊。

栗安妮急忙站了起來,看著老人說:“您老認識她嗎?”

“不認識。”老人搖搖頭說,“我是說這么小的孩子,可惜了。”

“是。”栗安妮捉著已經爬到手臂上的螞蟻說,“您要不要坐下來歇一會?”

“不坐。”老人用拐杖點著地面說,“可惜了。”

看著老人拐杖上雕刻的龍頭,栗安妮點點頭,帶著惋惜說:“是可惜了。”

老人又搖了搖頭,在地面上敲了兩下拐杖,轉身走著說:“不管是誰家的孩子,現在那可都是天上的月亮。”

栗安妮看著老人的背影,一下一下地在水泥臺子上磕著鞋跟。師傅老姜說過,一個法醫,如果不能為被害人主持公道,替死人說話,他無疑就是一個幫兇。栗安妮忽然想給師傅打個電話,跟他談一下這個案子。

手里沒有手機,包里也沒有,栗安妮看著面前完全敞開的包,努力回想著,手機是不是被她遺忘在了化驗室的臺子上,忘在了那個裝著小小胚胎的瓶子旁邊。那是一個廣口的玻璃瓶子。往里面放那個胚胎的時候,她的手又微微地抖了一下,跟在從那個女孩子身體里往外取它的時候一樣。這幾天,面對著瓶子里的胚胎,她老是覺得自己的小腹內有個東西在輕輕地動著,似乎,是有一條魚,悄無聲息地游動在一池春水里,只是隨著它身體的轉動,周邊的水,都被它漫不經心地晃動著,慢慢地旋轉起來,就像她小時候閉著眼睛,騎在一匹緩慢旋轉的木馬上。

想著瓶子里那個壁虎般的胚胎,栗安妮馬上又想到了安娜。那天,在她要掛斷電話之前,安娜突然說:“安娜,你一定想不到,我懷孕了。”

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時候,安娜一直在叫她安娜。

她們的母親如果知道安娜是因為懷孕而離婚的,她相信老太太一定又會心臟病復發的。這些年,老太太幾乎就要被她們這兩個女兒弄得精神崩潰了,一見到親密的老朋友或者是原來中學的同事,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拍著自己心臟的位置,告訴人家,她有心臟病了。

為了追求愛情,安娜大學還沒畢業,就背著家里人,把自己奉獻給了她的大學老師,一個比她大二十歲的中年男人。直到懷了孕,她一個人獨自跑到醫院里做流產,意外地引發了大出血,醫院不得不通知家人前來簽字搶救,家里人才知道了她的私情。后來,那個男人為安娜離了婚,安娜也用割腕自殺的手段,逼迫父母同意了她的婚事。只是結婚后,兩個人帶著那個男人的兒子一起生活,始終沒有再生孩子。至于是安娜想在她的老師面前表現自己,主動不再生孩子,還是那個男人不愿意再生,安娜從來沒有在家人面前,流露出針眼大小的一點漏洞。起初,時間長了母親還會過問一次,安娜每次都會搪塞著,說他剛進入一個新領域,多難呀,我可不想在他事業重新起步的時候,麻包茄子的給他披掛上一身。因為離婚鬧得全校沸沸揚揚,那個男人最終告別站了多年的講臺,先是去了學校的游泳館,后來又進了一家半死不活的校辦電氣公司,成了里面份額最小的一個股東。家里人都知道,安娜對那個男人因為她離開了講臺這件事情,一直諱莫如深,所以,漸漸地,大家便都不再過問安娜的個人生活,他們一直以為,安娜舍命追求到的愛情生活,應該還是幸福的。至少,日子還是波紋不動的平靜。

這兩年,栗安妮每次回家看父母,看著母親不停顫抖的手,心里就會不斷地自責:她們姐倆個,先是一個以死相逼著,嫁給了一個比她們父親小不了幾歲的男人;然后,另一個,同樣也是不顧父母的誓死反對,拿出了赴湯蹈火的精神,義無反顧地選擇做了法醫。手里有這么兩個寶貝女兒,他們怎么能不得心臟病呢。

