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賀小晴
1
從我還不會問這個問題起,我媽媽就打算回答我了。
我媽媽大概知道,有些問題很難回避,之后的某一天,她是一定要面對我的。果真有一天,我問我媽媽:媽媽,我是從哪里來的?
我媽媽張口就來:你是撿來的。
這個回答讓我納悶。但我感到的是傷心。在我們家,我爸爸媽媽不光有我,還有我哥哥。我就從沒有聽她說過我哥哥是撿來的。但我不知道該怎么反駁,只能提出我的懷疑。
我問:那你從哪里撿來的?
我媽媽說:在十字街撿的。
我媽媽的語氣四平八穩,一點也不像開玩笑的樣子,更看不出說謊話的心虛。我一下子傻了眼,不知道往下該怎么應對。
我只好拿出小孩子僅有的能耐,大聲道:你騙人!你是胡說的!
我沒有哭。我只是帶著哭腔。憤怒和絕望已淹沒了我的傷心。
我媽媽這才有了笑容。很淡的一點點,就像枯萎的花上很淡的一點殘香。但她的聲音輕下來,為了讓我平靜,好聽她繼續說下去。
我媽媽說:你看嘛,你長得和我們誰也不像,既不像你爸爸,也不像我……
我不愿再聽她說下去。有關我的長相,在我還沒有問這個問題之前,我就聽她說過一萬回了。她的觀點大不了兩種:一是我哥哥長得像她,那眼睛,那頭發,就是那不白也不黑的黃皮膚,她也看著順眼,跟她一模一樣;而我呢,我媽媽從沒有說過我像她,甚至也不說我像我爸爸。我媽媽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堆甲骨文,皺著眉,身體微微拉開,說,你看你,黃毛丫頭一個,頭發那么少,眼睛又那么小,就像用茅草割開的一樣,一條縫,額頭又那么高,眼睛長進去,就像長在巖腔里,即使下雨也無法打濕……
以前我單以為我是我們家長得最丑的,現在我知道了,我是我們家的異類。
2
從那天起我就成了我們家最聽話的人。超過了我哥哥,也超過了我爸爸。當然了,是聽我媽媽的話。
我媽媽是我們家唯一的管理者。由此她總是覺得,其余的人都不太服她管,都喜歡和她作對。比如說,我哥哥剛上初中就抽煙,而且還偷出我爸爸的煙躲去公廁里抽。我媽媽不能進男廁,但她有耳目,于是我哥哥就成了我媽媽成天憂心的對象。我爸爸喜歡釣魚,一有時間,他就騎著他那輛永久牌自行車,戴著頂草帽出去了。我和哥哥總是既看不見他出去,也看不見他回來,就聽見我媽叨叨——他實在走得太早,回來得太晚;空閑少時,他就把下班之余的時間,都用去做準備——整理他那些釣線啦,釣鉤啦,浮漂啦,為的是下一次出去,走得更利索。幾個小時在我爸爸那里就像一陣風,還沒有回過神來,就沒了,吹過了;幾個小時在我媽媽那里,足夠她把人生的意義從頭到尾想個遍,于是我媽媽問:我這么辛苦我是為啥呀我?
但我媽媽抱怨歸抱怨,作為一名管理者,她的職責還得盡。就像我,我雖然知道了我是異類,是家里最不受重視的角色,但我仍然要待在家里,還生怕我媽媽要趕我走似的。
我知道我媽媽的耐心都給了我哥哥和爸爸,留給我的已經不多了。
我只有主動接受她的管理,盡量讓她省心。
比如說,有一次,我去倒垃圾,在院子的大門口撿回來一根木棍,形狀和大小都和我媽媽的“刑具”相似。
我媽媽問:你把它撿回來干啥?
我說:我不聽話時,你好打我呀!
比如說,在我長大的過程中,我爸爸和我媽媽都一致認為,電影里或電視里的接吻鏡頭,小孩子是不能看的。于是每當有這種情形出現,我就主動蒙上眼睛。
我的眼睛在我的手掌后面緊閉著,一點也不弄虛作假。
過了好一陣,我爸爸媽媽都把我忘了,我才問:好了沒有?
我媽媽說,好了。
我這才放下手來。
在這樣的主動成長中,我終于越過重重危機,長到了讀初中的年紀。
3
讀初中時我十二歲差一點。我還記得為了差這一點,我沒少給我媽媽添麻煩。
我們那里不知誰做的規定,七歲啟蒙。全社會都一樣,只能推后不能提前。所謂推后和提前,是以新學年的九月一號為界。我生于九月五號,新學年后的第五天,因此我沒有資格在七歲那年啟蒙。我媽媽不但精于管理也精于算計。我媽媽說,今年你不上學,就要等到明年,而明年的話,你都八歲了。
其實在我媽媽眼里,我現在已經八歲了。從小到大,在我的印象中,我每滿一歲,我媽媽就要在我的年齡上多加一歲。比如說,我剛滿五歲,我媽媽就說,你都吃六歲的飯了;我剛滿六歲,我媽媽就說,你都吃七歲的飯了。
當時我就想,我媽媽是巴不得我快點長大,好再也不吃她的飯。
我現在眼看就要滿七歲了,我媽媽哪里還坐得住。
我媽媽怨不得制定政策的人,就來怨我。我媽媽說,你看你,連生都生得不是時候,你就不能早出來幾天,讓我活得省心點?
