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
作為一個勤奮思索而有才華的青年學者,李遇春教授顯示出杰出的批評能力,近年來他在《文學評論》、《當代作家評論》、《小說評論》、《南方文壇》等重要刊物發表論文160余篇,多篇被轉載;其專著《權力·主體·話語——20世紀40—70年代中國文學研究》、《中國當代舊體詩詞論稿》也獲得廣泛好評。如果僅以這些外在“填表式”的數字來衡量這位青年學者,那還不足以顯示出李遇春對當代文學批評的貢獻,還不足以顯示出這位青年學者的獨特之處。在眾聲喧嘩、唾沫橫飛、闡釋過度的當今文壇,李遇春倡導新實證主義的文學批評方法,且踏踏實實地躬行這一學術理念,引起了文壇的高度關注和廣泛認同,《西部作家精神檔案》(商務印書館,2012年7月版,簡稱《檔案》)就是這一批評方式的典范之作。
誰也不能否定當今文學批評的繁榮景象,只要看看這種現象就會明白——各種學術刊物編輯室的垃圾筐里都堆滿了棄用稿件,那些待發的稿件甚至排到幾年之后,在待發的時候不斷產生出新的等發。但是誰又能夠否認,這種批評的繁榮是畸形的繁榮,是虛假的繁榮,是泡沫的繁榮,是終究要破滅的呢?當今文學批評看似巨人,實則侏儒。文學批評者們充當著西方理論的掮客,高舉“拿來主義”的大旗,肩挑手拿著結構主義、解構主義、后殖民主義、新歷史主義、女權主義等種種理論主義,不斷壯大著“實力”并陶醉其中,發表一篇又一篇凌空高蹈的文章、出版一本又一本玄而又玄的大作,忙得不亦樂乎。理論、術語鋪天蓋地,一個一個新術語帶著響亮的呼嘯在讀者頭上開花爆炸,嚇得讀者四處躲閃——他們幾乎全然不顧文學創作者的真實需要與讀者的厭惡之心,做著學問大家的黃粱夢。雖間或耳聞有識之士的批評之聲,卻翻個身不肯醒來,繼續做著學問大家的黃粱夢。然而該睜了眼看了。
作為一個文學批評者,如果沒有反省的勇氣與反省的努力,那只能成為歷史的“批評對象”。李遇春教授對文壇的這種理論崇拜與放逐實證的主觀闡釋有清醒的認識,并憂心忡忡。他認為中國當代文學批評中最根本的問題,“就在于片面的理論崇拜以及由此導致的主觀闡釋危機”(《走向實證的中國當代文學批評》,《文學教育》2012年第4期,簡稱《走向》)。他尖銳地批判脫離“文學”的主觀闡釋現象:“老實說,許多文學批評文章不過是做著主觀闡釋與過度闡釋的無中生有的游戲罷了。在他們那里,文學批評實際上與文學無關、與作品無關,他們不過是借助中國當代文學批評的市場而販賣或兜售西方人的批評理論產品而已。”語氣雖然激烈,卻不無道理。李遇春也沒有因闡釋的泛濫而否定闡釋的合理存在,他說:“我們并不簡單地反對闡釋,但反對簡單化的主觀闡釋。我們倡導的是在實證基礎上的客觀化闡釋?!保ā蹲呦颉罚┧械呐c所倡導的,不僅是基于對文壇的長期觀察與思索,也是基于自我的反思與批判:“這些年來我確實認真地反思過自己早年的學術理路,當然這種反思現在看來還不夠,還是一不小心就會跌入學術時尚的陷阱中?!保ā稒n案·后記》)當批評者們把批判的矛頭指向自身時,“新的轉機和閃閃星斗”,也許就會“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針對批評現狀的尷尬,李遇春所倡導的新實證主義批評是什么呢?