她們兩個人做的另一件令她們的父母到今天還不知道的事情,是她們偷偷地交換了名字,讓他們至今都不知道,她們兩個哪一個是安妮,哪一個是安娜。在她們讀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因為相貌、身高、服裝、發型,統統一樣,兩個人的名字經常被老師叫混。有一天,她們經過一番密謀,就悄悄地把名字、作業本和座位完全換了過來,然后,就再也沒有換回去。那些年,令她們一直懷揣著這個秘密偷偷地大笑的是,她們長大了,考上大學了,包括她們的父母在內,竟然都沒有人看穿她們交換了名字這個巨大的秘密。后來,安娜因為流產大出血差點丟了性命,栗安妮知道了,誠惶誠恐地想把她們的名字重新換回來時,已經沒有辦法再換了。栗安妮那會兒想把她們的名字換回來,是想起了她將交換名字的秘密說給一位女同學聽時,那個同學曾經異常神秘地告訴她,凡是偷偷地交換了名字的人,他們將來的生活都是不會幸福的。栗安妮當時便反復地問那個同學為什么,可那個同學說她也不知道,就是聽人這么說的。

安娜說她懷孕了,孩子的父親卻不是她想象中的那個畫家。

栗安妮站起來,到路邊叫了輛出租車,準備再到安娜的畫廊里去一趟,然后從那里回家看看父母。她突然那么想吃一碗母親做的炸醬面,那些碧綠的黃瓜條,黃澄澄的胡蘿卜絲,滿屋里飄香的黃豆醬,一想到它們,就勾得她滿口都是口水了。

方達和安妮

安娜的手機還關著,撂下電話,方達站起來進了廚房。滿廚房里都是花生米的香氣,他父親已經把炸好的花生米盛到了盤子里,手里拿著煮餃子的鍋,在接水。

“爸您去歇著吧,我來煮餃子。”方達伸手接過父親手里的鍋,“還要不要弄點蒜泥?”

“你想吃就弄上一點。天熱,吃點蒜也好。”

燒上水,方達就站到了窗子前,剝著蒜,瞅著對面陽臺上一盆綠色植物。和他們家廚房正對著的,是一對個子很高的夫妻,憑他的目測,男人差不多要有兩米高,女人至少也有一米八九。現在,那個高個子的男人正打開了陽臺朝西的一扇窗子,探出半個腦袋和一只手,在空調外機上放置的那盆枝葉葳蕤的植物上,掐著葉子。方達一片一片的替他數著,數了七片之后,那個男人便把手和腦袋縮了回去,轉身進了房間。十幾秒鐘之后,男人高大的身影又出現了。這會兒,他正在穿過餐廳,往廚房里走去,然后,就站在了水池子的位置,大概是在拿水在清洗著剛摘的那些葉子。方達轉回眼睛來,看著那盆枝葉茂盛得差不多覆蓋住了空調外機的植物,猜想著它是什么植物。隔著十多米遠的空間距離,他認不出來,但一定不是薄荷,他認識薄荷葉子的外形。男人摘了它的葉子拿進廚房里,會做什么呢?方達覺得有一點可以肯定,那些葉子一定能夠食用,因為他已經不止一次,看見那個男人在采摘它了。有時候,栗安妮值班或者出差去了外地,他在父親這里吃過晚飯后睡在了這里,早上起來做早餐時,就會看見這個男人探著胳膊和半個腦袋,采摘上幾片葉子后,拿著去了廚房。

