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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兒

2013-10-23 06:16:06柏祥偉
清明 2013年6期
關鍵詞:監理

柏祥偉

1

十八歲那年春天,我的夢里出現了女人。一股黏稠的感覺涌出了我的下身,熱乎乎地濕透了被褥。我醒來后,第一次體會到了羞愧。我惶恐不安,翻身下床擦著被褥,聽到窗外的野貓正在嗚嗚地叫,聲音低迷婉轉,猶如孩啼。我聽到爹推開他屋子里的窗戶,對著窗外大聲斥罵野貓。我停止了動作,對著窗外明亮如水的月光發呆。

第二天早上,爹揉著惺忪的睡眼來到我屋里。他圍著我的床轉了一圈,狗一樣抽著他的蒜頭鼻子,表情模糊地聞著我床上的被褥。我緊緊跟在他身后,我想把他拽一邊去,我想朝他的屁股狠狠踹上一腳。我爹沒看出我的想法,他轉過身,像打量一棵正在茁壯成長的樹一樣看著我。

他說:“白皮,你十八歲了,你長大了,你該娶媳婦了。就像當年我娶你娘當媳婦一樣,娶個女人成家立業過你的日子了。”

我對我爹嗯了一聲,我說我知道了。

我爹像是不滿意我的回答,他又說:“你知道嗎,娶媳婦需要新房子,沒有哪個女人愿意讓你把她娶到豬圈里。但是現在咱家沒有新房子,蓋新房子需要八萬塊錢,可是,可是呢……”我爹吭哧了一聲繼續說,“可是你知道,咱家沒有八萬塊錢蓋房子。就像你爹我當年沒錢蓋房子娶你娘一樣,現在你也要出去掙八萬塊錢蓋房子了。”

我很厭煩我爹嘮叨,我對他嗯了一聲,我大聲說我知道了。我用蔑視的眼光看著我爹,想不到我爹活了大半輩子,居然沒給我掙到蓋房子的八萬塊錢。我爹看出了我對他的眼神,他有些羞愧地低下頭,像個犯錯的孩子一樣看著他的棉布鞋。

我對我爹說:“我知道了,你回你的屋里吧。”

我像攆一只蒼蠅一樣朝門外揮手對我爹說:“你出去吧,我要收拾東西出門掙錢了。”

我爹沒抬頭看我,他腳步踉蹌地邁出門檻,仰天朝早上的陽光打了一個噴嚏,揉著鼻子對我娘喊:“白皮他娘,白皮要出去掙錢了,他要出去掙錢娶媳婦了。”

我娘從窗戶里探出頭來,我看到我娘那張殘花敗柳一樣的臉,我娘憂心忡忡地看著我,她沒說話,就是那么近乎癡呆地看著我,她看了我老大會兒,才對我說:“白皮,你等等,我烙幾張油餅你帶上。”

那天早上,我背著我娘烙的一摞蔥花油餅,出了家門,朝小鎮上的汽車站走去。包袱里的油餅熱乎乎地烙著我的后背,就像我娘的眼神一樣跟著我,讓我不敢回頭。是的,我不敢回頭,我不想讓我娘看到我眼里涌出來的淚水。

2

我走在春光明媚的大街上,薄薄的陽光像細雨一樣灑滿了我的全身。看不見的風帶著嗚嗚的叫聲,撲打著我的臉。它們像一群頑皮的孩子,在我耳旁打著旋兒,轉瞬飛逝。我欠起腳跟,看到汽車站兩層小樓在大街盡頭若隱若現,樓頂上飄蕩著五顏六色的旗幟,像一個花枝招展的少女一樣沖我招手。

大街上所有看見我的人都停下腳步問我。

他們說:“白皮,你這是要去哪里?”

我大聲說:“我要去賺錢了。”

所有聽到我回答的人都嘿嘿笑起來,他們笑得瞇起了眼睛,露出了牙齒,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是一只被驚嚇飛起的鳥兒。他們邊笑邊看著我朝前走,我故意昂首挺胸,邁開鏗鏘有力的步伐。

我走到十字路口處,聽到有人在背后喊我。我扭頭看,遠遠看到我爹沖我追過來,他穿著厚重的黑色棉襖,敞開的對襟隨風搖擺,顯得他奔跑過來的樣子跌跌撞撞,他踩著濕漉漉的陽光,像一只被人打斷了腿的老狗一樣,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他追到我面前,搖擺著止住了腳步。

他說:“白皮,咱們一起去掙錢吧。”

他喘著粗氣說:“上陣還是父子兵,我和你一起出去掙錢!”

我看到他臉上冒著一層糙黑的汗。

他背著一個碩大的蛇皮袋子,壓得他的脊梁有些彎了。我這個一輩子只會抽劣旱煙,喝臭烘烘的地瓜老燒酒的老爹,只會圍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男人,今天也要出門遠行了。我伸手想把他背上的蛇皮袋子拽下來,他撥開了我的手,大聲對我說:“你想好了沒?你要去哪里掙錢?”

我搖搖頭,我抬頭看看天空,天上空蕩蕩的,看不到一片云彩。

他說:“走吧,跟我走吧。”

他指著前方的大路說:“兒啊,條條大路通羅馬,咱們朝前走吧。”

我爹挺了挺腰板,他探頭朝地上啐了一口痰,又抬頭朝天空大聲咳嗽了一聲,聲音短促,像怦然炸響的鞭炮,驚飛了路旁正在低頭啄食的麻雀。他抬起黑色的棉鞋,他的腳步踢踢踏踏,踢得腳下的陽光四處迸飛。我跟在他后面,他沒回頭,一直盯著前方。他穿過了小鎮上的商店、診所、網吧、理發店、菜市場,他經過汽車站時,他的腳步沒有停下來,我和我爹走出了小鎮,我們穿過一座石橋,一片樹林,前方的道路起伏不定,宛如一段歡快的歌謠。田野里飄蕩著風,遠處有人和牛在無聲地忙碌。一輛接著一輛的大小汽車從我們身旁穿過,揚起陣陣塵煙。

我覺得我腿開始發軟,身上也冒出了熱燥燥的汗。我停下腳步,對我爹喊:“爹,咱們這是要去哪里?”

我接連喊了三聲,他才停下腳步,扭頭看我。

“累了嗎?”

我說:“咱們為什么不坐車呢?”

我爹對我抻了抻脖子,沒吱聲。

我提高嗓門,對我爹說:“唐僧去西天取經還騎馬呢,咱們出去掙錢為什么不坐車呢?”

我爹縮起脖子,很費勁似的咽下一口唾沫。

我爹說:“咱們是出門掙錢的,不是出門花錢的,所以我們不能坐車。”

我爹說著抬手拍了拍他的棉襖,又說:“我一分錢都沒帶,我沒錢坐車。你帶錢了嗎?”

我也跟著我爹的動作拍了拍口袋,我知道我出門沒帶錢,我也是發誓兩手空空去掙錢的。可是現在我累了,我實在是累得走不動了。我坐在路邊的石頭上,瞪眼看著我爹。我爹也看著我。我們父子倆對視了一會兒,我爹抹了一把鼻子,說:“好吧,好吧。”

他說著探手把背上的蛇皮口袋拽下來,扔到大路中間。他拍了拍手,挨著我坐在另一塊石頭上。他摸索著掏出一支煙,叼在嘴巴上,他沒點燃,只是叼著煙卷兒,瞇眼朝我們來時的大路盡頭看。

他說:“等等吧,咱們很快就要坐車了。”

他偏頭側耳,瞇眼凝望著大路盡頭。我聽到嗚嗚的聲音從大路盡頭隨風傳過來,一個黑點慢慢朝我們這邊移過來,在我的注視里,黑點慢慢變大,嗚嗚的聲音越來越響,我看到慢慢移動的黑點變成了一輛大貨車,就像一只疲憊的老牛。我爹扭頭看看我,又看看大路中間的蛇皮口袋,他糙黑的臉上顯出我很少見到的興奮。

我看清了這是一輛裝滿水泥的大貨車。我看清了駕駛室里是一個戴著墨鏡的胖男人,他兩手抓著方向盤,嘴巴上也像我爹一樣叼著煙卷兒。大貨車響起了喇叭,接連不斷的響聲霸氣十足,刺激著我的耳朵。我爹沒動,我也捂著耳朵沒動。駕駛室里的胖男人扭頭吐掉嘴巴上的煙卷。探頭沖我們喊:“誰的包?你們把包扔在路上干什么?”