我當時肯定是被我媽媽的態度嚇傻了,來不及想點別的,甚至也來不及想起她說過,我是撿來的。
當然更來不及追究,生早生晚,都是她說了算,我說了不算的。
我媽媽懷著一腔怨氣去求人,最終把我塞進了那一年的小學。如今我小學畢業,我媽媽又開始擔心起來:我還不滿十二歲,他們能讓我上初中嗎?
我們家在這種忐忑中等待著報名時間的到來,因此我媽媽全忘了,十二歲,對于一個女孩子來說,已經到了一個緊要的階段。
4
我是從同學那里聽出不同來的。
我們班的女生中,我年紀最小,加之我的個子矮,眼睛又那么小,頭發又那么稀疏,額頭又高,因此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都沒有發言權;只能跟在大個子女生后面,像一條尾巴那樣謹慎而收斂。
大女生們說話從不避諱我,但也從不對我做任何解釋,就像我真是一條尾巴,只會跟隨,從不會說話和思考。
她們說,我們班,有好幾個都來“那個”了。
我就想,“那個”是什么?但我沒問。
有一個就說,李月明和男生睡了覺。
另一個說,真的?不會吧,不可能吧?于是有人繼續講述得有鼻子有眼。
李月明是我們班長得最好看的女生。她所上的小學和我不是同一所。據說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她就跟他們班一個叫東林的男生手牽過手。
我們那時候不知道這叫八卦,屬捕風捉影無事生非性質。我們那時候更不知道,人類從誕生起,就醉心于這種八卦,而且每一個人都是創作者。
我那時候只知道,這是丑事——天,這怎么了得!我當時就有種被擊暈了的興奮感和驚駭感。
還是比我大的一個女生頭腦清醒:那她來“那個”沒有?
女生的話一問出,大家面面相覷,沒人回答。
沒有人敢貿然說出“來”或者“沒來”。這件事太重大了,由不得你輕易造謠。
于是李月明會不會生孩子,成為一個懸念。
5
那之后我就陷入了一種可怕的境地。
就是現在想來,我也深深覺得,李月明確實長得好。她的眼睛,與她的名字正相反,不是明亮,而是灰蒙蒙的,好比深潭上罩上了一層白霧,你不是看不清而是始終感覺沒有滿足,不能不對她多看幾眼。她的皮膚透明,白得脆弱,白得緊張,細致得有些失真,就像陳列室里的一件瓷器。加上她那又尖又窄的鼻子,整個人就是一幅病態的維納斯畫像。男生們沒有辦法放下她,女生們沒有辦法不說她,說的同時,又忍不住要多看她幾眼。
但我那時已不去看李月明的臉,我去看她的屁股。從大女生們的經驗中,我仿佛知道,來了“那個”的女生,屁股上能看出端倪:她們走路時都夾著大腿,還喜歡把書包的帶子放得老長,用書包來掩護。
我警惕一切將書包垂在屁股上,一搭一搭走路的女生。我的眼睛穿過她們的書包,在每一個可能的縫隙里蹲守、潛伏、搜尋……但我看不出異樣,包括李月明。即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天天盯著她的屁股看,我也看不出她的體內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故。
“那個”究竟是什么,又是怎么回事?我的腦子里一團迷霧。
6
那一天說來就來我毫無準備。
這天,我照常去上學,走在路上,一股溫熱的浪潮襲上來,我剛剛意識到,它就涌出了我的體內。跟著我感覺,它蛇一樣緊貼著我的皮膚走,直到爬至我的大腿根部,再在那里慢慢變冷,轉眼間,又消失得無蹤無影,只留下一絲濕的影子,讓我怕鬼似的有些悚然。這之后,我體內的某種警覺之物被喚醒了。我咳嗽,大聲地說話,無端地在地上跳來跳去,想用有意識的刺激去探個究竟……就在我差不多放心的時候,一股溫熱的浪潮再度襲來,這一次,它不再那么聽話、那么含蓄又那么羞澀了,它就像熟門熟路的不速之客,眨眼間,那股莫名的洪流越過堤壩肆行。
我是在廁所里被嚇得差點暈了過去。我不是暈血,是被自己的現狀嚇暈了。要緊的還不止這些,我的身體正變成了一塊血紅的云,嘩啦啦下著如注的雨。