他或者是在給他妻子做一道什么美味的湯。方達想。

方達之所以關注對面這個男人和他的妻子,是因為他每次在院子里遇到他們,都會看見他們并肩走著,就像一對新婚的夫妻那樣洋溢著滿臉的快樂。而實際上,方達在假期里曾經多次看見過他們的兒子,那個小伙子和他們走在一起,甚至比他的父親還高出了一塊。他們騎著自行車進出,同樣也是齊頭并進著,臉上互映著太陽光一樣的暖意。方達從父親那里隱約地知道過一點,說他們兩口子都是退役的運動員,但具體從事過哪一項體育運動,他父親并不知道,方達也不想弄清楚。方達感興趣的,是他們透出來的那種生活氣息,散淡,悠閑,與世無爭。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們滿臉上洋溢著的,那種植物的喜悅與平淡,仿佛他們就是陽臺上那盆茂密的植物。這些,與他父親那種老年人的“悠然見南山”是截然不同的。他們是蓬勃生長著的,帶著一種看不見的向上的力量。現在,方達看見他們,心里就會由內到外地生出一種不由自主的松弛,仿佛他們淡然的影子在樓宇間長長地拖了過來,春天細膩柔軟的風包裹了他,把禁錮在他身上的各樣東西——軟的、硬的、生的、熟的,一一地剝離掉,漫不經心地扔進了旁邊正在融化的一堆殘雪里。

說白了,方達覺得自己的潛意識里,無非就是希望他自己就是那個男人,栗安妮就是那個女人。他們,就像他們陽臺上那株他不認識的植物一樣,茂盛而平淡地生活著,他們的孩子,也像他們的孩子那樣,生機勃勃地走在他們身邊。

“安妮那邊現在什么情況了,去找沒找領導?”

方達把餃子端上桌后,父親把酒杯遞給他,往油炸花生里撒著鹽問。

“應該找了吧。”方達倒著酒說,“這段時間我沒顧上問她。”

父親喝了口酒,沉默了一會,又說:“過去都說是地球繞著太陽轉,現在對你們不一樣了,風水換了,眼下都是太陽繞著地球在轉。我也不是有意在難為你們。我的意思是,你們生了孩子后,她愿意當一輩子法醫,就當去。”

方達笑了一下,說:“晚上她回來了,我就把您現在的指示傳達給她。”

“說不說在你,聽不聽在她。”父親的眼神在方達臉上停頓了一下,“對了,你們監獄里,最近都太平吧?”

“太平著呢,有什么不太平的。”方達說,“我每次回來,您都要問一遍監獄里太平不太平,比我們那些頭頭腦腦們都能操心。”

“太平就好。”父親說,“整個監獄里太平了,我兒子就太平。”

方達今天不想和父親談論監獄里的事情,于是放下筷子,站起來進了廚房,磨蹭著在碗柜里找出一只碗來,慢慢地在水龍頭上沖洗著,說要盛碗餃子湯涼著。水花沿著碗壁盛開著,跳躍到了水池子的外面,就像一個瘋狂的成功的越獄犯,獲得了空前的自由。這幾次,父親每次問他監獄里太平不太平時,方達心里都會彌漫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不由自主地抗拒著,很不情愿去回答,仿佛由于他父親的尋問,他的心里就會慢慢地滋生出一個令人驚慌窒息的爛泥潭。

現在,有一件事情連方達自己都在恐慌,那就是他似乎一直都在隱隱地期冀著,自己在工作中能出現一點什么紕漏,那點紕漏不大也不小,恰恰能夠讓他離開現在的崗位,平安地從監獄里走出來。好像是從去年開始,他發現自己每次進出監獄的大門,都會恍惚上那么一會,覺得自己也是被收押在監的一名犯人,只是,他比較走運,意外地擁有了某種外星人才可能有的奇異功能,能夠讓自己在地球上隱形,他不愿意讓哪些人看見了,就隨時可以逃過哪些人的視線,讓他們完全視而不見。借助他的這個特異功能,他還可以讓栗安妮在工作中出現一次比較重大的失誤,那個失誤造成的嚴重后果是:栗安妮會被迫著離開法醫的崗位,并且,終身被剝奪當法醫的資格,一生都不允許再從事法醫工作,猶如那些犯罪后被終身剝奪了政治權利的人。不再從事法醫工作的栗安妮,就不用天天只穿那種大紅顏色的內衣了,她可以穿綠色的,穿黑色的,穿粉色的,穿紫色的。她還可以留一頭長長的披肩發,可以把它們做成飄逸的直板,也可以燙成那種跌宕起伏的大波浪,或者讓人心旌搖蕩的碎波浪。在床上,他的手可以隨心所欲地撩撥著她的任何一綹長發,他的嘴唇可以忘乎所以地親吻她的任何一根長發。做愛之前,他會期待著,她的手指也會像他撫摸她一樣,輕輕地撫摸遍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做愛之后,他的臉還可以埋在她的一頭秀發里,慢慢地呼吸著只屬于她一個人的發香,安靜地進入夢鄉。