我爹不慌不忙地掏出火機,不慌不忙地點燃了嘴巴上的煙卷,起身走到大貨車旁,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煙,踮起腳遞給胖司機。

我爹說:“麻煩了師傅,你把我們捎到城里去吧。”

胖司機揮手打掉了我爹手里的煙卷,他張著肥厚的嘴唇朝我爹喊:“拿開你的包,快點,不然我就軋過去了。”

我爹指著蛇皮袋子說:“我要和我兒子去城里掙八萬塊錢,給我兒子蓋房娶媳婦。”

胖司機看看我爹,又摘掉墨鏡,揉著眼皮看著我。他說:“你們把包扔在路上,就是為了堵住我,捎你們去城里嗎?”

我爹說:“是啊,我們沒錢坐車,我們只能讓你捎我們進城了。”

胖司機惡狠狠地瞪著我爹,說:“真討厭,你這種賴皮男人。”

他翻了翻眼皮,抬手指指車前的蛇皮袋子說:“你們上車吧。”

我爹招呼我拾起蛇皮袋子,我爹拉開車門,推著我坐進駕駛室里,我聞到一股臭烘烘的煙草味道。

我和我爹挨著胖司機坐下來,胖司機瞪眼看著我們父子倆,就像看著兩只突然鉆進來的蒼蠅一樣討厭。他說:“你們要去掙八萬塊錢嗎?你們真逗,你們以為八萬塊錢很容易掙到嗎?”

我爹說:“我知道掙錢不容易,但是拼了命也要去掙。”

胖司機顯出鄙夷的神情:“聰明的人是不用性命換錢的,也不會出笨力氣掙錢。聰明的人只用智慧就能掙到錢。”

胖司機說著指指他圓乎乎的腦袋。他說:“智慧在這里裝著呢,你們有沒有能掙到錢的智慧?”

我爹愣怔著聽胖司機啰嗦,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他說:“我和我兒子有用不完的智慧,我們有掙不完的錢。”

胖司機咦了一聲,又沖我爹呸了一口,他說:“那我考考你這個有智慧的男人,你幫我解答一個我從來沒思考出來的答案吧。”

我爹沖胖司機點點頭。

胖司機說:“你說,這個世界上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

我爹眨巴了一下眼皮,撓了撓腦袋,求助似的轉頭看看我。我爹看了我一會兒,才對胖司機搖搖頭。

我爹說:“換個問題吧。”

胖司機哼了一聲,又說:“這個世界上,是先有男人,還是先有女人?”

我爹張了張嘴巴,他又撓腦袋,又求助似的看我,我爹看了我一會兒,終于對胖司機顯出了一副哭相。

我爹說:“你再換個問題吧。”

胖司機有些失望地看著我爹。

胖司機說:“你們兩個笨蛋,原來你們像我一樣笨蛋,我都沒掙到八萬塊錢,我敢打賭,你們這兩個笨蛋也不會掙到八萬塊錢。”

胖司機說著指著我爹的鼻子說:“你們不是聰明人,你們只能出笨力氣掙錢了。”

我爹耷拉下頭,有氣無力地撓著他的腦袋說:“是啊,我承認,我們只能是出笨力氣掙錢的人。”

3

開大貨車的這個胖司機叫孟三,他家住在離我們小鎮不遠的葫蘆村。孟三告訴我爹,他用大貨車養活著爹娘和妻子。他說養活他的家人是他作為一個男人的責任和義務,但是這并不是他的理想。他活了三十多歲了,他這些年來最大的理想就是要搞清楚,這個世界上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是先有男人還是先有女人。他為這個問題苦苦思考,他的父親不能給他回答這個問題,他希望正在上學讀書的兒子以后能幫他搞清這個問題。他以為我和我爹能有掙到八萬塊錢的信心和勇氣,就應該能知道這個問題。但是我爹沒答上來,我也沒有能力回答這個問題。孟三對我們父子倆的表現顯得很失望,我們坐在他的車上,他因為沮喪而把大貨車開得比蝸牛爬行還要慢。

我爹看著車窗外塵土飛揚的大路,面帶羞愧,對孟三說:“實在不好意思,我是個笨人哪。”

孟三嗤了一下鼻子說:“我知道你們父子倆和我一樣,只能出笨力氣掙錢。”

孟三說著,忽然嘆了一口氣,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扭頭問我爹:“你打算到哪里掙八萬塊錢?”

我爹很認真地想了想,說:“我不知道,我只想掙八萬塊錢幫我兒子蓋房娶媳婦。”

孟三噢了一聲,過了片刻,他又噢了一聲。他說:“我帶你們去掙錢的地方吧,你只要肯下力氣,一天能掙一百多塊錢呢。”

我爹說:“好啊。”

我爹瞪大了眼睛,他說:“謝謝你啦,我會邊掙錢邊幫你想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個問題,我會使勁想的。”

那天上午,孟三把他的大貨車搖晃著開了一上午。我和我爹坐在他的大貨車上,跟著孟三穿過了一座座村莊,路過了一片片樹林,經過了一座座大橋,我們從城市的邊緣轉過去,我看到城市的高樓,聽到了城市里的嘈雜聲,聞到了城市里臭哄哄的味道。這個上午,孟三和我爹下車撒了兩泡尿,靠在路邊的楊樹上抽了兩支煙,路過一個小飯店時,孟三還把我和我爹拉到飯店里面,我們三人各自吃掉了一碗牛肉拉面。孟三和我爹經過這個上午的撒尿、抽煙、吃面條,儼然成了一對無話不說的好朋友。直到臨近黃昏時,孟三才把我和我爹拉到一片亂糟糟的建筑工地上,他指著工地上正在建造的一根水泥柱子,對我爹說:“你看,這里就是正在建設的高速公路大橋,這里的工人每天能掙一百多塊錢。這里的建筑商老板是我的朋友,我拉的水泥就是送到這里來的。”

孟三伸手指點著工地,一口氣說了好幾個這里的事。我跟著我爹跳下大貨車,一腳踩到地面時,才覺得我的雙腿已經發麻了。

遠處的工地上,正在澆筑的水泥柱子像一個個被人扒光了衣服的男人,雄壯而落寞地立在黃昏里。一陣風刮過來,我聞到了一股陌生的氣息。孟三把大貨車開到工地里的一個巨型鐵架子跟前,招呼一幫面色糙黑的民工過來卸車上的水泥。那些民工神色疲憊,七手八腳地爬上大貨車時,卻相互謾罵和開玩笑。孟三隨著那些民工開了一陣玩笑,領著我和我爹朝工地北邊的一片簡易瓦板房走過去。他告訴我爹,他要帶我們去見他的老板朋友,只要他點頭同意,我們就能在工地干活了。

通往瓦板房的道路坑洼不平,雜草叢生,隨意丟棄的煙盒和方便面袋子隨處可見。瓦板房藍頂白墻,一扇扇關著的房門像緊閉的嘴巴。靠近最西邊的門口停著幾輛黑色的轎車,落日的余暉下,那幾輛轎車就像棲息的大鳥一樣不動聲息。我們走到轎車旁,孟三放慢腳步,輕輕推開最西邊的房門。我從孟三的背后看到房間里寂靜無聲,幾張辦公桌橫擺在房間里,靠近墻角里的一片黑色沙發上,躺在一個平頭寬臉的中年男人。他正在呼呼大睡,兩腿斜搭在地上,在他的鞋子下面,散亂地攤著一片花花綠綠的撲克牌。

孟三扭身把我爹拽到門口,指著房間里正在呼呼大睡的男人說:“你看,這就是老板,他叫劉洋,他就是傳說中身價上千萬的劉老板。”

我爹瞪大眼睛看,他繃緊了嘴巴,像是連大氣也不敢喘的樣子。我也跟著我爹看躺在沙發上的那個男人,嗯,我看清了,他有眼睛、鼻子、嘴巴,平頭寬臉兩邊一邊豎著一個耳朵。可是就是這個長得和別人一樣的人,怎么也看不出他身家上千萬呢。上千萬是多少個八萬塊錢組成的啊?上千萬是個什么樣子的概念呢?我想象不出來,那一瞬間,我腦子里走神了,我想上千萬應該和夜空里的星星一樣多吧。

