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德發 顧廣梅
“現代中國文學史”學科建構的設想與思考——朱德發先生訪談錄
◆ 朱德發 顧廣梅
顧廣梅
:(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以下簡稱顧):朱老師,很高興您接受我的訪談。2002年您在《福建論壇》上發表文章,正式提出“現代中國文學史”這一學科概念,請問您當時是怎樣構想的?朱德發
:(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資深教授,博士生導師。以下簡稱朱):“現代中國文學史”這個概念首次提出是1933年錢基博的《現代中國文學史》,后來也有學者用“現代中國文學”來表述對中國新文學的理解和把握。“現代中國文學史”作為一個完整的學科概念,確實是我在新世紀初設計和構想的。在我看來,這個學科概念,比其他已經運用過的新學科理念,比如“20世紀中國文學史”,“百年中國文學史”等等,更具有合理性、科學性和前瞻性。用現代國家觀念規范的“現代中國文學史學科”,不同于“中國現代文學史”學科僅有32年,也不同于“20世紀中國文學史”只有100年,而是建立在現代民族國家觀念之上的,與中華民族的現代化歷程同步并行的新學科范疇。它符合現代中國文學按照國家現代化而流變的客觀軌跡,也從根本上解決了“中國現代文學史”、“20世紀中國文學史”等等學科忽略了現代中國文學仍在行進的無奈與局限,充分表明了用現代國家觀念,能夠將近百年中國文學貫通起來,也能為現代中國文學發展預示廣闊深遠的前景。
顧
:目前體制內規定的“中國現代文學學科”和“中國當代文學學科”,已經成為學人們的共識甚至常識,許多內在規定性似乎無需辨明,但問題實則不少。您能具體談談這兩大學科概念的優長和局限嗎?朱
:你提到的這個問題是我思考已久的。對目前體制內規定的這兩大學科進行反思和評價,是我們文學治史者、研究者不能回避的重要問題。我先談一下“中國現代文學”這個學科概念吧。“中國現代文學學科”涵蓋的時間長度為32年,學科成立的依據一是進化論文學史觀,二是新民主主義論的文學與政治的同步思路。它的優點很突出,比如有利于書寫新文學史、革命文學史,彰顯新文學的現代性,或者革命文學的政治功利性,突出作家作品、社團流派、思潮運動的地位和價值;另外,它也適應社會主流意識對文學研究和文學史的需求。當然,這個學科的局限性也相當明顯,比如學科32年的長度不可能容納中國新文學或者現代文學的全過程,把中國現代文學的發展史生硬地切斷了;另外,學科只限于新文學、現代文學或革命文學,不能反映現代中國文學全貌,舍棄和遮蔽了不少文學子系統;用這個學科研究文學、書寫文學史容易獨尊或抬高中國新文學、現代文學乃至革命文學,出現價值偏頗,往往給海內外學者和讀者造成不必要的誤解,認為現代中國的文學只有新文學或革命文學,不利于向世人展示現代中國文學的整體面貌和多樣精彩。
至于“中國當代文學學科”呢,在時間長度上不確定,現在已經有62年,還要延展下去。這個學科成立的主要依據是社會主義理論和社會主義實踐,由于這種理論與時俱進,所以學科的內質也隨其不斷變化。它的學科優長其實不少,比如系統梳理和書寫當代文學進行史,產生了許多有特色也有影響的史學文本;它還有助于展示新文學的發展軌跡,揭示創作規律,總結新鮮的創作經驗,推動當代文學沿著健全道路運行;再就是它激勵當代作家創新趨優地寫作,拿出無愧于時代的好作品,爭取在文學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另外,有助于在全球化語境下,與世界其他國家在文化、文學上展開交流,參與21世紀世界文學的創造。