按下其他的姑且都不說,方達常常帶著點憤怒地想,單是在枕頭邊聞著老婆的發香去睡覺這簡單一點,在普通人那里,應該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吧?可就是這最最普通的,在別人那里根本不足以掛齒的小事,在他這里,居然也成了一件奢望得不能再奢望的大事——老天啊,誰能相信,栗安妮頭發里藏匿著的,那些從各種被害人身上帶回來的復雜氣味,就是把她放進世界上最大的一場暴風雨里,也不能把它們清洗得一干二凈。

這些當然也可以放下,不去理論,不能聞著老婆的頭發睡覺就不聞,老婆不愿意生孩子就不生,這些方達都還能忍受。方達現在不能忍受的,是從去年開始,他意外地發現,栗安妮患上了恐怖的夢游癥。栗安妮不吃任何肉類制品,方達還是要吃的,為此,家中的冰箱里,仍然會冷藏著一些豬肉牛肉。去年春天,方達半夜里起來上廁所,發現安妮不在床上,他一時也沒有在意,以為她去另一個房間里睡了。他打開臥室門走出來,看見的情景卻差點沒把他嚇蒙了:栗安妮正一個人坐桌子前,發瘋似的,大口地在吃著他晚上剩下的半盤牛肉。從認識安妮起,方達就沒見她吃過一次肉,這些年,他已經接受了安妮的飲食習慣。現在,看著安妮大口大口地吃肉,他心里都在一陣一陣地替她惡心了。他站在那里,看著她,說安妮你怎么了?栗安妮一直在低頭嚼著牛肉,看都沒看他一眼,當然更沒有回答他的話,好像他根本沒有存在一樣。他又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忽然意識到,她是不是夢游了?他記得看過一個夢游的科教片,里面一個女人,就常常會在半夜里爬起來,到廚房里去找各種食物吃,吃完后便回到床上繼續呼呼大睡,到了第二天,她還會奇怪地問丈夫,那些夜里被她吃掉的食品,都被他弄到哪里去了。夢游的人是輕易不能叫醒的。方達不再和栗安妮說話,他憋著尿退回臥室里,重新躺回床上,想看看安妮下面會做些什么。

一會兒,安妮洗了盤子筷子,放回碗柜里,回到臥室,躺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地睡了。

第二天吃早餐時,方達故意去找他昨天剩下的牛肉,栗安妮拉開冰箱,說冰箱里空空的,哪有什么牛肉?后來,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方達弄回來一個針尖攝像頭,偷偷地安裝在了廚房里。他的猜想果然正確。在攝像頭拍下來的畫面里,每過一段日子,栗安妮就會在半夜里爬起來,到廚房里去弄一些肉吃。有時候剩下了,她也會像電視里那個女人似的,在第二天里質問著方達,他吃過的東西,吃完了為什么不收起來。有好幾次,方達都想把攝像頭拍下來的那些畫面,拿給栗安妮看,但又怕她被自己的行為嚇住,就只好悄悄地把那些東西藏了起來。最后,他害怕栗安妮發現自己的夢游,干脆就連那個攝像頭,也取了下來。