外面吹著風。陽光在樹梢蹲著,被風一吹,丁零作響,就像上課的鈴聲在響。上課鈴已經響過好長時間。現在,下課鈴又響了。我蹲在廁所里,就像茅坑上的一只蓋子,又像一棵樹、一堵墻。我沒有辦法離開廁所。這種隱秘而污穢的地方,是我唯一的歸宿:我完了。
7
后來我長大了,戀愛結婚,生兒育女。可無論我多么忙碌,或者無論歲月怎樣走遠,也帶不走有關那一天刀刻般的記憶。
那一天,在我的記憶里,是血腥而恐怖的,是徹底的絕望。
鈴聲就那樣一次次拉響。同學們來了一撥又一撥。到后來,我已分不出是上課鈴還是下課鈴。她們就在距我一個或兩個蹲位上,蹲下或者起立。我不敢抬頭。我把我稀疏的長發垂下來,遮住我的臉。
假如我就要死去,我希望在死之前,沒有任何人發現我的狼狽,沒有任何人知道我是如此這般丟人地死去。
我在垂死中一直等到四周徹底靜下來,再也沒有鈴聲響起,也沒有人來人往。我知道,已是午后放學時間。校園里靜得像一塊冰,能聽出太陽化成水的滴答聲。太陽在高處的窗格子上,晃過來、晃過去,無憂無慮的,永遠也不會長大似的。我看著窗格子上的陽光,終于有了勇氣站起來。
我就是穿著那條鐵甲般的內褲,搖搖晃晃回到了家里。
8
那天,看著躺在床上面無血色的我,我媽媽終于明白了怎么回事。然后她轉身就走,再回來,遞給我一樣東西。是一方長布條,用布厚厚地扎成,前后和中間有一些莫名的帶子。也是暗紅色。與我大腿間那些已經風干的血跡很相似。我反感至極,還是接了過來。
我媽媽說:給,這是月經帶。女孩子到了一定年齡,都得用這個。
“這個”就是“那個”。我一下子明白過來,我不會死了,我還可以活下去。
那之后我又恢復了無憂無慮的生活。我像尾巴一樣跟在那些大女生后面,無足輕重又自由自在。我仍然喜歡觀察李月明或者每一個女生的屁股,但我現在觀察的目的不同了,我是想看看她們究竟有沒有異樣,并因此推斷每個月的那幾天,我自己究竟有沒有異樣。
我是絕不愿露出任何異樣的。每個月的那幾天,我仿佛成了特務,心里懷著極大的鬼胎,兜里裝著不敢示人的紙巾。下課鈴響了,我坐在教室不動,上課鈴響了,我拔腿就往廁所跑。我不怕遲到,只要我不被人視為異類——視為有可能生孩子的危險分子。
“那個”就是一個恥辱架,我們誰也沒有力氣背動它。
我們拼命扮演著還沒有長大的角色。我們彼此隱瞞又彼此猜疑。我們向往純潔又希望別人滿身污穢。日子在這樣的泥濘中一天天邁進。女廁所里,染滿血跡的紙張越來越多,但誰也不知道它是誰的。
9
到我十四歲時,已經讀初三了。
那陣子我爸爸媽媽經常出差,哥哥也因為我媽媽的能耐,提前去了一個離家很遠的地方參加工作。我媽媽留下一筐雞蛋,一袋大米,兩把掛面,那意思是說,我和你爸就是走一個月,也餓不著你。
我確實從沒有被餓著過。沒有爸媽管束,我的日子一下子空出來不少時間。星期天,我吃完了煮雞蛋、蒸雞蛋、炒雞蛋,被撐得兩眼發直,便端一把椅子,對著院子坐著發呆。
我們家的院子在鬧市的背后,一條深深長長的巷子,白天看不見路,晚上伸手不見五指,鉆進去,卻像俄羅斯套娃一般,一個院子套著一個院子。我們家的院子在最里層,頭頂一棵大榕樹,樹干一半死了,一半還活著,樹冠便去了別的屋頂,留下光禿禿的院子,像剝了皮的死狗一般被太陽烤著。院子里不光住著我們家,還有一戶吳姓人家。吳家人不多,和我們家一模一樣,一兒一女外加一對爸爸媽媽。所不同的是,吳家的父母比我爸媽大很多,幾乎已到了老年,所以吳家的一兒一女也比我和我哥大很多,而且吳家的女兒在先,是姐姐,吳家的兒子在后,是弟弟。
聽我媽媽說,吳家還有一個女兒,比吳家的姐姐還大,已經出嫁許多年,嫁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媽媽的言下之意我明白,吳家父母是苦力——在河壩里撿石頭,拿到窯上燒成石灰,再把石灰從窯洞里掏出來——典型的勞苦大眾,沒文化沒出路,所以女兒們唯有遠嫁以求茍活。
因為我媽媽的態度,我們家與吳家為鄰許多年,一直都是遠距離住著,友好而生分。因此我爸媽走后,吳家人也只能從我總是一個人進進出出才能發現。
10