我爹看了一會兒正在熟睡的劉洋,忽然又扭頭看我。他的眼神僵直,像一根棍子一樣直直地戳在我臉上。

我爹說:“白皮,你看,這個身家上千萬的老板,和你長得差不多呢。”

我點點頭:“這個老板和咱們都長得差不多,他也沒有三頭六臂。”

我爹說:“人不可貌相,他有上千萬資產,咱們連八萬塊錢都沒有。”

我再次對我爹點點頭。

我爹提高了聲音,大聲對我說:“兒啊,你要努力掙錢啊,你也要掙到上千萬的資產,你要給咱們老白家爭光啊。”

孟三和我都被我爹的大聲說話嚇了一跳。房間里正在大睡的的劉老板也跟著蜷曲了一下腿,打了個哈欠,翻身坐起來。孟三探頭喊了一聲:“劉經理,我給你找來了兩個技術工。能壘會砌的,搭手就能用得上。”

劉洋又打了個哈欠,他擦了一把眼皮,招手讓我們進去,我跟在我爹身后,走到劉老板跟前,才聞到一股濃重的酒氣。劉洋的臉色酡紅,眼珠兒布滿了血絲。他打量了我爹一眼,又探頭瞥了我一眼,招手讓我到他跟前去。

我看到他手里攥著兩張撲克牌。

劉洋盯著我,從頭到腳打量著,他似乎對我笑了笑,朝我攤開他手里的那兩張撲克牌。我看清了,那兩張撲克牌是大王和小王。

劉洋把撲克牌舉起來,朝我們三人晃了晃。他說:“這是大王和小王,你們都知道是吧?”

我爹和孟三同時點點頭。

劉洋說:“我問你們,這兩張大小王撲克牌,代表著什么?嗯?”

劉洋像是沒等孟三和我爹回答,又接著晃著撲克牌說:“這兩張撲克牌在撲克游戲當中,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力。每一個玩撲克牌的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擁有這兩張牌,擁有決定游戲輸贏的至高權力。就像我們現在活著一樣,我們都想擁有這種叫權力的東西。權力是什么東西呢?其實權力不是東西,權力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卻實實在在被掌控權力的人握在手里。權力能決定一個人的是非成敗,榮辱得失,痛苦和快樂,權力可以控制一個人,可以打壓一個人,也可以扶持一個人。權力是很多人賦予某一個人的權力,某一個人得到很多人賦予他的權力,他反過來用他的權力來掌控很多人。權力是被擁有權力的人握在手里的,你看,權力,權在前,利在后,掌控權力的人可以用權力來獲取利益。”

劉洋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們:“嗯,我說了這么多,你們懂不懂?我是不是說得有點繞,你們應該能懂吧?”

孟三和我爹相互對視了一眼,他們同時對劉洋點點頭,又很快搖搖頭。劉洋把視線轉向我:“你聽懂了什么叫權力了嗎?”

我對劉洋點點頭,我說:“我聽懂了,權力是個好東西。”

劉洋甩手把那兩張撲克牌扔在了地上,又踮起腳踩了幾腳。

劉洋惡狠狠地說:“我操他奶奶的權利,我恨死那些濫用權利的掌權者了,他們把我欺負得喘不過氣啦。”

劉洋瞪著通紅的眼珠兒,氣急敗壞地胡亂盯著我和我爹,最后把眼神盯在孟三身上:“孟三,你知道嗎?我已經被孔監理欺負得喘不過氣來啦,他把我踩在腳下,就像我踩著這兩張撲克牌一樣,我已經忍無可忍啦!”

劉洋邊說邊使勁用腳尖碾著那兩張撲克牌,像是要使勁碾碎了才解恨似的。他碾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對著我們喊:“那個王八蛋孔監理,他對我的施工質量雞蛋里挑骨頭,他說我的建筑材料不合格,他整天來找我的茬口,故意刁難我。他已經要了我八萬塊錢啦,現在還想要二十萬,他還想睡我的女人,他還想睡我最心愛的女人!”

孟三和我爹被劉洋的叫嚷驚呆了,他們不自覺地朝后退了半步,我也被劉洋的舉動嚇著了,我跟著我爹朝門口退過去,不料我們的退縮似乎刺激了劉洋,他幾步攆上我們,張著雙手,胡亂朝我們揮了幾把,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覺得他的手勁很大,把我的手指攥疼了。劉洋使勁晃動著我的手,惡狠狠地對我說:“我想殺了他!我想殺了那個王八蛋!”

劉洋壓低了聲音,直勾勾地盯著我說:“我給你八萬塊錢,你幫我殺了他吧。”

我忽然覺得全身涌起了一股冰冷的感覺,我想掙開劉洋的手,可是我怎么使勁也掙不開。我扭頭求助我爹,帶著哭聲說:“我不敢殺人,連雞都沒殺過。”

劉洋哭了,我聽到他的確是哭出了聲,他松開了我的手,像一株被風刮倒的玉米一樣慢慢地蹲在了地上,他抱著頭,低聲哭,他哭的很悲痛的樣子,像是面對一個去世的朋友一樣嗚嗚咽咽地哭著。我和我爹怔怔地看著蹲在地上的劉洋,我們的手腳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一個男人哭得這么悲傷。我從劉洋嗚嗚的哭聲里,聽到他斷斷續續地說:“我也沒殺過人,我從小連雞都沒殺過,可是我想殺了他,我不得不殺了他啦。”

4

那天晚上,我和我爹住在那片簡易瓦板房里,房子里陰暗潮濕,燈光暗淡,充斥著廉價的煙草味兒,劣質的酒精味兒,酸餿的汗液味兒,白天那些搬卸水泥的民工橫七豎八地躺在一大片平板床上,就像一片被割倒的草。

孟三臨走時拍了拍我爹的肩膀,他像個兄長一樣語重心長地對我爹說:“我走啦,你們在這里掙錢吧。”

我爹對孟三堆出一臉笑,我爹的笑比哭還難看。孟三離開我爹,他走了沒多遠,忽然又轉身對我爹喊:“你們別忘了想想,這個世界上到底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

我爹大聲說:“我知道了,我會搞清這個問題的。”

孟三愣怔了一下,又倒退著走了兩步,忽然又喊:“你還要搞清,這個世界上是先有男人還是先有女人。”

我爹拽了我一把,對我說:“你大聲告訴這個傻逼,你會搞清這個問題的。”

我張了嘴巴,鼓足了一口氣,對孟三喊:“我知道了,我們會搞清這個問題的。”

孟三沖我們揮了揮手,合上嘴巴朝他的大貨車走去,他的腳步踉蹌,好像因為這幾聲大喊,使盡了他全身力氣似的,他沒回頭,我爹拽了我一把,讓我跟著他回到我們的平板床上。

我爹坐在床沿上,招呼我睡在他的身旁。我爹沖那些民工點頭打招呼。那些民工好像不太愿意理會我爹,他們沖我爹翻了翻眼皮。不大一會兒,房間里響起咯咯吱吱的磨牙聲,呼呼的打鼾聲。我躺在床上,咬牙忍住這些飛沙走石般的響聲。我爹嘆了一口氣,他似乎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轉頭趴在枕頭上,不大一會兒,也開始打起了呼嚕。我卻沒有一點睡意,瞪大眼朝窗外看,瓦板房的窗戶很高很小,貼在房頂的下方,我只能看到一本書大小的夜空里,一個星星瑟瑟發抖,沖我眨眼,我與那個星星對視著,想起下午劉洋對我的哭訴,我忽然覺得那個身體魁梧、身家上千萬的劉洋,比這個星星還可憐。他像這個夜空里的星星一樣微弱,逃脫不了夜空對它的控制。我覺得心里難受極了,這種難受使得我的眼皮發漲,頭腦也變得昏昏沉沉,我像是正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到房間里一陣躁動,我睜開眼,看到房間里的民工不約而同地從床板上直起腰,我爹也像是得到了呼應似的,猛地直起了身子,和那些民工們一起沖著房頂大喊:“錢,掙錢!”