在《從闡釋到實證》(《南方文壇》2010年第3期)、《20世紀舊體詩詞研究亟需實證精神》(《中國韻文學刊》2011年第3期)、《新實證主義文學批評方法論芻議》(《南方文壇》2012年第4期)、《實證是文學批評有效性的基石》(《文藝報》2012年7月4日)等文章中,李遇春對新實證主義均有提及、論述,尤其是在《走向實證的中國當代文學批評》一文中做了系統的闡述。
實證主義當然不是李遇春所發明創造的,是東西方“古已有之”的理念,但是因為“文革”前后庸俗社會學的泛濫,以及改革開放后西方文藝理論涌入所造成的理論崇拜,并進而導致的主觀闡釋、過渡闡釋的泛濫,實證主義幾乎是默默無聞的。鑒于中外尤其是近現代以來西方產生了眾多具有實證性質的文學批評理論派別,李遇春教授設想了這樣一種包容然而謹嚴的新實證主義:
我的想法是,我們應該倡導一種把傳統與現代的社會歷史批評和科學主義批評結合起來的新實證批評方法體系。我所說的社會歷史批評方法,既包括中國傳統式的“知人論世、以意逆志”和“文史互證”之類,也包括西方近現代丹納的實證主義批評,還有經典馬克思主義的文學批評在內。我所說的科學主義批評大致分為兩類:一類是與心理學相關的文學批評方法,既包括中國傳統的“發憤著書”、“不平則鳴”和“窮而后工”之類的文論,也包括精神分析和神話原型批評這樣的西方現代心理學批評方法,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還包括像存在主義那樣與心理學密切相關的哲學批評方法。另一類科學主義批評方法以文學的語言形式問題為中心,既包括中國傳統式的樸學方法,還包括與西方現代語言學、符號學和敘事學相關的俄國形式主義批評、英美新批評、結構主義和解構主義批評、新歷史主義批評等在內。這兩類文學批評方法都在不同程度上帶有科學實證性質。我把通常所謂的社會歷史批評方法簡稱為“史證”,把與心理學密切相關的批評方法簡稱為“心證”,而把與語言形式密切相關的批評方法簡稱為“形證”。(《走向》)
比較理想的“實證”境界就是“形證”、“心證”與“史證”的融合。李遇春提出的這“三證”在批評中具有可操作性嗎?他能否做到自己所設想的理論?
《西部作家精神檔案》就是這種批評方式的典范。在這一著作中,李遇春以實證的方式評析了張賢亮、陳忠實、賈平凹、路遙、紅柯、李銳六位西部作家。
批評主體對批評對象的關注與熟知,是文學批評進行的前提和基礎,這樣才符合“知人論世”古老而有效的批評原則。對這六位西部作家,李遇春進行過持續的關注,比如李遇春的碩士論文就是以張賢亮為研究對象,李遇春和陳忠實、賈平凹等關系密切,比較熟悉,還做過訪談。因為這種熟知,批評者就可以把作品的分析與作家的經歷結合起來,深入、有效地解析作家創作的心理機制。然而“心靈的剖析”似乎是項“危險”的工作,拿捏不準就不能服眾。
那么,李遇春又是如何來從事這項“危險”的工作呢?“三證”如何“各自為證”又如何相融合?
先來看“心證”?!啊淖C’雖然也與以上諸種外部環境因素密切相關,但它偏重于內部取證,一般傾向于挖掘文學作品或者作家的個人性或私人性的材料,包括文字性的日記、傳記、書信、創作談,以及行為性的疾病、癖好、戀愛、婚姻、仕途、交游等特定履歷資料?!保ā蹲呦颉罚靶淖C”的材料包括日記、書信、創作談等,但是如果不加分析,把這些毫無例外地看作解析心靈的密碼,那也許就還不夠深入,就還不能進入作家深層心理世界。李遇春治學之初,癡迷于對精神分析學和神話原型批評,他對于張賢亮創作心理的解析就留下了這兩種批評方法的烙印。李遇春認同弗洛伊德的說法,認為張賢亮的大多數小說就是一種“白日夢”寫作。張賢亮寫過不少創作談的文章,但是李遇春認為這些創作談“給人一種戴著面具道白的感覺”,《寫小說的辯證法》、《當代中國作家首先應該是社會主義改革者》就是這類文字,1987年,張賢亮應邀出席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中心成立20周年紀念活動時,他在一次即興發言中,毫無顧忌地說出了自己小說創作的真正隱秘,從自身性的苦悶與對女性的幻想,張賢亮認識到“文學是表現人類的幻想,而幻想就是對現實的反抗”,李遇春從這段流露“本我”的文字認識到,張賢亮在無意中供認了其小說創作就是當年的幻想尤其是性的幻想,小說就成為張賢亮反抗現實、超越壓抑,尤其是性壓抑的白日夢。那么,張賢亮為什么又把這種白日夢的寫作宣揚成政治小說呢?這是張賢亮不同心理人格的發言,一個是熱衷于社會參與的功力主義者、現實主義者和理想主義者,一個是不倦追求生命幸福和欲望滿足的快樂主義者、浪漫主義者、非理性主義者,即“白日夢”者。這種人格分裂的痛楚張賢亮也敏銳地體驗到,并且影響了他所塑造的小說人物,對此,李遇春有深入具體的分析。可見,李遇春不僅將筆觸深入到張賢亮的意識/理性層面,而且深入到無意識/非理性層面,真正做到了心靈的探尋。