那天下午,吳家弟弟正在院子里做木工活。吳家弟弟是木匠,這點我早就知道。我媽媽說,吳家弟弟原本書念得挺好,小學畢業時,還考上了縣中學,可是吳家父母說,讀書、讀書,讀書有啥用,到頭來還不是得自己找只飯碗端著。吳家的父母老了,兒子又遲遲還未長大,吳家父母等不及了,要讓兒子掙錢養活自己,因此把他送去學了木匠。
我媽媽的意思我懂:這樣的勞苦大眾,他們自己的出身就夠慘了,他們的父母又加害他們一回。
在我媽媽心中,一切沒有文化的人都是愚蠢的人,而一切愚蠢的人,都是算不得人的。
可我那天就覺得吳家弟弟很不錯。或許是因為我閑。人一閑心就很容易靜下來,細細地,把每一個事物觀察透。再有就是對于我媽媽的觀點,表面上我雖然一律點頭,一律同意,可私下里,只要一有機會,我總是恨不得全盤推翻,再踏上一只腳,再踩爛踢碎踏進泥坑里去……我討厭她當家做主不可一世的樣子,我更討厭她目空一切不把別人當人看。
當然我最討厭的,還是她對我和我哥的不同態度。
那天下午太陽正往下沉,又還沒有沉下去,就像卡住了一般,正掉在我們家的院子里。太陽的光一半散落,一半卻被屋檐和樹枝擋住了,留下大塊陰影,仿佛舞臺上亮著追光。追光照射著吳家對面的一方洗衣臺,洗衣臺前,就是吳家弟弟的木工凳。吳家弟弟脫去了上衣,背向我,正用刨子刨著一根又長又粗的木方。木方太長,吳家弟弟從這頭推去那頭,腳不動,身體和手臂只是無限度拉長。太陽就在他的手臂、脊梁、頸窩、甚至大腿——他的身體上無限度拉長,再回縮,再拉長……
恍惚間,我突然看到了一種舞蹈,一種不可思議,就像面揉成面條,蛇變成精,石頭變成流水,人變成霧……我的眼睛頓時有些霧蒙蒙的,頭發熱,身體下意識挪動——將左腿挪去右腿上,再將右腿挪去左腿上。跟著我就發現,仿佛太陽從云層里出來,他的脊梁上滾出了光珠,一粒,又一粒,再一粒,再到數不清。那是汗珠,再傻我也知道,可那些汗珠在太陽下,在他的脊背上,有了魂,成了精,妖怪一般舞著:顫抖,旋轉,跳躍,跌宕……我怔怔的,仿佛聽到了從腦海蕩出的一陣轟鳴。
11
那之后似乎什么也沒有發生。他沒有理我,我也沒對他說什么。可那之后,我們都感覺,情況似乎不同了。
我是說,我和他——吳家弟弟。
比如說,我們仍然不打招呼,不說話。可當他推刨子的時候,他會觸電一般停下來,突然轉身,這時候他就會碰上我的眼睛。比如說,有時候,我們在巷子里碰上了,我或者他,受驚一般突然站住,然后再走路,這時候腳下就像在騰云駕霧,半天落不了地。
我不知道這叫什么。但我肯定不是早戀。要戀的話,我也不會戀他。有關這一點,我還是清醒的。就算我媽媽不從中作梗,在我模模糊糊的未來中,也好像找不見他的蹤影。
但我仍然喜歡看他推刨子的樣子。我觀察過,他推刨子的時候,只要是光著身子,他那手臂上的肌肉就活了,有了生命。那些肌肉排成隊,仿佛一群舞者,穿著能飛的舞鞋,在他的身上跳舞。而他的脊背,那古銅色的光滑的脊背,背上的汗珠走走停停,再跳崖一般向下跌落,那感覺,真如古人說的,“大珠小珠落玉盤”。
那是一種音樂。在我心里,它就是。
12
后來我們差不多就這樣,平靜極了。什么事也沒有。什么也不會發生。再過四天,我爸爸媽媽就要回來了,我的凳子得搬回屋里,我的眼睛也不能這樣老是瞪著。
傍晚過后,燈光已經亮了。夜幕開始落下,砸在每個人頭頂,雖然不疼,可人還是愿意躲開它,鉆進燈光里去。
我已經關上門,拉好了窗簾,坐在燈下。那段日子,我像中邪了一般,總是莫名地發呆,盯著面前的那個虛無的前方。前方不在我的眼前,也不在我的心里。它大概存在于我的潛意識里,存在于一片蒙昧中。我并不知道自己想搞懂它,追逐它,我只是憑著本能在迷惑,在探究,就像探究我的來路,以一種固執而懵懂的好奇。
一片歌聲穿透窗縫,掉進了我的耳朵。長這么大,我唱過歌聽過歌,可我從沒有在我們家院子里聽見過歌聲。
我是說,我們家院子里,沒有任何的人和事能與歌聲相干。
可如今,在我們家,而且是在深夜,我確實聽見了歌聲。
夜并不深。只是我的黑夜,獨自深了,獨自濃黑起來。我像從深黑里爬出來一般,伸長了我的耳朵。
是他,吳家弟弟的聲音。我雖然從沒有聽他唱過歌,甚至也沒有聽他說過話,但我一聽就能分辨出來,是他,是他的歌聲。
再說,那歌聲來的方向,我再熟悉不過。除了他,難道是夜鬼在歌唱?