他們閉著眼睛,張大嘴巴,齊聲喊了這么一句,又不約而同地倒在床板上,瞬間又打起了鼾聲,又開始了咯咯吱吱地磨牙。好像是他們在睡夢里被什么東西壓抑著,非要一起喊這么一聲才痛快,我被他們的喊聲嚇得全無睡意,我不知道他們是在做美夢,還是做噩夢。

我的心忽然一下子被什么東西掏空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著那些民工們去了瓦板房前面的工地。他們揉著惺忪的眼睛,打著酸餿的哈欠,手里攥著幾個堅硬的饅頭,邊往嘴巴里塞邊邁著凌亂的步子,踢得腳下的塵煙亂飛。我爹跟在他們后邊,被一個胖頭男人吆喝著,指揮我們朝正在澆筑的水泥柱子走過去。工地上到處零散著切割的鋼筋,截開的磚頭,石頭。我故意放慢腳步,靠近胖頭男人,聽他咧著大嘴顯擺工地上的鏟車、裝載機、攪拌機。我和我爹經過一攤沙子時,聽到背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扭頭一看,劉洋正站在瓦板房門口朝我們這邊招手。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平頭寬臉被早上的陽光照得發亮。

他把雙手攏在嘴巴上,攏成了喇叭的形狀:“白皮,你過來。”

他喊了一聲又一聲,他的聲音被風刮過來,斷斷續續的,我和爹都站住了。胖頭男人也站住了,他們看看劉洋,又看看我。

胖頭男人對我說:“老板叫你呢,你去吧。”

我爹也對我揮揮手說:“嗯,你去吧。”

我轉身朝瓦板房那邊走過去,我走近劉洋,看著劉洋的脖子上系著一根顏色鮮艷的領帶。這是我第一次見穿西服系領帶的男人,我馬上明白了從課本上學到的西裝革履那個成語的意思:就是一個男人穿得人模狗樣地站在你面前。

劉洋看著我,他抬手揉了一把鼻子。

劉洋說:“小伙子,嗯,白皮,你不要去工地干活了,你在我辦公室里幫忙吧。”

我沒吱聲。

劉洋指著遠處那些開始忙碌的民工們說:“你不用干力氣活,我開給你比他們還高的工資,行嗎?”

我愣了愣,沖他點點頭。遠處的攪拌機開始工作了,發出嗡嗡的沉悶聲,鏟車伸縮著鋼鐵巨臂來回在工地上轉圈,民工們彎腰搬動著石頭,鋼筋。工地上響起嘈雜的聲音,我瞇眼看到我爹彎腰抬起一根鋼筋,朝那些豎立著的鋼筋籠子走過去,他沒回頭,好像是要擠到鋼筋籠子里去。

一陣涼風撲在我身上,我打了一個哆嗦。

劉洋說:“你負責在我辦公室里倒水,掃地,接聽電話。”

我答應了一聲。劉洋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身上已經沒有了昨天的酒氣。劉洋看著我,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說:“十年以前,我也像你一樣年輕過。”

我沒聽懂他的話。

他抿了抿嘴巴,又說:“十年以前,我的眼神也像你一樣干凈。我的內心也干凈得像一張白紙。”

我聽不懂他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我只看出了他臉上的憂傷。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仰頭看著天空,那樣子就像我們鎮子上曾經出現過的一個瘋癲的詩人。我記得,那個整天仰天朗誦詩歌的詩人,在一個下雨天里,跳進鎮子東邊的河里自殺了。

我轉頭朝工地遠處的大路上看,我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貼著地面飛過來,揚起陣陣塵煙。劉洋嘆了一聲,他也瞇眼看著正在飛過來的轎車。他瞇眼盯了片刻,才對我說:“他又來了。”

劉洋罵了一聲:“我知道,他不會放過我。”

黑色的轎車離我們越來越近,劉洋迎過去,轎車緩緩停在我們身旁,劉洋走到車旁,伸手拉開車門,他臉上堆著笑,我覺得他的笑是擠出來的,就像我爹答不出孟三提出的問題時一樣的表情,笑得比哭還難看。

一個身材瘦削的禿頂中年男人從車里鉆出來。

劉洋說:“孔監理,歡迎再次來指導工作。”

禿頂男人沒看劉洋,他的鼻孔嗤了一聲,他昂首挺胸,緩緩轉頭朝正在忙碌的工地看。他的眼神像是空洞的,空得看不到里面到底藏著什么。

劉洋引領這個孔監理朝辦公室走,臨進門時,我聽到孔監理咳嗽一聲。

孔監理說:“一般人我不尿他。”

劉洋把孔監理領進辦公室,讓他坐在沙發上,招呼我給孔監理沏茶。孔監理目光陰沉,木無表情盯了我一眼。我覺得全身有一股冷意從心里漫開來。我扭頭不敢再看孔監理,我不敢再看這個掌握權力的男人。這時我又聽到孔監理說了一句:“劉洋,你也知道,一般人我不尿他。”

劉洋對孔監理點點頭,我以為這個孔監理只會說這一句話,沒想他咳嗽了一聲,忽然抬手指著劉洋的鼻子,大聲說:“前天我就通知你了,停工整頓,等待處理,你怎么今天還在施工?”

劉洋站起身,彎腰對孔監理說:“您知道,我這邊工期緊張,我作為一個小小的承包方,如果完不成施工進度,就會遭到發包方嚴厲處罰。您高抬貴手,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

孔監理的鼻孔嗤了一聲:“你明明知道你用的水泥不合格,鋼筋不達標,整個大橋水泥柱子都不符合建筑要求,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偷工減料,目的就為了以后出現塌橋事故嗎?”

劉洋攤開手,對孔監理低聲說:“我承包這個工程能掙多少錢,您心里應該比我還清楚,我從施工以來,三番五次給您了多少錢,您心里應該比我更清楚。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不適當地做點小手腳,我拿什么錢來孝敬您呢?”

我沒想到劉洋這一番好言哀求會激怒孔監理。劉洋還沒說完,孔監理就從沙發上站起來。

孔監理原地轉了一圈,他又惡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才低聲對劉洋說:“為了你這個工程,我把身家性命都押給你了,你怎么對我,你知道該怎么做。”

孔監理說完這句話,又長出了一口氣,走出門外,我不敢抬頭看劉洋和孔監理。我聽到門外傳來砰的一聲關車門聲,車輪碾著地面的沙沙聲。辦公室里靜得讓人窒息,只有辦公桌上的鐘表聲滴滴答答地響動著。半晌之后,聽到劉洋吭哧了一聲,我才敢抬頭,看見劉洋窩在沙發角里,他抱著頭,渾身抽動著,就像干燥的漁網一樣縮著了一團。

劉洋說:“我操他媽,馬善人騎,人善人欺,這個王八蛋把我逼到死路上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勸劉洋,我不明白孔監理為什么這么恨劉洋,想要劉洋的命。劉洋的命值多少錢呢?他身家上千萬,他的命就值上千萬嗎?我想問問劉洋,孔監理就是用他手里的權力朝劉洋要上千萬嗎?我走過去,低頭看著劉洋,我說:“這個孔監理還想找你要更多的錢,是不是這樣呢?”

劉洋站起身,攤開雙手對我喊:“這個混蛋,這個流氓,他已經明確告訴我,他想要比我命更值錢的東西。他想要我最心愛的女人!白皮,你不知道,我最心愛的女人,我的小玉,雖然小玉不是我的老婆,但是我愛她,我愛她比我的命更重要。我喜歡小玉,我疼她,可是我喜歡只是喜歡,我疼她是我愿意疼她。可我從來沒想占有小玉。白皮,你應該知道,就像喜歡花兒的人,只能遠遠看著花兒的美麗,看著它綻放。為什么有的人看見花兒就要摘下來,揣進自己懷里呢?花兒摘下來就萎敗了,可是孔監理這個流氓,他偏要摘下小玉這朵花兒,他偏要用他骯臟的身子去糟蹋小玉……”

劉洋哭了,他再次像個軟弱的孩子一樣對我哭了。

劉洋說:“我絕不容許孔監理糟蹋我心愛的女人,我絕不容許他碰小玉一指頭,他不愛小玉,他只是看著小玉美麗,他只想占有小玉。他三番五次來找我,我只能讓他人死了,他死了就不能去糟蹋我的女人了。”

我被劉洋的喊叫驚得目瞪口呆,我想不到,在劉洋心里,一個心愛的女人比他的上千萬塊錢還重要,比他的命還重要。我更想不到,在孔監理心里,可以不要上千萬塊錢,卻不能不要一個女人。劉洋想要的是這個叫小玉的美麗,孔監理也想要的是小玉的美麗,可是,這兩個男人對小玉的美麗,一個是遠遠地呵護,另一個是靠近地破壞。我明白了,劉洋不能接受的是,讓他心愛的女人受到傷害。我想我也不會,雖然我不知道我心愛的女人是什么樣子,但是我不會讓我心愛的女人因為我而受到傷害,劉洋說得沒錯,花兒一旦離開枝頭,它就不會再美麗了。