安 妮

斑駁的太陽光在車玻璃上跳躍著,大約只跳躍了五秒,就在栗安妮的眼睛里消失了。她閉著眼睛,聽著外面的喧囂聲,大海邊的潮水似的,慢慢地退著,退著,就要退到遙遠的天邊了。她赤腳走在松軟的沙灘上,清涼的海風輕輕地吹拂著她的頭發和肢體……仿佛,一羽白色的鴿子扇動著輕盈的翅膀,正在融入藍色的天空。忽然,隨著一聲清脆的摔碎玻璃的聲音,那個小小的壁虎大小的胚胎,又從破碎的瓶子里摔落出來,和幾片碎玻璃碴一起,跌落在了她的腳邊。

栗安妮一個驚顫睜開眼睛,發現司機已經在路邊上停住了車。

安娜的畫廊在新世界商城的三樓。栗安妮習慣地仰頭往樓上看了看,洇染了一層淡淡橙色的陽光,正照射在整棟樓的玻璃上,火焰一樣,在藍色的玻璃上靜靜地燃燒著。

在叮叮當當的敲擊聲里拐上三樓,栗安妮遠遠地便看見,安娜畫廊的門關著,合一起的金屬門把手上掛著個木牌子,上面是一個手機號碼。號碼是安娜的,栗安妮迎著它走著,一邊默背著那串數字。

門上掛著牌子,自然就是安娜不在。栗安妮反復設想著,安娜一定是被方達叫走了。

走回一樓,栗安妮才聽出來,一直叮當作響的刺耳聲音,竟是從自己腳下發出來的。她靠著樓梯扶手,把左腳上的鞋子取下來,看見后跟上釘的鞋跟已經磨掉了,只剩下中間那根鋼釘,一個落魄的打擊樂手似的,獨自寂寞地敲打著水泥地面。

剛才那輛出租車還沒有走,司機正在和擺修鞋攤的一個女人說著話,女人說:“這兩天我都快急死了。”

“換個鞋跟。”栗安妮在一張小凳子上坐下來,覺得渾身的骨頭也跟著散落了下去,那些轟轟隆隆的坦克,又趁機從四面八方卷土重來了。

“等一下。”女人掃了眼栗安妮,轉回臉去對出租車司機說,“這兩天就該去見他了,你說我該怎么給他說!”

“先別著急,不會有什么事。”出租車司機說。

“誰知道她會跑到哪里去,什么都沒帶,連手機都沒帶。”

“不會有事,你先別著急。”出租車司機又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

“能先換個鞋跟嗎?”栗安妮打著哈欠說。

“等一下。”女人又掃了眼栗安妮,繼續對出租車司機說,“我是真后悔死了到這城里來。不到這里來,他就不會開出租開進了監獄里。這些年我死活也想不明白,搶出租車的人先用刀子扎了人,他是去幫著抓壞人才把搶劫犯撞死的,為什么要判他去蹲大獄?這天底下還有沒有黑白了?”

“再有一年半載的,就出來了。”出租車司機說。

“我現在最怕的就是他出來那天。你說到時候我怎么交待?”

“沒有事。孩子無非就是想嚇唬嚇唬你,賭過氣就回來了。”

“他剛進去的時候,就囑咐我帶著孩子回老家去,說這城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我為了方便見他,才沒聽他的話,死活留在了這里。留來留去,結果是把好端端的孩子又賠了進去。”

栗安妮心里又晃過了那個小小的胚胎和它的母體。她捂著嘴巴打個哈欠,試探著問:“是孩子離家出走了嗎,男孩女孩?”