那歌聲并不優美,也不專業,一聽就是野嗓子在吼,普通人在唱。可普通人的歌唱才是真的歌唱,是心里有了,才從嘴里吟出來。
如同缸滿了,才流出水來。
如同果實熟了,才掉下地來。
13
那首歌放到現在來看,實在有些拿不出手,見不得人,單單就是提起來,也讓我覺得難堪。可那天晚上,我以為,那是我今生今世聽到的最好聽的歌,以至于第二天,我顧不得一貫的矜持,竟率先打破沉默,向他要來了歌單。
歌單上的簡譜我根本來不及看,我急于要找到昨天晚上聽到的那幾句歌詞。那幾句關鍵的歌詞,就像子彈一般,以一種出膛后的飛快速度,將我擊中了:
美麗的姑娘,你坐在我身旁,靜靜地看著我,兩眼淚汪汪……
其余的詞我就不說了。不好意思說。都是很概念的。都是一些符號。我懷疑那歌詞的作者一定是昏了頭,把口號和情歌混為了一談。又或者是使了高招,掛羊頭賣狗肉,其結果是羊肉和狗肉都賣出去了,大獲全勝皆大歡喜。
有一陣子,我甚至懷疑那歌詞就是吳家弟弟所為,竄改的,嫁接的,因為水平實在有限,所以弄成了這樣一副怪模樣。但我后來否定了這種想法,吳家弟弟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像個詩人。——在我眼里,那幾句要命的詞就是詩,最好的詩。
那些天里,我被這幾句歌詞醉昏了頭,走路都有些輕飄飄的,一不小心,嘴里就漏出音符來。因為醉,我幾乎想不起來給我歌單的吳家弟弟,只顧著一味沉溺了,就像吃雞蛋時,你壓根就忘了生蛋的雞。
14
但我沒想到竟捅出了婁子。
那是我媽媽。我媽媽回來后,大概發現我的變化太大了。比如說,我的眼睛也像李月明一般蒙上了一層白霧。我的皮膚,后來我才知道,我的皮膚天生就像我爸爸,白得透徹,白得悲慘,白得泛青,呈現一種病態的瓷器的光芒;可那些天里,我的皮膚變了顏色,白里夾進了紅暈……當然最重要的,我成天沉溺在自己的旋律里,神魂顛倒魂不守舍,一不小心就以為有個白馬王子在喊我,讓我坐去他的身邊。
在我閉關自守的王國里,我成了美麗的姑娘,再也不是那個“下雨也打不濕眼睛眶眶”的丑小鴨了。
再也不是撿來的了。
因此我媽媽時常叫我:玉蘭。
我媽媽給我取名玉蘭,一種花的名字。名字取好之后,我媽媽又覺得名不副實了,委屈了這名字,因此每一次她叫我,都帶著情緒,都義正詞嚴剛正不阿的,像要撥亂反正似的。
為了化解她的鋒利,每當她叫我,我都迅速而柔軟地回答:哎……
可現在,我媽媽叫不應我了。以我媽媽的精明,她很快就悟到出問題了。
那天我放學回家。我還是神魂顛倒魂不守舍的。但我前腳剛跨進家門,立馬就感到家里的氣氛不對。我爸爸坐在沙發上,看著我;我媽媽立在窗前,不看我。
只要我媽媽不看我,而且持續達三分鐘以上,我就知道我肯定要遭殃了。
我輕手輕腳地繞過去,走進自己的房間。一進房間,我下意識一怔,本能地去翻我的床單,隨即我的全身火燒一般,發起抖來。我的歌單呢?我的歌單?
我在房間里磨蹭,直到我媽媽叫我。
我出去后,我媽媽啪一聲將一沓白紙摔在桌上,用一種比平常更加鋒利的口氣問我:說,這是哪來的?誰給你的?
我低著頭,不說話。又突然想起來,歌單只有一張紙,我媽媽拍在桌子上的,為啥不是一張,而是一沓?