劉洋哭了一會兒,怔怔地盯著地面。他的眼神慢慢變得堅硬起來,我聽到他說:“我要讓他死,我只能讓他死了。”

劉洋說著抬起臉,指著工地上那些正在忙碌的民工們說:“你去告訴他們,誰幫我殺了孔監理,我給他八萬塊錢。”

我抬頭朝門外看,沒有風,陽光落在工地上,白得刺眼。

5

關于劉洋要出八萬塊錢讓別人殺死孔監理的消息,早在我和我爹來工地之前,工地上的民工就已經知道了。可是沒有誰會因為這八萬塊錢去殺死孔監理。那些民工們都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他們多次見過孔監理來工地刁難劉洋,幾次因為孔監理手里的權力,工地的施工被迫停止,急得劉洋坐立不安。

孔監理上一次來工地的時候,遇見了劉洋所說的玉兒,民工們不知道玉兒是什么時候來到工地,他們只是在早上開門去工地的時候,看見那個叫玉兒的女孩坐在辦公室里,安靜得像面對陽光的花兒,她的出現一下子把那些民工們的眼睛照亮了,好像整個陰霾的工地因為這個玉兒的出現,一下子變得亮堂起來。那時候,所有的民工都知道,這個玉兒不是劉洋的老婆,但卻是劉洋心愛的女人。這些民工以男人的眼光看懂了劉洋對待玉兒的眼神,他是發自內心的喜歡。劉洋毫不避諱地對民工們說,哥們,你們別笑話我,玉兒不是我老婆,但是我喜歡她,你們知道什么叫真正喜歡一個女人嗎?真正的喜歡就是因為她開心,你也開心,因為她活得快樂,你也活得快樂。

那些被劉洋稱作哥們的民工們被劉洋這番有些饒舌的話逗得嘿嘿大笑起來,他們也因為劉洋的快樂也跟著快樂起來,是的,沒錯,快樂就是相互傳遞,相互分享,這樣的快樂才是真正的意義所在。

這些民工多年來跟著劉洋闖蕩,他們都清楚,劉洋愛這個女孩子,勝過愛他的命。

那天上午,當我被劉洋命令著去告訴民工們這個消息時,那些正在忙碌的民工們沒有誰理會我,他們還是各自忙著手里的活,沉默得像一群正在埋頭吃草的羊。

我只是注意到我爹聽到這個消息時,他的身子趔趄了一下,差點把手里的鋼筋丟在地上。

我回到辦公室里,對劉洋說,沒有哪個民工愿意因為八萬塊錢殺掉孔監理。劉洋沒吭聲,他坐在沙發上發呆。我站在劉洋身旁,不知道該怎么勸劉洋。我和劉洋正在發愣時,劉洋的手機響了。劉洋接通了手機,他像是要故意讓我聽見他和對方的通話。他打開了手機的免提,我聽到了孔監理的聲音。孔監理的聲音低沉,像是來自地下的深層。

“劉洋,你也清楚,我為你承擔了多大的風險,弄不好這事我就要丟掉工作,甚至會丟掉我的腦袋。你說你忘不了我對你的恩情,可是你怎么報答我呢?你連一個女人都不肯送給我,我怎么能相信你的鬼話呢?”

劉洋沒吱聲,我知道劉洋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孔監理繼續說:“告訴你吧,我就是想要你最心愛的東西,你不是說對我忠心不貳嗎?那你就把這個女人送給我,我才能看到你對我忠心的行動。”

劉洋的嘴唇哆嗦著,他說不出一句話來,手機里孔監理的聲音繼續逼迫劉洋。孔監理說:劉洋,你這個傻逼,那個玉兒又不是你老婆,她的身子閑著也是閑著。誰用不是用呢?你那么心疼她干嘛?你不讓我用,以后別人也會用她的,你這個傻逼啊?你有什么能力改變既定的事實啊?”

劉洋說:“我求你了,你別傷害她,如果你真喜歡玉兒,你就別這樣傷害她。我求你了孔監理,我求你了,你要是真喜歡玉兒,你就放過她吧。”

劉洋的哀求激怒了孔監理。

孔監理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你他媽簡直就是天下第一大傻逼!你這是侮辱我的智商,我不會放過你。”

劉洋癱坐在沙發上,他把手機扔在地上,惡狠狠地跺了幾腳,他繞著辦公室轉圈,他大踏著步子,朝辦公桌踢了幾腳,忽然奔到我面前,指著門外工地上的民工說:“你去告訴他們,鼓足勁頭干,我不怯孔監理這個王八蛋的威脅!”

我剛跑出去,想要通知民工繼續施工,劉洋卻又竄出門來喊我:“讓他們停工吧,胳膊擰不過大腿,停工吧。”

等我隨劉洋進了辦公室,看著劉洋又繞著辦公室轉圈,他轉了一會,又逼到我面前,對我說:

“讓他們繼續干,沒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下來還有地托著呢。”

我像個陀螺一樣被劉洋指揮著,在辦公室與工地之間的路上來回跑。我跑累了,蹲在辦公室門口大口喘氣。劉洋跟過來,也跟我一樣蹲在門口,他靠著我,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不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們盯著門外的天空,像一對落難的兄弟。傍晚時分,劉洋拉我鉆進了他的車子,他讓我隨他去城里,他把車子開得飛快,車子拐過一個十字路口時,劉洋的手機響了,他把車子停在路旁,對著手機接連喂了幾聲,老大一會兒,話筒里才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

劉洋說:“玉兒,你在哪里,告訴我,我現在正去城里的路上,我想馬上見到你。”

話筒里的玉兒說:“剛才那個孔監理給我打電話了,他說在賓館開好了房間,讓我去見他。”

劉洋沖著手機叫起來:“不行,玉兒,你不能去,我求你了,你不能去見他。”

玉兒說:“他說我要是不去見他,你的工程就要被停工,以后工程質量驗收也不會合格,他說他會讓你因為這件事傾家蕩產。”

劉洋說:“你不能去,我求你了,你不要管我的事,我自己能處理好這件事。玉兒,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我上次不該帶你一起和那個王八蛋吃飯,我不知道他居然會打你的主意。”

玉兒說:“你別這么說,是我害了你,我不知道會因為我給你帶來這么多麻煩。”

劉洋說:“玉兒,我錯了,是我錯了,現在我才知道,我愛你,卻傷害了你。”

玉兒說:“謝謝你,我知道,你是真愛我,我也不會想到,你會因為愛我付出這么大的代價。”

劉洋說:“我愿意愛你,愛你是心甘情愿去做的事,我想用我的愛給你幸福和快樂,可是我沒想到去會傷害你,真的,如果當初我知道我對你的愛,到頭來會成為傷害,就不該去愛你。”

玉兒說:“你愛我后悔了嗎?”

劉洋對著手機搖搖頭:“我不后悔,我覺得值了,因為我真愛過自己喜歡的女人,我覺得我愛得值了。”

玉兒那邊停頓了一下,我聽到了玉兒的哭泣:“我這才知道,權力是多么可怕的東西,權力難道就是用來讓別人屈服的嗎?我知道權力能剝奪人的尊嚴和自由,掠取人的良知和內心。難道權力連美好的愛情都要去破壞嗎?”

劉洋打斷玉兒的話:“玉兒,你不用理會那個王八蛋的威脅,我不能讓你受到這樣的傷害,那比殺了我還難受,求你了,玉兒。”

話筒里玉兒的哭聲變大了,嗚嗚的哭聲里傳出來,回響在車里。

玉兒說:“劉洋,我愛你,你知道,這是我第一次說愛你。如果我答應了孔監理,他會放過你嗎?”