我認為這個學科的局限是不容忽視的。“當代文學”作為一個學科的命名并不準確。“當代”是當下之意,但當代文學已60多年了,當下的文學已進入21世紀,還能命名為“當代文學”嗎?況且當代文學在現代化進程上與現代文學一脈相承,在現代性上具有同質同構性,不應該攔腰斬斷,本是同源生,何必分為兩個學科?如果以此作為學科范疇書寫當代文學史,不論上沿或者下沿都缺乏文學本身的明確標志,不可能反映當代文學的完整過程,形成的文學史文本只能算作斷代史或者說是未完成的文學史。特別是當代生成的所謂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乃至第四代作家,大都活躍在文學舞臺上,都在探索中追求、在追求中創作,很難進行整體把握,給出定論性的評價和恰切的文學史定位。尤其是那些登上文壇不長的作家、詩人,作為評論對象還可以,但作為文學史書寫對象就不是太合適了吧。因為文學史的書寫對象,不論文學運動、文學思潮流派,或者文學現象、作家作品都需要一個沉淀、穩定的階段,這樣它們的成敗優劣、精粗高低才會顯現出來。書寫主體與研究對象只有拉開一定距離,才能看得更清更準。另外,當代文學學科的理論基石是社會主義理論體系,但這個理論體系是與時俱進的,不斷地在否定中繼承,在繼承中創新,這就使學科缺乏穩定的思想基礎,文學評論對象或者文學史書寫對象前后變化很大,前期是獨尊工農兵文學,后期抬高主旋律文學,也關注其他樣態的文學,勢必造成評論家、治史者的價值觀和文學史觀紊亂不定、前后矛盾的狀況。
顧
:您的分析非常精彩。那么按照您的構想,與體制內以及來自民間的相關學科理念相比較,“現代中國文學史學科”的首要價值和意義,就是突破了在內涵、外延上以某一時間段為局限的時空范疇嗎?朱
:可以這樣理解吧。“現代中國文學史學科”在時間維度上“上可封頂、下不封底”,向上可以與古代中國文學相銜接,中間經過晚清的君主立憲時期、中華民國的共和時期,中華人民共和國初期,直到中國現代化實現為止。它把近代、現代、當代這三個機械分期的文學史學科都不留痕跡地收編了,還把人為樹起的各個文學史學科的界限拔掉了,從表層形態到深層意蘊都將現代中國文學史貫通起來。在空間維度上,這個學科能夠容納現代中國人所創造的一切文學,完全超越一切民族界限、地域界限、階級界限乃至黨派界限,所有的文學都是“五十六個民族是一家”這個現代中國大家庭的文學;而且它平等對待一切文學,徹底清除對各種形態文學評價上的民族、地域、階級和黨派偏見。我想有必要再談一下“現代中國文學史學科”的優勢和局限。這個學科建立的依據是現代民族國家的想象及其實踐,它的優長主要表現在兩個大的方面:第一方面呢,是它有利于書寫現代中國全景式的文學史,全方位地、真實地展示了現代中國文學的整體面貌,為我們現代中國和世界其他民族國家在文化上進行平等對話、在文學上進行廣泛交流,提供一個多姿多彩、內涵豐富的現代中國文學史文本;第二方面呢,就學術研究來看,它還為文學史書寫和文學評論大大地開拓了時間和空間,如果將文學研究與文學史書寫放到中外古今文化錯綜交叉的背景與框架中,那就既可以打通古今中國文學的聯系,又能夠打通現代中國文學與世界各民族文學的關系,使現代中國文學在世界文學史上找準位置,使我們研究主體逐漸具備人類文學意識與學術視野。
當然,這個學科也有著自身的局限性。由于中國社會的現代化和文學的現代化還是一個未完成式,所以書寫的文學史也是個不完整形態;現代中國的文學形態、文學思潮、文學現象以及創作主體非常豐富復雜,要把它們整合成為現代中國文學史文本,對書寫主體的要求很高;另外,文學史資料的搜求整理、重讀體認、理解貫通等等工作,難度都非常大。