我抬眼偷看桌上,果真不是一張,而是一沓。
我正在想著這是怎么回事,我媽媽又說話了:誰,你說,這是誰給你寫的情書?還有這歌單,寫些什么亂七八糟的,誰給你的?
情書?我詫異。我抬起了頭。
我媽媽的眼睛已如一筒煙花,引線已經點燃,正突突突冒出一串火星來。我大概是被燒痛了,叫起來。
我說,沒有人給我寫情書。沒有。
那這是什么?我媽媽說著,將那些紙張打開來,送到我的眼前。
我看見了我的日記。日記本的一些頁碼,被她撕了下來。日記上,我曾摘錄過一些書中的段落。近一段時間,因為這首歌的原因,我的眼睛老落在書中那些情愛的部分。
還有就是情書。我所獲得的書有限,但凡書中有“情書”,我就會更加留意。
書要還,所以我把書中的“情書”都抄了下來,反復溫習。
又或者,將來的某一天,我需要寫情書時,這些“情書”還能幫上我的忙呢。
15
那天之后我媽媽并沒有把我怎么樣。一方面是因為我態度強硬,拒不交代;另一方面,也因為我媽媽抓在手上的把柄,說到底,也算不得什么把柄。
當我媽媽堅持問那個寫情書給我的人是誰時,我說了實話:是從書上抄來的。
我媽媽當然不信:從書上抄來的?你騙誰?你把別人的情書抄下來,有啥用?
我不能跟她說有啥用。說了她也不明白。
于是我媽媽又說:你一定是收到情書后,怕我發現,就把原信毀了,自己又抄了一份。
我不能不佩服我媽媽的推理。我媽媽就像所有辦案子的警察一樣,不但善于推理,而且還善于將身邊所有的人,都當成罪犯。
但我現在也變成了一只煙花筒,引線也已點燃,就要噴出火花來:我沒有。你……我把后面的話吞了下去,不然的話,我就要冒出臟話來,毀了我自己,也毀了我媽媽。
之后我就不再開口。一句話也不說。也不吃飯。也不坐。就那樣立在窗前。像我媽媽一樣。直到我立成了一根冰柱子。我的情形大概嚇著他們了,我爸爸這才站出來,將我從桌前推到了自己的屋里。
日子又開始往下過了。說不上和解。因為無所謂矛盾。從那時起,我就有了一種困惑:為什么父母與子女之間的矛盾就不算矛盾呢?既然連矛盾也不算,那互相之間的傷害,不就白白傷害了?而且赤裸裸地傷害,連抱歉也無須說一聲?
那之后我被我媽媽的威嚴制住了,收回了魂。不光收回,我還變得特別小心。每當關在自己屋里,我都在想,我的寶貝該藏在哪里才最保險?我沒有真正的寶貝,只有那張歌單和幾本日記。那天我和我媽媽僵持后,作為妥協,我沒有要求收回我的歌單,作為臺階,她也絕不會把歌單還我。但沒關系,那些歌都在我的肚子里。特別是那幾句,要命的,我熟得都可以把它嚼爛了吞下去再重新吐出來。
我根本就不需要那張歌單了。
但第二天晚上,我還是伏在自己的小桌前,恭恭敬敬,將那張歌單默寫了下來。
我需要一點秘密。讓我的手指握著,讓我將它藏來藏去。我需要為它去冒險,去將別的人關在我的世界之外。
它將從不示人。
它是一種明證,為我那隱秘而騷動的懵懂歲月。
16
那之后不久,一個可怕的消息在校園里傳開了。
是有關李月明的。說她生病住院了,還要休學。又有人說,她根本就不是生病住院,是懷孕了;她也不是什么休學,而是轉學,因為沒臉在這里再讀下去。這一回,也就是說,確定無疑了,她來了“那個”,而且又和男生睡了覺。
果真看不見李月明的身影了。她的座位前、空著的桌子上,幾滴已滲進木紋的紅墨水,依稀可見。再有就是一張紙條,用糨糊粘在桌角上。那是李月明的座右銘,上面是一句老掉牙的格言: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李月明是一個美麗的女生。李月明也是一個好學生。她的學習成績,常常讓那些嫉妒或者在意她的男生女生,統統無話可說。
難道她果真是因為懷孕,掉到了視線之外?