劉洋嗷的一聲叫起來,他對著手機嗷嗷地叫著,那是一種獸性的嚎叫,來自于山谷原野的嚎叫,劉洋嚎叫著:“玉兒,你不能這么做,我求你了,我不能傷害你,我死也不能。”

劉洋哭了,他的額頭抵在方向盤上,他渾身哆嗦著,哭著哀求玉兒,沒錯,那就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哀求,我長到十八歲,第一次見到男人對女人這么軟弱的哀求。話筒那邊的玉兒也跟著哭,劉洋和玉兒的哭聲相互交織著,糾纏著,就像風和雨一樣回蕩在車里。我的耳朵里灌滿了他們的哭聲,我聽到了刀子剝離皮肉的聲音。

玉兒說:“劉洋,我從來沒說過我愛你,現在我要對你說,劉洋,我愛你。你不會再見到我了,以后你自己保重自己吧。”

玉兒說完這句話,劉洋的手機傳出了嘟嘟的聲音,劉洋再次撥打手機,話筒里傳出對方已經關機的語音提示。他的身子抽搐著,手指哆嗦個不停,他撥打了一遍又一遍,對手機哭著說:“玉兒,你不能這么做,玉兒,我求你了,你不能這么做啊……”

那一瞬間,我覺得我的耳朵失聰了,可是卻分明回響著一種咝咝的聲音,不依不饒地鉆進我的耳朵里,直入我的心里。我摸了一把臉,我知道我流淚了。

車窗外的天黑了。

6

我和劉洋在車里坐了大半夜,他沒有開動車子,他的頭抵在方向盤上,整個身子一直哆嗦個不停。大路上車來車往,車燈透過車玻璃照進來,劉洋縮成一團的身子看上去就像一只弱小的動物。我一直不知道該對劉洋說什么,他像是撥打手機撥累了,把手機丟給我,讓我一遍又一遍地撥打玉兒的手機。可是我聽到的是一遍又一遍的語音提示,您撥打的手機已關機。這是我第一次接觸手機,我這才知道,現代發達的通訊方式,能讓人迅速接近,也能讓人迅速遠離。關掉手機,就真的把一切都關掉了,好像真的就是杳無音信了。我拿著劉洋的手機,覺得就像拿著一塊沒有用處的石頭一樣,不知道該放在哪里。車窗外開始刮起大風,我聽不到風聲,只能看到黑暗里路邊的楊樹被刮得搖擺不定。大路上來往的車燈也變得迷蒙,一輛大貨車在我們的車子旁邊發出一聲急促的剎車,像一個龐然大物一樣對著我們車子停頓了一下,又惶然開走了。我聽到了大貨車里傳出幾聲怒罵。

劉洋抬起頭,他抹了一把臉,開始啟動車子,調頭朝來時的方向開去。劉洋一直沒說話,他緊閉著嘴巴,眼神僵直,像車燈一樣直直地射在車前的路面上,車子拐到僻靜的道路上,劉洋把車子開得飛快起來,他的表情變得猙獰,他張開嘴巴,不斷地啊啊、嗷嗷,他挺直了身子,抻直了脖子,他張開的嘴巴占據了大半個臉龐,好像要把胸腔里全部的聲音都爆發出來。他啊啊嗷嗷地吼著,聽起來像動物的嚎叫,又像是內心里的哀鳴。他吼得滿臉淚水,還是不停地吼叫著。整個車子在他的吼叫里像是插了翅膀,脫離了地面,在黑夜里恣意飛奔。車子開進工地時,劉洋的吼叫還沒有停止,他把車子開到瓦板房前,猛地剎住車的同時,劉洋閉緊了嘴巴,他拉開車門,搖晃著下車,我跟著他下車的時候,他已經打開了車子的后備箱,他嘶啞著聲音,指著后備箱招呼我:“白皮,你提著它。”

我走過去,看到黑暗里的后備箱里放著一個鼓脹的白色布包。我伸手抓起布包,很輕。

我小聲問:“這是什么?”

劉洋沒看我,他轉身朝那些民工們住的地方走過去,他的身子趔趄著,隨時都要摔倒的樣子。走到門口時,劉洋才扭頭對我說了一句:“布包里是四十萬塊錢。”

我忽然覺得布包一下子變得千斤重,我失去了提著布包的力氣。我的手開始哆嗦起來,雙腿也跟著抖動。劉洋抬手拍打著瓦板房的鐵門,半晌之后,門開了,我爹探出頭來,涼風撲在我爹臉上,我爹看著劉洋,他的嘴巴張了張,還沒等我爹說什么,劉洋推開我爹,進了房間,抬手拉亮了燈,燈光竄滿房間里的那一瞬間,躺在床板上的民工們都像是被風刮起的樹葉,呼啦啦爬起來,揉著眼皮看著站在房間中央的劉洋。

劉洋沒吱聲,扭頭朝我招手,他拽過我手里的布包,拉開了布包的鎖鏈,抬起胳膊把布包朝地上倒過來,布包發出噗噗的沉悶聲,在我和民工們的注視里,劉洋腳下散落著一捆捆鈔票。

劉洋說:“這是四十萬塊錢,誰幫我殺了那個王八蛋?”

劉洋的眼神在房間里轉動著,他的目光是空洞的,像看不見的風一樣掠過每一張目瞪口呆的臉。房間里靜得令人窒息,我能聽到眾人屏住呼吸的壓抑聲,咝咝作響,火焰一樣燃燒在房間里。

劉洋指著成捆的鈔票:“誰能幫我殺掉姓孔的王八蛋,誰能啊?”

劉洋的眼神在房間里飄浮著,他轉動著身子,他的眼神落在了我爹身上:

“你能嗎?你能殺了那個畜生嗎?”

我爹的嘴巴抽了抽,點點頭,又很快搖起了頭,我爹看著劉洋,他的嘴巴劇烈地哆嗦起來。

劉洋說:“姓孔的不是人,是畜生,你就把他當畜生一樣殺了吧。”

劉洋說著抬手拍在我爹瘦弱的肩膀上,我爹像是不堪重負似的,他的身子哆嗦著,越來越劇烈地哆嗦著,我爹哆嗦著癱倒在那堆鈔票上。他抓起了一捆鈔票,他把鈔票哆嗦著舉起來,像是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朝我搖晃著。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淚水,淚水里充滿了哀求、絕望,我看懂了我爹眼里的淚水,我看懂了我爹為什么要這么看著我。我忽然覺得我的心像是被插進了一把刀,是的,沒錯,我爹的這種眼神就像一把刀插進了我心里,讓我的整個身子瞬間癱軟了,我朝我爹奔過去的時候,聽到房間里呼啦啦響動起來,床板上的人影晃動,那些民工們竄到我爹身旁,他們像一捆繩子一樣圍住了我爹,他們慌亂的手指抓起了地上的那些鈔票。

那些在燈影里晃動的民工,抓著一把把散亂開的鈔票,發出夢囈般的聲音。我忽然覺得身在其中又仿佛置身其外,我忽然覺得,他們都是我的爹,是的,沒錯,我覺得,這些正在搶錢的民工們都是我的爹。

劉洋走到我身邊,攥緊了我的手,他的手勁很大,攥得我的手指生疼,他近乎呆滯地看著地下正在搶錢的民工們,一言不發。

7

多年以后的今天,當我拿起手中的筆,試圖用我拙劣的文字來再現那些民工和我爹殺掉孔監理的場景時,我才發現,我做不到真實的呈現,雖然當時我目睹了孔監理被殺死的過程,可是我沒有勇氣和能力把這個過程詳盡地敘述出來。

這些年來,我越是試圖忘掉孔監理被殺的場面,可是這種記憶卻越來越像一把刀戳在我心里,讓我恐懼,不得安寧。怎么說呢,現在我用手中的筆慢慢進入我的回憶時,卻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我覺得當時的場面其實算不上兇殘和可怕,甚至有一點悲壯,有一些欲哭無淚的復雜情緒彌漫在我逐漸清醒的回憶里。

我不記得,那天上午,劉洋是用什么理由或者辦法讓孔監理再次來到了工地。劉洋也許是用惡狠狠的語言挑釁了孔監理,對他進行了毫無忌憚的謾罵,也許是劉洋用妥協或者哀求的詭計誘使孔監理,才使得孔監理及時出現在工地上。我只記得,那天早上,窩在車里一夜沒睡的劉洋,早上起來又讓我給玉兒打電話,他像那天晚上一樣,讓我一遍又一遍地撥打玉兒的手機號,可是玉兒的手機一直處于關機狀態。在我的記憶里,那天早上劉洋的表情木然,呆滯,是那種絕望到心死之后的平靜。后來劉洋把手機粗暴地從我手里奪過去,拉開門進了他的辦公室,他關上了門,就像飛蛾赴火一樣沒有了聲息。我爹和那些民工們沒有進入工地干活,他們縮在那間酸餿的瓦板房里,就像一群靜臥的羊群,聽不到一點動靜。我不知道該去哪里,我不敢打擾劉洋,也不敢去瓦板房里找我爹。