顧
:可以說“現代中國文學史學科”抹平了漢族文學和各少數民族文學、貴族文學和平民文學、雅文學和俗文學的界限,構成現代中國文學全景式的發展史。您能專門談談少數民族文學將如何進入這一全景式文學史嗎?朱
:少數民族文學作為全景式現代中國文學史的重要構件,與新文學和其他形態的文學有哪些內在、外在的聯系,有哪些歷史和現實的聯系,只有把這些聯系和關系找出來,少數民族文學才能成為現代中國文學通史的有機組成部分。至于少數民族文學是作為一個子系統共同進入現代中國文學通史的大系統,還是各個少數民族文學依據自身的發展脈絡、性質特點,分別進入現代中國文學通史的母系統,這需要通過深入研究才能做到心中有數,沒有必要預先設下硬性規定。我想對少數民族文學的評價,萬萬不能完全以現代中國新文學作為價值坐標,也不能完全依附現代中國文學主流話語,更不能以漢民族的審美取向和閱讀期待為轉移,必須在充分尊重各少數民族的文學歷史、審美習慣、價值取向、心理需求的前提下,適當地參照中國新文學的價位,給少數民族文學以公平合理的地位,切忌求全責備、與主潮文學比高低。顧
:我注意到您在設計建構“現代中國文學史學科”時,特別關注了現代中國文學史的理念即文學史觀的問題。請問文學學科和文學史觀之間究竟是什么樣的關系?您是否能具體談一談?朱
:所謂“文學學科”呢,主要指它為文學教學、文學研究,或者說文學史書寫規定了特定的范圍、規模、系統和對象,具有相對的穩定性、規定性與獨立性。至于“文學史觀”呢,就是對學科涵蓋的文學形態、文學內容和文學系統的總體看法、總體認知,所形成的文學史觀往往具有價值因素,可以作為文學史書寫的統領與靈魂,從特定意義說,什么樣的文學史觀就能書寫什么樣性質的文學史。這樣就可以理解了,文學學科的內涵和外延要大于文學史觀,一個學科容納的文學不一定書寫一種文學史,也可能書寫多種形態的文學史。沒有明確的文學史觀很難寫成文學史,可見文學史觀對書寫文學史至關重要,但對文學學科來說有沒有文學史觀它都同樣存在。顧
:現代中國文學編撰史上常用的文學史觀有哪些呢?請您大體介紹一下吧。朱
:那我就按照自己的理解談六種文學史觀吧。第一種,是進化文學史觀,它的哲學基礎是進化論,典型的表述,像“一時代有一時代的文學”,文學也有“新陳代謝”,也有誕生、生長、成熟、消亡的過程,也有從低級向高級發展的漸變層級,新文學總比舊文學好,等等。第二種,是階級論文學史觀或者革命文學史觀,它最經典的表述是新民主主義和社會主義文學史觀,這是一種政治文學史觀,認為中國現當代文學是一種新民主主義文學史,或者說是社會主義文學史,它統攝中國新文學評論和文學史書寫的時間最長、影響最大。第三種,是民族文學史觀或者國家文學史觀,主要指在現代民族國家發生的所有文學現象、文學形態、文學運動和文學思潮流派都是屬于國家的、民族的,而不是某個階級、社團或者某個黨派的。這種現代國家文學史觀是建立在現代民族國家觀念上的,能用公正平等的價值眼光對待所有民族、階級和黨派文學。第四種,啟蒙文學史觀,認為中國現當代文學是改造國民性和塑造國民靈魂的文學,書寫的文學史實質上是中國現代啟蒙文學史。第五種,現代性或現代化文學史觀,認為現代文學、當代文學都是中國文學的現代化過程,實際上是現代性文學,書寫的中國現當代文學史是現代性的文學史。最后一種,就是第六種,人學文學史觀,就是“人的文學”史觀,我個人是認同這種文學史觀的,它應該被看做是中國現代文學史、當代文學史或現代中國文學史書寫的核心理念。顧
:那么請您具體談談為什么將“人的文學”史觀看做是現代中國文學史書寫的核心理念吧?朱