那些天里,只要一有時間,李月明的影子就會出現在我的眼前。奇怪的是我從沒有看見她病懨懨的樣子,甚至也沒有看見她灰蒙蒙的眼睛,而是總感覺她和男生摟抱在一起,親親嘴咬咬脖子什么的。除此之外,我是再也想不出還能干什么了。
就是那些書上,最露骨的,也不過如此。
難道就這樣,就會生孩子?這樣一想,那些男生,就成了一種真實而危險的物質。
那時候我還沒有學會思考。更不會融會貫通,把男生、男人以及我爸爸之類結合起來,產生聯想。我爸爸在我眼里,就像我的手和腳一樣,從我一出生,他就立在那里,陪伴著我,是我存在的一部分。至于他的其他角色,我從沒有想過也無從多想。直到有一天,我像遭雷擊一般,被劈暈了,也同時被震得茅塞頓開。
17
我們家是那種最普通的平房,用木盒子大小的水泥磚砌成,上面蓋著青瓦。房子租過來時,最初只有兩間,一間做廚房兼客廳,一間做我爸爸和媽媽的臥室。我和我哥哥沒有住處,只在廚房的一角搭張小床,這頭睡我那頭睡我哥哥。
后來哥哥走了,我也長大了,我爸爸覺得,再這樣住下去,他就真顯得沒用了。他不知從哪里弄來了一些水泥磚和青瓦,順著客廳向前延伸,蓋出了一間又矮又寬的屋子代替客廳,從此之后,我才有了自己的屋子。
我那時候并不知道我這間屋子叫閨房。我也不知道我爸爸媽媽的屋子叫主臥。主臥者,大體是家里主人睡覺的地方,別的人是不該輕易進的。哪怕就是自家人,哪怕就是自己的孩子。我們家那時候沒那么多講究。再說這東拼西湊起來的房子,也很難讓人產生敬畏。我們家的木門扇扇齊全,卻扇扇都如聾子的耳朵,除卻家門。后來我有了關門的習慣,僅僅是一種本能,一種下意識,可我媽媽一見了就吼:
你關上門干什么?
我一聽就把門打開,再也不敢別上,頂多只是半開半掩。
我們家人與人之間是不設防的,也不劃界線,任何人都可以像流水一樣在屋子里淌來淌去。
那是一個沒課的日子,午飯之后,爸爸媽媽照例去睡午覺了。我收拾好桌子,洗好碗,閑了下來,突然想起有一張照片,好久沒見了,收在我媽媽的影集里。那是我念念不忘的一張照片,不為別的,就因為照片上的我,系著一條紅紗巾。那紗巾是我媽媽的一位朋友送我的,朋友走后,我媽媽收回了所有權,并將它壓在了箱底。僅有的一次,我媽媽讓我系上它,照下了這張照片。
我媽媽的理由很充分:現在你還用不著這些,專心學習,別讓這些東西分了你的心。
見我驚訝,我媽媽又說:以后你長大了,這些東西有的是。
我媽媽對我,是抱有很大希望的,這一點,不光她明白,連我也十分明白。我想這大概是因為她對我過于失望所致。有人不是說過嗎,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深,而且希望總是在失望的地方同時產生。盡管如此,我還是時常想起我那條紅紗巾,見不著紗巾,見一眼照片也好。
天冷了。風在窗外轟隆隆響,就像有一個工廠,搬到了我們家隔壁。我仿佛看見地上的那些落葉,金黃色,火紅色,在艷陽里瘋跑,在風里翻飛,就像小鳥一樣,邊跑還邊停下來,看看我,就像看著關在籠子里的另一只鳥。
我想,要不了多久,該是系紗巾的時節了。
我們家的東西,但凡稍微緊要的,都放在我爸媽的屋里,被我媽媽分門別類加以收拾。現在想來,我爸媽當初的那間屋子,就是我們家的心臟,是我們家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凝聚著我們全家人的心思,正因為此,我們全家人一想到那里,都會有一種情不自禁。
我想找我那張照片。于是我站起來,想也沒想就往屋里去。
爸媽的臥室,門半開半掩著,我推門進去。
我徑直就往五斗櫥去。我們家的影集就放在五斗櫥的第一格抽屜里。
我正走到半路,就被一聲呵斥鎮住了。
是我媽媽的聲音。她正躺在床上。白蚊帳開著,她從枕頭上撐起頭來,臉比蚊帳還白。但我看見的是她的眼睛,從那張白臉上跳出來,無限地放大,成為兩只窟窿,就要將我吞掉。
我媽媽說,你進來干什么?出去!
我站著不動,全蒙了。
我媽媽又說,快,快出去,去看看爐子悶了沒有。
我“哦”一聲,機械地退了出來。
18
我是退出來后才想起事情有些不對勁的。
首先,我們家的爐子早悶住了,而且不是我悶的,是我媽媽悶的。我媽媽操持家務很在行,飯一做好,先把爐子悶了,再溫上水,飯一吃完,洗碗的熱水有了,煤卻不浪費一分一毫。這是我媽媽的傳統,因此她比我更清楚,可現在她讓我去看爐子悶了沒有,分明就是說謊,是情急之下找出來的托詞。
為的是讓我趕快離開她的房間。
可我媽媽要我干什么,從來不需要托詞的。今天,她居然找了借口,要我離開。
而且,我想起來,她讓我去悶爐子時,語氣里,還有著少見的慌亂和急切。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在我媽媽跟我說話時,我爸爸呢,他那時去了哪里?