再如李遇春從精神分析的角度追溯,認為張賢亮塑造的男性受難者無疑具有“出生創傷”的原型心理。然而小說人物的“出生創傷”是否就是張賢亮深層心理中“出生創傷”的外向投射呢?“這里可提供一個理解問題的線索”(《檔案》第31頁),李遇春予以嚴密地論證。類似這樣的例子還很多,“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每一個觀點都有足夠的證據。
“‘史證’偏重于外部取證,強調從文學創作的外部環境如自然的、社會的、歷史的、經濟的、倫理的、宗教的語境來解釋文學作品或者作家的意義和價值?!保ā蹲呦颉罚├钣龃涸诜治鲫愔覍嵭≌f創作時,就很注重文學的社會環境,從陳忠實早年創作的演繹階級斗爭模式、“三突出”人物構造法,這些圖解政策的政治小說都有濃重的歷史烙印,都是革命敘述模式的慣性使然。其政治—人性視角的敘述成規在那個時代屢見不鮮,因為“它是中國當代文學從革命敘述轉向啟蒙敘述的一種典型的過渡性敘述”,與時代語境緊密相關。
“說到‘形證’,它指的是以文本為中心的形式邏輯分析,比如從文學文本的文字、語言、結構、敘事、修辭、版本等形式層面進行邏輯嚴密的學理性辨析,強調從文本內部來自我證明,帶有邏輯實證主義意味?!保ā蹲呦颉罚├钣龃涸诜治鲑Z平凹的《古爐》時指出,《古爐》采用了類似編年體的文本結構——冬部、春部、夏部、秋部、冬部、春部,這種結構隱含了賈平凹對當代中國“文革史”的理解,隱含了他對我們民族/國家歷史的一種類似于循環論或宿命論的解釋。再如小說中的古爐村民都得著怪病,是作者想要設定一個疾病隱喻系統。
李遇春在分析作家的心理時,注重將這“三證”結合起來。“在本質上,這種集大成的新實證批評模式所追求的正是我國老輩學者所提倡的‘文史哲不分家’的學術境界?!巫C’屬于文學(審美)批評,‘心證’屬于哲學(心理學)批評,‘史證’屬于歷史批評?!保ā蹲呦颉罚┍热缭谠u析賈平凹的創作心理時,李遇春就緊密結合賈平凹不同作品產生的時代背景、賈平凹的人生經歷、創作談、作品的情節、結構、人物形象等,這樣的論證,當然更有力度,更令讀者信服。
以《作為歷史修辭的“文革”敘事——〈古爐〉》為例,李遇春將“文革回憶錄”《我是農民》和“文革小說”《古爐》相對照,做了一番“索隱”后,發現兩者之間存在著高度的敘事關聯。從地名、人物形象、情節等比照中,李遇春嚴謹地得出結論:“這意味著,小說《古爐》源于作者的回憶錄《我是農民》,前者是在后者的基礎上虛構而成的,后者是前者的史料來源。”(《檔案》第254頁)小說《古爐》作為虛構的作品,單純“形證”難以達到作者的真實心理分析,而《我是農民》作為非虛構的回憶錄,卻可以提供外在的“史證”。虛與實相對照、結合,便可以看出作者的某些創作觀念。不僅如此,李遇春還從《古爐》的封底話語和《后記》中尋找支撐。比較引人注目且令人信服的論證方式是,李遇春不斷使用這樣的話語:“一個重要的證據是”,“這一點在小說的《后記》中說得分明”,“一個證據是”,“如果說這個外證還不具備充分的說服力的話,那么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內證,這就是……”,“一個有意思的證據是”,“更有意思的是”,等等,讓每一個結論都有足夠的證據支撐,都經得起推敲,而不是脫離作品的“玄而又玄”,不是脫離作家經歷的“凌空高蹈”,不是下筆萬言、離題萬里的空話,不是汪洋恣肆卻空洞無物的套話。這種踏踏實實的實證與當前那些過度闡釋、任意闡釋的“無證”、“虛證”、“假證”,形成鮮明對照,哪一種才是作者和讀者所希望看到的,哪一種才是文學批評的正途,才對文學的發展有利,已無需再言。
李遇春教授曾謙遜地說,新實證主義批評方法他也還在探索、實踐之中,《西部作家精神檔案》是探索的產物,他希望更多的人來探索、實踐。我們也希望李遇春教授為這一批評方法與學術理念寫出更多的文章、著作,因為這正是當今文壇所亟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