:“人的文學”史觀既能夠明確標示出現代中國文學的本質規定,又可以作為現代中國文學的象征符號。“人的文學”是個偏正詞組形成的現代理念,各種形態“人的文學”既可以用它指稱現代文學史的學科對象,又可以通過這一核心理念賦予學科對象抽象理念,這樣“人的文學”呢,就成為現代中國學者和文學史編撰者想象人間社會、文學文本,用來整合和表述多種現代性原則的表意對象。我曾經分別選取過四種現代文學形態,“新民文學”、“人的文學”、“革命文學”和“人民文學”,考察它們是不是屬于“人的文學”范疇,是不是含有“人的文學”理念。論證結果很明顯,以人為本的“人的文學”核心理念,確實源于現代中國各種形態的文學客體。用這個核心理念來建構現代中國文學通史,具有宏闊的統攝力和巨大的闡釋功能。我們不僅能夠把現代中國文學共同體所蘊含的現代性和民族性抽象地概括出來,而且可以把現代中國多種形態文學的人學內涵發掘出來,還能把摻雜其中的非人文學因素剔除去。用這個理念作邏輯紐帶的話,我們就可以把各種形態文學聯結為一部整體性的文學史了。堅持這種“人的文學”史觀,我們寫出來的文學史就應該是人性解放的形象史,人生奮斗的形象史,現代國人靈魂的衍化史。
顧
:可以說探究文學史觀,把握它的核心理念對文學史編撰工作有非常重要的意義。但對文學史的研究主體來講,它的意義和價值又何在呢?朱
:這個問題不妨從幾個方面來看吧。首先呢,它可以拓展研究主體的文學史視野。有什么樣的文學史觀就有什么樣的文學史視野,理論上的文學史觀能夠拓展主體的文學視野,主體的文學史視野也能調整或者更新文學史觀。其次,可以提高研究主體的文學史認知能力,真正從體驗文學的感性、理性世界中獲取新穎獨到的“史識”,形成文學史觀。另外,充實研究主體的知識結構。因為研究主體探討多種文學史觀的過程中,觸及的知識面廣、接受的知識量大、體察的知識信息多,這就極大地充實了主體的知識儲藏。再有就是研究主體掌握的文學史資料越來越豐富。文學資料的求索和掌握是文學史觀構成的先導、關鍵,這就要求研究主體要盡可能多地占有第一手原始文學資料,為文學史觀最終形成提供充分扎實的依據。顧
:新中國成立后30年,主要是“十七年”這一歷史時期里面,我們的文學史書寫主要是什么樣的呢?您能具體分析評價一下其中的經驗和教訓嗎?朱
:好的。就我個人的研究視野來看,“十七年”當中出現的中國現代文學史,主要遵循了新民主主義的政治理論框架,恪守政治化書寫的規范、彰顯無產階級思想的領導、強調所謂階級分析、堅持極端對立的政治思維等,我把這種文學史書寫叫做“政治型文學史”。代表性的呢,有王瑤的《中國新文學史稿》,丁易的《中國現代文學史略》,劉綬松的《中國新文學史初稿》。現在不少從事中國現代文學史研究的青年學者,包括博士生、碩士生,對政治型的文學史讀得很少,甚至有的學人連王瑤本的文學史也不知道,更有甚者還把政治型文學史視為“垃圾”。當然啰,這種否定一切的學術傾向不能完全責怪青年學者們,與學界對政治型文學史缺乏嚴肅的科學研究、認真的理性反思也有關系吧。我們不能總是把對它的認識定格在批判極左思潮上,現在應該冷靜思考、分析政治型現代文學史的政治特征和經驗教訓了。政治型中國現代文學史的根本特征,就是它彰顯了無產階級思想對新文學的領導作用,這也是判定新民主主義文學政治性質的關鍵所在吧。“十七年”書寫的中國現代文學史,幾乎都引用了現成的“政治結論”來說明五四文學革命是無產階級思想領導的,缺乏有充分證據的具體分析。即使具有經典價值的王瑤先生的文學史也是這樣,至于丁易的、劉綬松的,更是牽強附會生搬硬套了,越發失去了信史的價值。這樣的話,對五四文學革命由無產階級思想領導的認定,既缺乏充分的史實根據,又在理論上講不通,背離了唯物史觀的實事求是精神,這是理論認識上的誤區之一。我們應該從史實出發,讓史實說話,然后從史實與學理的結合上作出合乎邏輯、令人誠服的科學結論。因為政治型文學史強調文學的無產階級思想內涵,強調文學的階級性,本來應該豐富多彩的新文學史呢,就逐漸被裁削成“無產階級思想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文學”,只選取文學與革命、文學與政治的關系,獨尊革命文學、左翼文學、解放區文學,而那些與政治革命關系比較遠、不沾邊甚至相抵牾的新文學呢,即使寫得再優美也要被砍掉。