“你是不是換鞋跟?”女人低頭瞅了眼栗安妮的鞋。

“是,換鞋跟。”栗安妮把左腳上的鞋脫下來,遞給女人,看著她從地上摸起把鉗子。鉗子很舊了,一根柄上包裹著暗紅色的麻點膠皮,另一根上的膠皮已經掉了半截,裸露著一段冷硬的黑鐵。女人用鉗子口夾住了鞋跟上的鋼釘,往后撤著上身,咬緊嘴唇,搖晃著握鉗子的手腕,一點一點地往外拔著。

“你先別著急,再等兩天,要是還不回來,咱們再想辦法。”出租車司機盯著女人粗糙的手說,“不管怎么說,孩子就是孩子。”

“離開家幾天了?”栗安妮說,“時間要是長了,最好還是先報個警。”

女人停止了拔鋼釘的動作,眼神咄咄地瞅著栗安妮說:“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說,如果是個女孩子,獨自在外面待時間長了,很不安全。”

“你到底什么意思!”女人握著栗安妮的鞋和鉗子站了起來,往前探著身子,俯視著栗安妮說,“我招你還是惹你了,讓你過來詛咒人。”

“我沒有詛咒人。”栗安妮赤著一只腳站了起來,“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

“你就是詛咒了。你的意思就是在詛咒我們。”

“你這人講不講理啊?”栗安妮說,“我只是提醒你,如果是個女孩子,在外邊很容易出意外。前兩天有個女孩子在黃河邊的樹林里死了,到現在還沒有破案,沒找到她的家人。”

“你這還不是在咒人嗎!”女人說,“你女兒才出意外死了呢。”

“你怎么罵人啊。”栗安妮說,“我沒有說是你的孩子。”

“你就是說了!”女人用栗安妮的鞋跟指著她的鼻子說。

“你應該聽到了,我真的沒說什么。”栗安妮對旁邊的出租車司機說,“這個人是不是精神有問題?”

“你前邊詛咒我女兒死了,現在又罵我神經病,你個臭婊子才是神經病!”女人說著,把手里的鞋狠狠地扔到了栗安妮臉上。

栗安妮先是看著女人愣愣地站了幾秒鐘,待臉上的疼痛蔓延開之后,她才下意識地摸了下臉,然后一把將女人推在了地上。怎么會有這種不可理喻的神經病!栗安妮撿著鞋想,她好心地提醒她,她竟然跟瘋狗一樣亂咬人。

令栗安妮沒想到的是,女人從地上爬起來,往她身前一撲,照著她的臉又是一巴掌。

盯著女人那只粗糙得有點骯臟的手,栗安妮心里的火“騰”地一聲,就油煙滾滾地躥上了腦門子。她想都沒有想,看準女人黑黃的臉,照著它的左邊就扇了下去。

栗安妮彎腰從地上拿起包,轉身準備離開時,女人卻像一條粗壯的蟒蛇,已經死死地捆住了她,讓她絲毫也不能動彈了。栗安妮站在那里,腦子里擠滿了坦克碾過的轟鳴聲,裝著胚胎的玻璃瓶子,以及“黃河16”緊緊閉著的眼睛。她覺得腦袋就要爆炸了。栗安妮彎下腰去,用力地推著女人,準備把這個野蠻的女人推開,然后回家去,好好睡上一覺。

方 達

從十月份開始,方達所在監區里的犯人們,又開始加工制作一批假睫毛。這天午后,方達在犯人們身邊巡視時,把捏在手指上的一根假睫毛舔到舌尖上,輕輕地拿牙齒咬著,想著栗安妮曾經給他講的那條會飛的魚,覺得女人的心思真是沒法琢磨,一條魚也能在她們的夢里飛起來。

那次換鞋跟,栗安妮被修鞋攤上那個女人抱著腿抱了四個小時,被圍觀的人群包圍了四個小時,那條路上的交通也中斷了四個小時。這四個小時,最后被媒體定為了“修鞋事件”。栗安妮是在“修鞋事件”的第二天,脫掉警服,告別了她的法醫生涯的。方達只知道栗安妮在那天夜里又一夜沒有回家,還有,因為她和那個修鞋的女人,這座城市里的很多人都像打了雞血,在那個夜晚里徹夜未眠。第二天上午,栗安妮是由她師傅老姜陪著回家的,回家時,她就已經脫下了身上的警服。至于是有人說服她脫下的,還是她主動脫的,方達一直不得而知。栗安妮從來沒有說過這件事情的原委,方達也從來沒有細枝末節地問過她。