當時我確實給嚇傻了,直愣愣看著她,來不及多想。后來回想起來,我明明記得枕頭上,只有她——我媽媽,沒有我爸爸。
而我明明親眼看見我爸爸跟在我媽媽后面,一起進的臥室。
當我想到這里,我的背部猛一陣發麻,打了個冷戰。之后我的手腳就開始發涼,發冷,出汗,變成了一堆冰棍,正在融化。
我想起來我爸爸他在哪里了。當時我就傻站在屋子中間,正對著我媽媽的床。我媽媽的臉從枕頭上撐起來,可即使這樣,她的臉也像掉坑里一樣,比胸前的被子低很多。而她的被子,一直捂到了她的下頜,還高高地隆起。
我爸爸,他被捂住了,被她捂在了被子里。
19
當我想明白那天的整個場景時,我一下子沉了下去。就像有一口深井,我從井口往下掉,黑咕隆咚、窄窄的井身……我一直掉不到底。
后來掉到底部,我懶得動了,靜靜地躺著,希望就這樣,再也別出去,再也別見到我的爸爸媽媽。
但那之后,我除了話少些外,并沒有顯出任何異樣。我一下子長大了,懂得了許多事。而且,我還必須讓我媽媽相信,那天中午,她掩飾得很成功,我什么也沒有發現,什么也不懂,仍然如她所希望的那樣,懵懂得像個白癡。
但我再也不是白癡了。我突然明白了女生們說的,還有別的內容,還有特殊所指。
而且,我還明白了,我的爸爸媽媽,我們的爸爸媽媽,他們要我們純潔,他們采取明示和暗示等各種方法,不斷地告誡我們,做那種事就是恥辱,就是墮落,就是罪孽……可背地里,他們也做。
而且,我還突然明白了,我是怎么來的,我的哥哥是怎么來的。
20
那天并沒有預謀。
那是一個無聊的夜晚。星星就在頭上,樹梢的頂部,手一伸,就可以摘到似的。黛藍色的天與星星分離了,隔得好遠好遠,就像要抽開身,逃離這個世界。街燈與星星相比,又粗糙又丑陋,發霉似的,散出灰白的光。我在街上走。我沒有想過要到哪里去,但我肯定不想回家。老早老早以前,我就不喜歡回有我爸爸媽媽的那個家了。
我渴望另一個去處,一個遠方。
但我始終沒有長大。我為什么總也長不大呢?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他,吳家弟弟。他也看見了我。我們隔著人流和街燈,如同隔著一片海洋,同時站住了。
我沒有說話。可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你到哪里去?
他沒有答,只笑了笑。我看見,灰白的街燈打在他的臉上,有一顆星星掉進了他右臉的一只酒窩里。
我的心一動,也仿佛掉進了那只酒窩里。
長酒窩的男人。嘿嘿……他的臉上有酒窩,以前,我怎么就沒發現過?
就是那一天,那一夜,我去問他要歌單。我敲開他的房門,我知道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可我不敢抬頭,不敢看,直到逃回屋里,我也想不起來我是怎樣開口,又是怎樣拿了歌單逃開的。
我們好像什么也沒說,我就跟了他去。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遠遠跟著,就像一對接頭者,懷著各自的心思。街燈從前面移到后面,他的影子一會兒長,一會兒短。我踩著他的影子,就像火車依循著軌道,如果有一列火車開過來,我是一定會同他私奔的。
一定會。
沒有火車。后來連街燈也沒有了。夜變成了純黑,就像從墨里擰出來似的,卻又在某些邊緣和縫隙處,泛出灰白的光。純凈的黑是沒有的,就像純潔的白。一切的事物一旦純粹,也就失了真實,變成了一堆虛妄和空想。
我有些害怕了,問他:哎,你……要到哪里去?
其實我想問,你要把我帶到哪里去?話到嘴邊,我又將自己隱去了。
直到現在,我也不想承認,我和他,我們會扯上瓜葛,而且,還是他帶著我。但我還是在往前走。即使前面迷茫晦暗危機重重,相比起我背后的那些熟悉的街燈和那個厭煩透了的家,我寧愿選擇黑暗未知和冒險。
我寧愿選擇他,這個十分陌生的吳家弟弟。
21
那是大約兩個月之后。
是我媽媽首先發現的。我媽媽說,玉蘭,好像,你好久沒來了?……
我說:沒來什么?
我還是那么傻,反應從不靈敏。
“月經!”我媽媽沒好氣了。
我呆在那里,一言不發。
說,男方是誰?哪個畜生?
這是我媽媽的聲音。從頭到尾,只有我媽媽的聲音。
那一年,我十四歲。我壓根就沒有想到,這一樁事件,在后來,在我懂得利害時,將障礙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