我們今天看這些政治型文學史確實問題很多,但是不能因此就把它們的優點全部抹殺掉。它們的編寫者,作為我們新中國第一代文學史研究者,是懷著相當的學術激情和熱忱去寫作的,這一點不應該被遺忘吧。另外呢,新文學史的政治化書寫總是強調堅持唯物史觀,這使有些文學史文本體現出一種求實精神。盡管有的書寫者在政治強勢的威壓下,出于認知上的誤導,也作出一些有悖于唯物史觀的政治判斷,甚至出格離譜的階級分析,但畢竟大多數學者還是尊重史實重視實證的,對于那些拿不準、難上綱的作家作品,他們仍然堅持用史實說話,用曲筆表述自己的見解,這可以在唯物史觀的庇護下逃過政治的嚴密審查,體現出一種可貴的求真務實精神,王瑤先生的文學史在這一點上就做得比較好。還有呢,不能忽視,“十七年”書寫的新文學史大多是教材型的,有的還被定為全國高校文科的通用教材,盡管這種政治型的新文學史存在這樣的缺陷、那樣的錯誤,給文科教學帶來負面效應,然而它畢竟適應了教學需要,支撐起中國新文學史學科,給一代代文科大學生傳授了并不完美健全的文學史知識。這個功勞不能輕易抹殺吧。一言以蔽之吧,它為中國新文學史教學與重寫奠定了基礎。
顧
:任何文學史本身都是一個錯綜復雜的文學總體系統,包納的文學樣態繁復雜多,是否需要確立一個大家都能夠普遍認同的價值評估體系?有的學者認為處在當下多元化的價值時代,加之學術研究本來就是見仁見智的學術事業,何必建立一個統一的價值體系來約束呢,還是以眾聲喧囂為宜?您是怎樣看待這個問題的呢?朱
:我認為現代中國文學史的研究和書寫,應該確立一個人們大致認可的評價體系,這是既有可能又有必要的,并不違背多元價值時代的需求嘛。因為我們書寫教材型的現代文學史,要遵循教育部制定的教育教學大綱,貫徹“教書育人”的原則,還要經過教育主管部門和出版機構的層層審查與把關。這些體制內的機構對教材的介入,恰恰體現了國家意志和時代主旋律的要求,這也決定了在價值多元時代建構現代中國文學史,必須確立與主流時代精神相統一的價值坐標。我們現代中國文學史的書寫主體呢,大都是國家體制內的教授、學者,具有自覺的責任感和使命感,還有服從大局的意識。他們在研究和書寫現代中國文學史的過程中,會根據時代的主流精神、國家的核心價值和教育機構制定的教學大綱來運作,不可能“離經叛道”、自由放任地書寫現代文學史。
我們需要注意,文學史的價值評估體系不是純主觀臆測或者隨意制訂的,它來源于現代中國文學生成流變過程中的客觀價值資源。所以可以說,文學史的價值標準具有客觀性,只有依據文學史客體既存的價值內涵,提煉抽象出的價值標準,才能對現代文學史書寫的對象做出合乎本真面目的評述。現代中國文學客體蘊含的價值內容有核心和主導,如果我們抓住這個核心和主導,那就是抓住了確立統一價值評估體系的內在根據。
顧
:您理解的文學史價值評估體系的具體內涵和特點是什么呢?朱