但在那天夜里,方達做了個無比驚悚的夢。在夢里,也就是他在咖啡店里等安娜時,有人發現安娜被人殺害了。而栗安妮遺留在現場的手機,成了她殺死安娜的一個重要證據。

“她懷的是你的孩子。”這是栗安妮被警車帶走之前,對方達說的最后一句話。栗安妮是在看守所里,知道自己已經懷孕兩個月的。因為懷有身孕,加上方達為警方提供的她患有夢游癥的病史記錄,殺死并解剖了安娜的栗安妮,被判處了無期徒刑。

在方達做過這個夢后不久,栗安妮居然真的告訴他,她懷孕了,而且懷的是雙胞胎。栗安妮一說完,方達就呆在了那里。倒是他父親,得知栗安妮懷的是雙胞胎后,什么話也沒說,站起身就去外面買了一塊紅布和一大捆香燭,去了千佛山。他先是在山下萬佛洞里給那尊滴水觀音披了紅,然后又到半山腰的興國禪寺里,去進香。進完香后,他老淚縱橫著,突然就癱在了一尊佛像面前。

告訴方達自己懷的是雙胞胎之后,栗安妮便把她曾經跟栗安娜交換了名字的事情,也一起告訴了方達。還告訴他,將來他們一定要看好兩個孩子。如果是一色的女孩,或者一色都是兒子,該怎么仔細辨認好他們身體的特征,別讓他們渾水摸魚著,偷偷把名字和書包交換了,就像當年的栗安妮和栗安娜,長大后她們看見另一個,就會自己叫著自己原來的名字,不知所措。

安娜和那個韋老已經去了香港。方達現在最熱衷于和自己討論的一件事情,就是安娜和安妮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到底哪一個孩子的睫毛,會長得像安娜那樣漂亮和迷人。他的桌子上壓著一幀剪報,上面說亞洲地區的女人睫毛普遍短,所以她們才喜歡戴假睫毛。每次對著這張剪報,方達都會一邊凝視著它,一邊在猜想,犯人們正在加工的這批假睫毛,會是銷往哪里?是香港、新加坡,還是韓國?假如和韋老去了香港的安娜正在逛街,她看到這些假睫毛時,會不會想到,這些假睫毛都是他監管的犯人們制作出來的?

回到辦公室,方達吐掉咬在牙齒上的一根假睫毛,伸手去端咖啡杯子時,又瞅見了昨天晚上畫在兩個拇指上的眼睛印痕。在手指上畫眼睛,是他幾年前想出來,準備栗安妮懷孕后,給她肚子里的孩子做胎教的。因為昨天晚上墨跡在手上留的時間久了一點,后來他搽了兩遍洗手液,用小刷子仔細刷了三分鐘,還是沒有徹底把它洗凈。為了讓栗安妮懷孕后肚子里的孩子能長出漂亮的眼睛和長睫毛,他還曾經設想過,栗安妮懷孕后,一定要讓她每天去照兩個小時的鏡子。后來因為偶然間聽池大媽對一個孕婦說不能多照鏡子,照多了不僅孩子將來會貧血,還容易長得丑后,他才把照鏡子那個想法徹底放棄了。

在手指上畫出眼睛,然后把假睫毛粘上去,拼出一只漂亮的眼睛,這是方達看著犯人們制作睫毛時,突發奇想想出來的。開始,他從犯人們制作的假睫毛里隨便拿了兩只,回去拼兩次,都不理想,后來就想到了自己動手制作假睫毛。跟一個犯人學著制作了幾次后,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藝,居然遠遠地超過了那些長期制作假睫毛的犯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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