早上的陽光普照大地,遠處的柳樹正在悄悄抽枝發芽,整個樹冠籠罩著一層刺人眼目的綠霧。幾只燕子駐足在我頭頂上的電線上,它們擺尾跳躍,偏頭啄羽,發出短促的吱吱聲。工地正在澆筑的水泥柱子像是一截截被攔腰砍斷的樹,各種施工機械靜止不動,被艷陽的光芒浸泡著,真實而又虛幻,如一幅色彩艷麗的油畫,我目力所及的一切,看起來真實而又虛幻,讓我置身其中,卻又心生恍惚。

我在工地出口的小道上來回徘徊,我手足無措,我想鉆進地下去,我想飛到天空里,可是我什么都沒做到,足有大半個早上,我像一只迷途的螞蟻一樣,在那條盛開著野花碎草的小道上來回走動。

后來我看到了一輛黑色的車子從遠處的大道上拐過來了,車子濺起陣陣塵煙,長驅直入地沖我身邊飛馳過來。車子離我越來越近,我看清了駕駛室里戴著墨鏡的孔監理。沒錯,我看清了他的時候,我就想起了他說的那句話:一般人我不尿他。這個氣勢逼人的牛人,他終于開著車子來了,他就像一只正要撞羅網的大鳥振翅從我身旁掠過,呼呼生風,旁若無人。

我想喊他,可是這個想法剛冒出來,我就逼迫自己閉緊了嘴巴。我不知道,我站在這條小道上,是等孔監理來找死,還是阻止孔監理來送死。可是,我什么都沒做出來,就像我沒有鉆入地下、也沒有飛到天空里一樣,我揉了一把被塵煙迷住的眼,看著孔監理的車子在瓦板房門前緩緩停下來。我想朝瓦板房跑過去,我想扭身朝大道上跑,我想對著孔監理的車子大叫一聲,我不知道我想叫什么,可是我就想像劉洋那樣對著孔監理的車子發出一聲獸性的嚎叫,我想張開嘴巴,我想甩動胳膊,我想跺腳,我想借助這些動作來完成我的嚎叫,可是我什么都沒做出來,我覺得我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我軟綿綿地蹲在了路旁,我只有瞪大眼的力氣了,我想哭,我連哭的力氣都沒了,我眼睜睜地看著孔監理下車,抬手拍打劉洋辦公室門,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衣,稀疏的頭發朝腦后梳理著,被陽光照得格外惹眼。他拍了兩下門,他喊了兩聲,房門沒有打開,他朝后退了兩步,有些疑惑地打量著周圍。

陽光不動聲色地灑落著,毛毛細雨一樣灑在寂靜的大地上。

我聽到自己壓抑的呼吸和心跳。我想強迫自己掙扎著站起來的時候,我看到瓦板房最東邊的門開了,我爹和那些民工們從屋里出來了,那個胖頭男人也跟著出來了。他們手里提著?頭和鐵鎬,他們貼著屋門出來,分不清誰在前后,他們腳步緩慢,陽光落在他們臉上,卻顯得模糊不清,他們像是走在煙霧里又像是漂浮在水里,在我的視線里,他們像一群無聲的影子在晃動,我不知道,我的視線里會出現這么一種情景,在那么強烈的陽光里,我卻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他們朝孔監理走過去,緩慢地卻又毫不遲疑地包圍了身穿黑色長衣的孔監理,那一群影子晃動著,一步一步逼近了孔監理,他們把孔監理逼到了瓦板房里的鐵皮墻上,孔監理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把整個身體擠進瓦板房里,他抱緊了頭,發出了一聲尖叫,他的尖叫刺破了人群的包圍。孔監理抱著頭奔跑了兩步,他的奔跑顯然刺激了包圍著他的人群,躁動起來的人影蜂群一樣追上了孔監理,他們糾纏著,跳動著,手里的?頭和鐵鎬在陽光里揮舞,孔監理倒在地上的時候,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人影里的?頭和鐵鎬持續不斷地朝倒在地上的孔監理打擊著,他們的動作機械,嘈雜紛亂。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聽到了我爹的哭聲,從晃動的人影里傳出來,嗚嗚咽咽的,不絕于耳,四周起風了,風卷著沙土彌漫了整個天地,天空瞬間布滿了烏云,一場大雨就要來臨了。

那一刻我失去了對時間的感覺。

持續不斷的大雨把天與地連接了在一起。那一年,很多人都奇怪,為什么在春天里會下這么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我趴在瓦板房里的床板上,在稀里嘩啦的雨聲里死一樣昏睡。帶著涼意的雨聲似乎有著不可抗拒的催眠功能,我爹和那些民工們也都躺在床板上昏睡,整個房間里起伏著高低不一的鼾聲,在這樣的大雨里,好像睡覺是唯一能做的事,他們睡得坦然恣意,好像只能這么睡下去,不管不顧地,忘卻過去,也不想未來,他們的日子只能這么任憑自己昏死一樣睡下去。

劉洋的辦公室的門一直關著,就像一張緊閉的嘴巴。

大雨之后,太陽出來了,氣溫開始驟然上升,天與地經過這場大雨的沖洗,顯得煥然一新。熾熱的陽光蒸騰著地上的泥濘和雨水,熱氣裊裊朝天空升騰,那些睡醒的民工們打著哈欠伸著懶腰走出房間,他們大聲打噴嚏,咳嗽,吐痰,跺著腳罵人,工地上顯出寂靜之后的嘈雜。好像因為這場大雨的沖刷,把所有發生的一切都給沖洗得干干凈凈。

那場大雨過后,我再也沒有見過劉洋的身影。讓我奇怪的是,工地卻照常開工了,那個胖子男人指揮著民工們繼續澆筑大橋的水泥橋柱。那些日子里,沒有人來尋找孔監理的下落,孔監理的消失好像一株不起眼的樹被人連根拔起一樣,沒有人在意他的存在。來工地送水泥送沙子送鋼筋送飯送水的那些人們也像是配合默契,他們召之即來,揮之即走。全方位的配合使得施工進度異常順利。兩個月之后,整個高速公路大橋的工程如期完成。建筑完成的公路大橋像一只突兀落地的大鳥,等待著兩端的高速公路連接起大橋的翅膀,連接起天與地的距離。

我在想,我爹說過,他說條條大路通羅馬,這條大路能通到哪里呢?通到天堂,通到地獄,誰能說得準呢。

大橋施工完成的那天下午,我爹和民工們蹲在大橋底下悶頭抽了一支煙。沒有誰說話,他們歇息的時候都是沉默著,好像在干活的時候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只能用沉默來恢復自身的體力。我爹抽完了一支煙,他蹺起腳尖碾滅了煙頭,起身拍拍屁股。他低頭走到橋柱子底下,解開腰帶,對著橋柱撒了一泡尿。我爹撒完尿,歪斜著走到我身邊,對我說:“白皮,完活了,咱們回家吧。”

那些正在蹲著抽煙的民工抬頭看看我爹,又看看我,他們也像我爹一樣蹺起腳尖碾滅了煙頭,起身拍拍屁股,相互說:“完活了,咱們回家吧。”

8

我和我爹背著蛇皮袋子離開工地,走到大路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我們站在大路邊等著攔截回家的車,一輛接一輛車子從我們身旁呼嘯穿過,我爹朝那些車子揮手又放下,他抬起手的時候對著車子滿臉堆笑,放下手的時候對著車子高聲罵娘。他罵遍了那些車子的祖宗八輩,最后抬手把背上的蛇皮袋子拽下來,朝大路上扔去,蛇皮袋子在大路中間滾了幾下,一輛大貨車嘎吱一下停了下來。一個戴著墨鏡的胖男人從駕駛室里探出頭來,我爹仰頭看著他,胖男人盯了我爹一眼,露出一口白牙,我認出了胖男人就是孟三。

孟三拍了拍方向盤,大聲對我爹說:“我看到蛇皮袋子就知道是你們父子倆了,只有你們才能干出這樣的事。”

我爹對孟三擠出一臉笑,他嗯了一聲,走到孟三的大貨車跟前,彎腰撿起蛇皮袋子,扭身招呼我鉆進大貨車。孟三一直笑嘻嘻的,他看著我們父子倆坐進駕駛室,我又聞到臭烘烘的煙草味道。

孟三看著我爹:“我很久沒去你們工地啦,你們干完活了?”