:我先解釋一下文學史的價值評估體系這個概念吧。它主要是指文學史研究主體在研究或者書寫文學史過程中,要堅持的評價標準和評價尺度。這種評價標準和尺度呢,因為文學史書寫對象的大小、范圍、規模、深淺、隱顯等等不同而會有所差異;也因為研究主體的立足點不同,對價值標準理解和運用就不同,所以從研究主體這個主觀層面考察的話,它至少由宏觀、中觀和微觀三個層次價值視野堅守的價值標準組合而成。如果我們從客觀層面來看,既成文學史文本固有的價值內涵,是初始的書寫者、建構者依據特定的價值評估標準,對文學史客體對象的價值發現和給出的主觀判斷,一旦構成了文學史文本就成了固有的、客觀存在的價值內涵。文學史重寫的話,對于即成文學史文本的研究或者評價,堅持的價值尺度可能和原創者一致,也可能不一致。我們既要看到主體價值取向的“因人而異”,又要重視對文學評價的“因人而同”、“相見略同”、“不謀而合”等等情況。
另外,文學史價值評估體系就像文學評價標準,不是絕對意義上的一成不變,它時刻處在“變”與“不變”的互動矛盾中,由此還產生出三種相互關聯又悖離的價值標準:第一是時效性價值標準。時代的強烈召喚、階級集團的急切訴求,對文學史書寫不是文學本身固有的價值內涵來左右的,必須調動、挖掘文學已有的、應有的因素去適應時代和階級對文學急功近利的需求,充分發揮價值標準的時效性。按照這種價值標準書寫的文學史,往往經不住歷史檢驗和學術史的選擇。第二是長效性價值標準。在一個相對穩定的歷史階段,根據文學運演過程展示出的價值內涵與價值趨向,社會人群對文學的文化意蘊和美學風格表現出的審美心理訴求,這樣選取的價值觀念書寫的文學史呢,具有相對長效性,往往能經得住相當長歷史階段的檢驗。第三是永恒性價值尺度。這是由文學結構系統中的恒定性因素,也就是那些永恒主題決定的。它來源于文學質的規定、文學的生命之源和魔力之根,來源于人類共同的人性追求和審美訴求,是一種可以超越國界、族界、階級和黨派等一切阻隔的價值標準,可以說是進入了文學的人類性、世界性的審美范疇。
顧
:就現代中國文學史的建構來說,您認為原有文學史的某些價值評估體系是否適用?如果不適用,那么應該建立什么樣的價值評估體系才是合理的呢?朱
:這個問題非常有意義。體制內的中國現代文學學科、文學史書寫已經有60多年了,先后用過新和舊、左和右、雅和俗、洋和中、現代和傳統等等認知結構,相應的價值評估體系就是以“新”、“左”、“雅”、“洋”、“現代”等為核心的。它們都有獨特功效和可借鑒的地方,但本身的局限性、偏頗性也很明顯,比如說吧,以“雅”字為標志的價值尺度著重褒獎與肯定嚴肅文學、純文學還有貴族文學,其他貼不上“雅”字標簽的那些通俗文學、民間文學、少數民族文學,都得不到公正的價值評定。再比如說,以“現代”為標志的價值標準,追求文學的“現代性”,它的局限性不只是割裂了現代文學與傳統文學的關系,還用否定傳統文學來抬高現代文學的價位。現代中國文學史書寫的價值評估體系,我的設想是“一個原則,三個亮點”。“一個原則”呢,就是用人道主義作為評價現代中國文學的最高原則,這是由文學的人學本質決定的,文學的根本問題就是人學問題。現代中國文學史研究和書寫的文本,富有人道主義精神的,或者人文主義情懷的,都有價值和意義,不分新舊、黨派、階級和族別,都是創作主體按照人道主義最高原則創造出來的現代中國的人的文學。“三個亮點”呢,就是說用真、善、美作為現代中國文學的價值尺度,因為文學作為人的心靈世界或者內外宇宙的生動鏡像,總是能映射出人對真、善、美的體驗、感悟和憧憬,這就使文學成為人類追求、探詢和創造真、善、美的藝術載體,現代中國的各體文學只要能夠進入人學范疇的,無疑也具有這種詩性性質。
那么這種價值評估體系和以往的價值準則相比,有哪些優勢呢?我歸納了三點:第一是普適性。人道主義最高價值原則,還有和它相聯系的真、善、美三個美學范疇,都是世界各國、各民族文學蘊藏的普遍價值內涵,這主要是因為人的文學以人道主義為靈魂,倡導人道,表述人情。文學的真、善、美是各種文學最耀目最感人的價值品格。我們可以這樣講,真的價值是文學的生命,善的價值是文學的意義,美的價值就是文學的魔力,這三個亮點融合得越和諧,文學的美學價值就越高。第二是人本性。文學不管描寫物質世界還是精神世界都離不開人的生存發展需要,都要通過不同的敘述方式、藝術手法、文體形式來表現人性人情,傳達人的心聲,宣揚人道主義情懷和理想,刻畫文學的內宇宙和外宇宙,都賦予了創作主體真、善、美的審美價值追求。第三是公正性。公正的評價不是平均主義,也不是等值分配,而是各種形態的文學都要經過“一個原則,三個亮點”價值標準的嚴格檢驗和有層次的篩選排位分級,因為進入文學史書寫的作家作品,它們的人道內涵深刻和豐富程度肯定不同,真、善、美結合的完美程度也會有所差異,只有實事求是地評出個高低優劣來,才是真正的公正吧。
顧
:朱老師,您的學術成就和學術聲望讓我們深深敬仰。您能不能回憶一下,您是怎樣走上現代文學研究道路的?那個時候的學術環境是什么樣呢?朱
:粗略算起來,我走上這條學術道路應該有30多年了。20世紀的70年代末80年代初,算是我開始學術研究的起點。1971年“復課鬧革命”,我被推上大學講臺,為工農兵學員講授“現代文學專題課”。當時只能“跟風”講魯迅、浩然的作品,講樣板戲,配合政治意識形態斗爭的需要鼓舌吶喊。實際學術上有很多苦悶和困惑,但只能壓在心底,根本不能表述一個大學教師的社會良知和學術見解。1978年學術解凍,一時間“大地微微暖風吹”,我開始準備為本科生開設“五四文學研究”的選修課。這時田仲濟、孫昌熙兩位先生正在編寫《中國現代文學史》,是“文革”后第一部中國現代文學史,我參加了其中“五四文學革命”一章的撰寫。為了準備選修課和編寫文學史,我幾乎翻閱了五六十年代編寫的所有史料、重要報刊、主要作家作品,還有政治經典文本對五四新文化運動和文學革命的權威論述。通過反復比較、深入思考,我驚奇地發現五四文學革命的歷史真面目,和以往文學史的敘述和政治的經典判斷相差很遠,感覺有很大的困惑,禁忌多多。比如說文學革命的指導思想,究竟是以科學和民主為標志的民主主義,還是馬克思主義?魯迅和茅盾的新文學觀到底屬于什么思想性質?《狂人日記》的主導思想傾向是人道主義呢,還是無產階級的階級論呢?打個比方說吧,我帶著這些關于五四文學革命的問題,就像胸中懷著一團團火一樣,點燃了我的生命激情,引發我在學術上鉆研追求。那段時間,我白天泡在圖書館、埋進資料堆,晚上呢,閉門謝客開燈夜戰,在簡陋的小屋里苦苦鉆研。這樣的苦讀苦寫有好幾年的時間吧,終于完成一批萬字以上的學術論文。我把它們分別寄給國內有影響的報紙雜志,得到很好的反響。讓我終生難忘的是《文學評論》這些國家級刊物的編輯朋友們,對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學界新手給予很大的尊重和扶持。80年代初期,《文學評論》、《文學評論叢刊》、《魯迅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等刊物四年內發表了我寫的八篇論文。學術界的認可奠定了我一生獻身學術事業的信心和決心。1982年和1983年,山東人民出版社推出了我的兩本專著《五四文學初探》、《茅盾前期文學思想散論》。這兩本專著可以算我學術事業的起點吧。
顧
:朱老師,您的回憶讓我感受到您對學術研究的執著和熱愛。您能談談在學術的道路上曾經碰到過什么樣的逆境嗎?您又是怎樣面對的呢?朱