我爹沒吱聲。

孟三又問:“你們掙到八萬塊錢啦?”

我爹閉著嘴巴不看他。

孟三提高了嗓門:“你們想出來了嗎?這個世界上到底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是先有男人還是先有女人?”

我爹對孟三搖搖頭。我也跟著朝孟三搖頭。孟三顯出很失望的樣子,他看了我們一眼,發動起車子,車子轟隆隆開動起來,孟三對著前方的大路說:“我知道,憑你們的智商,根本就掙不了八萬塊錢,所以呢,你們現在只能回家了。”

我爹這時才開口說:“是啊,我們要回家。”

我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大路,我們和孟三都沒有說話,我爹閉著眼,我也跟著他閉上了眼,我覺得腦子里一片空白,好像是我從來就沒有來過,也沒有去過,我還是睡在家里的木板床上,做著十八歲的春夢。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這樣想,我覺得我來去兩手空空。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大貨車停下了。我睜眼看到,我們小鎮的大橋映入我眼里,在皎潔如水的月光里,大橋底下發出嘩嘩的流水聲,水波如銀,刺得我眼疼。

孟三說:“下車吧,你們到家啦。”

我爹抓起他的蛇皮袋子,我們跳下車,孟三像是懶得再和我們說話,他啟動車子,快要穿過大橋時,我爹忽然朝孟三的大貨車追了上去,孟三沒有搭理我爹,我爹站住了,他對著遠去的貨車捶胸跺足,大聲喊:“放心吧,孟三,你很快就有答案啦!”

我不知道我爹為什么要歇斯底里地對孟三喊出這句話,我爹喊完這句話,就歪斜著蹲在了地上。

我看見我娘從月光里走過來了。

一年以后,我家的三間新房蓋完了,青磚紅瓦,玻璃窗戶。新房高大寬敞,坐落在我們這片凋敝破落的住戶中間,就像鶴立雞群一樣醒目,惹得路人紛紛側目。蓋完新房的那一天,我爹站在房頂上放了一掛鞭炮,劈里啪啦的鞭炮聲響徹在我家的院子里,嚇得雞飛狗跳。我爹捂著耳朵從房頂上下來,他鉆進新房子里,抽著鼻子使勁聞新鮮的水泥味道,他對我娘說:

“你把被褥鋪在客廳里,我要在新房里美美地睡上一覺。”

那天晚上,我爹又招呼我娘殺了一只雞,炒了三樣青菜,他指使我出去買了一瓶白酒。我爹坐在飯桌旁,大口吃雞肉,大口喝酒,他沒吱聲,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吃肉喝酒。這一年里,我爹很少大聲說話,好像是那天晚上,他對著孟三的大貨車歇斯底里的喊了那么一聲,把這輩子的力氣都用盡了。從那以后,我爹說話的聲音低如蚊蠅,幾乎聽不到他說什么。每次他和我說話時,本來一句話就能表達的意思,他非得哼哼唧唧、顛三倒四的,反復說上好幾遍,我才能聽清楚他想說的意思。這天晚上,我爹喝多了酒,他喝得眼珠兒通紅,抻著脖子打飽嗝,讓我和我娘很驚訝,我爹很久沒這么放肆過了。

他咳嗽了一聲,忽然抻長脖子對我大聲說:“白皮,新房蓋好了,你該娶媳婦了。就像當年我娶你娘當媳婦一樣,你該像我一樣,娶個女人成家立業過你的日子了。”

我爹突然這么大嗓門說話,讓我吃驚,我愣了愣,才對我爹嗯了一聲,我說:“我知道了。”

我爹瞪著通紅的眼珠兒,直勾勾地盯著我,就像打量一棵正在茁壯成長的樹一樣看著我。我以為他還要再對我說什么,可是他沒再吱聲,端起酒杯,仰脖喝干了一杯酒。他摸摸嘴巴,摸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塞進嘴里,他咀嚼雞肉的動作顯得很費勁,表情近乎猙獰。后來他停止了咀嚼,偏頭看著我娘,用近乎命令的語氣對我娘說:“你別走了,陪我在這里睡覺。”

我娘瞪了我爹一眼,她低頭說:“你爹喝醉了。他真沒出息,怎么就喝醉了呢。”

但是我怎么也不會想到,自從那天晚上,我爹恣意地喝了一頓酒,吃了一只雞,酣暢淋漓地和他的女人睡了一覺之后,他就從家里消失了。我和我娘找了他三天,我們找遍了鎮上所有的角落,找到了所有他能認識的人,都沒有看到我爹的影子。

我娘開始哭起來。她一直哭,誰也勸不了她。直到一個月之后,一輛藍白相間的警車停在我家門口,從車里鉆出幾個警察,我娘才停止了哭泣。我娘瞪著哭腫的眼,打量著站在她面前的高個警察。

高個警察對我娘說:“別哭了,你男人已經投案自首了。”

9

高個警察負責偵查孔監理失蹤這個案件。他用一副平靜的語調對我說,孔監理這個案子,早在一年以前就立案了。孔監理莫名失蹤,因為沒有知情者,多次排查暗訪,沒有發現有利于案件的線索,偵破沒有進展。一直到我爹和那群民工一齊出現在公安局門口,聲明投案自首時,這個案件才得以重新繼續開展下去。

我爹在那天晚上離開我家之后,就四處尋找一起殺死孔監理的民工們,那些民工散居在各處鄉村鄰鎮,我爹找到一個民工,又帶著這個民工去找下一個民工,所有見到我爹的人都以為我爹瘋了。是啊,若不是一個瘋了的人,怎么會自投羅網呢?更不會強迫別人也跟著他去坐牢。但是所有被我爹強迫說服投案自首的人都明白,紙里包不住火,這事早晚都會暴露,他們只是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他們都要咬著牙和自己的心理承受底線較量,因為我爹這樣承受到不能重負,心理精神全面崩潰,率先要去投案自首,其實所有的人都對自己松了一口氣,我爹對那些民工們說,他實在受不了啦,他憋了一年,快要憋瘋啦。

那些民工們對我爹說:“老白,你個狗熊,你坑了我們。”

他們對我爹說完這句話,又抱著我爹說:“老白,你也算救了我們。”

我爹哭,那些民工們也哭,他們相互抱著頭哭得像一團爛泥。我爹和那些民工們去公安局投案自首時,在半路上買了一疊火紙,警察拉著我爹和民工們去高速公路的大橋下面,指認殺死孔監理的現場。那時那條南北貫通的高速公路已經全面建造完成,只等驗收合格之后,就全面開通。我爹和民工們跳下車子,他們歪斜著奔到大橋下面第六根橋柱下,摸出打火機燒了那一疊火紙。

我爹對著橋柱子說:“今天整整一年了,他在橋柱里待了一年了,他也在我心里待了一年了。”

高個警察沒有詳細對我說,他們如何把直徑六七米的橋柱子破開的,他只是說費了三天的工夫,才把橋柱里的水泥和鋼筋一點一點地破碎剝開,孔監理的黑色長衣從橋柱子里露出來時,我爹和那些民工們已經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孔監理的尸體豎立在橋柱中間,像一根風干的大魚。

警察們現在急于要找到的是劉洋,他們對我說,如果知道劉洋的消息,要盡快告訴他們。可是我哪里能找得到劉洋呢,自從那個大雨之后的夜晚,劉洋鉆進辦公室里,我就沒有再見到他。警察對我的回答有些失望,他們看了看我家的新房子,扭頭對我說:“嗯,蓋新房了呀,你該找媳婦過日子了。”

10

半年以后,我姑媽幫我介紹了一個鄰村的女孩子。姑媽領著那個女孩子來我家相親的那天上午,我娘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她把屋里的家具擦得像水洗過一樣锃亮。那個女孩身材高挑,神情安然,扎著一束馬尾辮,眼神干凈得像一汪清水,她咧開大嘴笑的樣子,看起來沒心沒肺似的,我一眼就喜歡上了她。

我姑媽領著女孩子在新房子里轉了一圈,她悄悄瞥了我一眼,就紅著臉低下了頭。姑媽和女孩子坐在沙發上喝水時,我大著膽子問了她一句:

“你叫什么呀?”

女孩子抬頭看著我說:“我叫玉兒,王字加一點的玉。”

我娘在我身旁插了一句:“玉兒,這個名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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