:要說有什么樣的逆境、困難的話,我想是在1983年,那時的遭遇現在還歷歷在目。今天回味起來甚至有點突出重圍的感覺。80年代初,正當我很有信心地沿著五四文學的研究思路、現代學術的傳統,向現代中國文學的深廣天地進行探索的時候,1983年,政界、學術界突然刮起“清除精神污染”的狂風,我那些對五四文學指導思想、胡適評價發出的個人聲音,一下子遭到“全國共討之”的厄運。和我一起遭殃的還有一位同調老友。幸虧黨中央及時煞住了這股“狂風”,使一些心懷叵測的人沒有陰謀得逞。雖然說這場狂風造成的災害沒有危及我的學術生命,但它還是給我的心靈留下了陰影。我切身體會到了學術探討沒有絕對的自由,在人文科學研究領域,我們切忌硬碰“政治高壓線”,離它越遠越安全吧。在安全的文化圈里開墾自己的學術園地,栽培生命之樹,結出智慧的果實。這種以退為進的人生策略看起來有點圓滑世故,實際上它給我的學術研究帶來很大的效果,使我能用理智破解困惑,從困惑中增長智慧,光靠沖動和激情是很難在科研陣地上堅持下去的。面對困難,韌性精神和恒久毅力都很重要吧。顧
:不親身經歷恐怕很難想象正常的學術研究被打壓和妖魔化。您的經歷對您個人來說是寶貴的,對我們這些后生晚輩來說也是值得汲取的人生財富和學術智慧。朱老師,通過您剛才的講述,可不可以說五四文學研究是您的學術起點?五四文學對您學術生命的意義何在?您的學術研究在什么時候發生了變化呢?朱
:可以這樣說吧。五四文學研究是我起飛的基地,也是我的學術生命根源。對五四文學的生命體驗和理性感悟,在我的文化人格里注入了人文精神和科學精神,增強了“誠”和“愛”的人性內涵,還激發起我的學術爆發力。不過,它還不是我終生追求的學術價值目標。因為科學探索不能總停留在一個基點和一個水平上,要不斷發現、不斷開拓,哪怕探索中有失誤,甚至陷進“雷區”也要無所畏懼,朝著自己的目標追求下去。在這個過程中,還要學著發現那些知識虛幻和學術假象。魯迅先生曾經識破“瞞”和“騙”的文藝。我雖然沒有他的睿智和魄力,可是受他的影響,我還是有在學術領域打假求真的雄心和毅力,也有在學海中縱橫求索的恒心和決心。20世紀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中期,我的研究視野發生了變化。回憶起來,主要原因是我逐漸形成一種認知,就是越來越把現代中國文學放到古今中外文化縱橫交錯的坐標系上。如果說中外古今文化通過不同層次的沖撞、交匯、對話,結成了一張深不可測、廣不見邊的大網,那你選擇的現代文學研究對象就是“大網”上的一根“繩子”或者一個“結”。無論是解開一根“繩”,還是剖析一個“結”都要觸動這張大網,這就要求我們把大大小小的文學研究,都放進一個錯綜復雜的文化背景里面。我的研究視野開始漸漸擴大、加深,從中國到外國、從今天到古代,把現代中國文學作為“世界文學”格局的有機組成部分,又把現代中國文學看成古代中國文學必然的轉型。
顧
:您的話對我很有啟發,學術成長和一個人的精神成長、心理成長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您的學術成就主要集中在文學史研究和文學史撰寫兩方面,光是文學史您就撰寫、主編了近十部,在文學史研究方面您更是不斷地完善創新。您認為在現代中國文學的研究上,特別是文學史研究上,要成為一個優秀的、真正的學者應該注意哪些方面呢?朱
:我想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有很多種。就我自己的感受來說吧,我認為要想成為一個真學者,不只是把學術研究當成生存方式或者價值根基,具有一種自覺的奉獻精神,還要樹立為學術而學術、為學問而治學的堅定信念,見到發財之道不動心,聽到官場升遷不走神,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學術橋”。另外,真學者還要有為研究而特立獨行、光明磊落的人格,不怕受冷落也不怕遭圍攻。在真學者眼里學術是沒有禁區、沒有國界的,學術面前人人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