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步升
八月上旬,西北地區到了一年雨水最為豐沛的季節,蘭州的一場小雨后,我所在的單位,輪到我下鄉扶貧了。
越野車在高速路上行駛四小時后,拐上了省道,又走了一個小時,余下的路段全是鄉村大路。或寬,或窄,或平坦,或崎嶇,而寬且平坦的路面總是那么奢侈。昨天剛下過一場大雨,路面到處都是被洪水侵蝕過的水洼,還有人畜車輛掙扎過的泥坑。
蹣跚通過數十里這樣的山路后,我來到了川口村。這是我的扶貧點。正是午后,雨后的午后。被雨水清洗過的天空,被雨水潤澤過的山川。要是沒有什么任務,純粹做一個浪蕩閑人,這倒是一個好去處。多么明凈的陽光啊,多么清純的空氣啊,沒有開展扶貧工作之前,先接受大自然的扶貧吧。在城市,誰享受過這樣的陽光這樣的空氣?
兩面山坡夾持著一條河,從深邃處鼓蕩而出,又鉆進另一深邃處。帶路的人說這是響水河。一個飛步可以跨過去的小河,十幾里外卻可以聽得見水流的喧嘩聲。以水量而言,河床足夠寬闊,也足夠平坦,沒有瀑布,也沒有巨石阻截水流的通道,區區涓流為什么會鬧出那么大的動靜呢。我住在黃河邊,如此浩蕩的大河,白天夜晚卻很難聽見波濤聲。也許是山鄉太寂靜了,河水成為唯一持續不斷的聲音。或許,任何生命都有向世界宣示自己存在的愿望,越是容易被人忽視的人,越是要聲張自己的存在。

這都是我的揣測。
村民們將家安置在緊靠河邊的一面山坳中,不算寬敞的響水河谷,在這里突然收緊,這恐怕就是川口村得名的理由。左面的山頭名叫女媧山,河水繞山腳石崖而過。山體是巖石,數十米高低。不是那種森嚴壁壘般的巖石,大小石頭像是被誰一塊塊堆摞起來的。是喜鵲堆摞起來的。山頂有一座破敗的廟宇。里面供奉的是中華民族共同的老祖母女媧。女媧生在別處,葬在這里。是喜鵲銜來巨石為她老人家堆摞而起的陵丘。喜鵲銜巨石積山當然是源于人們的想象力過剩,而女媧的有無,生于何時何地,葬于何處,既不可無來由相信,亦不可無來由不信。百里外的天水城,伏羲廟的香火已經氤氳許多個世紀了,十幾里外的大地灣先民遺跡,八千年前先民制造出來的水泥,與時下水泥的質量不差上下,已讓全世界側目。
與女媧山隔河相對的是堡子山。兩座山頭的山根是連在一起的,被河水截斷了,所以,兩山本無距離,只是到了高處,兩山中間相距著一片開闊的天空。堡子山比女媧山高出三倍以上,也是直上直下,也是嵯峨亂石堆砌的山。轉過山腳,山體卻是黃土堆砌的,山坡比較平緩,從山底到山頭,一層層梯田拼接上去,像是天梯。沿著天梯往上爬。爬一層,天空擴大一片,返身鳥瞰,女媧山下挫一截,佝僂著腰,沮喪了臉,像是一個挨打受氣的小媳婦。
堡子山得名于山頭有一座巨大的土堡。黃土筑起的土堡,土墻兩丈高低,有著山頭自然高度和坡度的襯托,土堡足以傲岸四方八面。墻圈內早已被開辟為耕地,平展展五六畝平地。今年的麥子已經收割了,麥茬還留在地里。地里還殘留著舊時的瓦片。村中老人說,誰見過這么大的堡子?舊年間,風聞土匪要來,周圍村莊的人趕著牲口,馱著糧食和水,都往堡子里爬,少壯男人把住城門,土匪哪里能打得進來!
土堡確實是用來對抗土匪的。堡子山是一眼能望得見的周遭數十里無數山頭中最險峻的一座,而別的山頭也有這樣的土堡。這樣一塊僻壤,曾經卻是土匪肆虐之地。良民依靠土地百業存活,土匪依靠良民存活,良民和土匪在這一塊地方,來來往往多少代人,至少說明在多少代人的漫長歲月里,這塊土地足以養活這塊土地上的人,包括良民,包括土匪。
而今,我卻是來扶貧的。
河邊平地種著玉米,玉米長勢茂盛,高一點的平臺是收割以后的麥地,大多都犁過了,正在翻曬,等待秋涼后,繼續種植冬小麥的。再往上便是梯田了,一層層逐次升高,直到山頭。這是種植五谷雜糧、油料、果樹的農田。看得出來,這是一座有些年份的村莊,一大片房屋依據地勢,修建在一面緩坡上。幾條村巷道路隱藏在一圈圈圍墻下,將整個村莊串聯為一體,深入其中,如在迷宮,卻總能走出一條通道來。新修的院落色彩艷麗,老舊的院落一片灰暗,無論新舊,都有幾棵或一棵大樹掩映繚繞。隨手推開任何一座院落,院內和院外情形大為不同,一律水泥鋪地,一律杵著一座太陽灶和一口電視信號接收鍋,一律都有農用車,至少也有一輛摩托車。進了屋,家用電器齊全,進了庫房,各種糧食足夠一家人幾年使用。
不貧嘛!我不由得在心里暗叫一聲,一者為農民兄弟生活的富足高興,一者也為自己扶貧任務的不甚艱難慶幸。接下來便是調查。正好是農閑時節,天也正熱,村中大樹下隨時都聚集著乘涼休閑的人,說話對象源源不斷。說了一會窮富問題,大家或許看出了我的疑慮,異口同聲笑說:啥都不缺,就是缺錢花。年輕人大都出外打工了,有的在省內,大多在省外,北上廣,“新西蘭”,到處都有,做什么活路的都有。留守在村里的都是老年人,還有中年人,再就是孩子。一個有勞動能力,完全沒有手藝的中年男子,在附近村鎮做工,管吃管喝,供煙供酒,每天工錢120元,當日支給,早出晚歸,不用吃家里的飯,也不用交房租,是凈收入。如此,還常常鬧用工荒,農戶日常的用工,常常為找不到人發愁。家里糧食充足,自己種植的蔬菜瓜果基本可以滿足自家需要,學生學費全免,藥費大部分可以報銷,進錢的渠道不算多,也沒有多少出錢的渠道啊。我問他們缺錢主要缺在哪兒,大家七嘴八舌,有建了新房的,有給幾個兒子娶了媳婦的,有買了車的,有供養大學生的,少數是因為家有病人的。
熟悉了,有人問我月工資是多少,我說了一個數字,他們堅決表示不信,說不可能那么一點兒,我說多少就是多少,我又不可能問你們借錢,也不可能借錢給你們,我沒有必要千里迢迢為這事來騙你們。他們終于信了,有的低頭暗笑,有的眉宇間隱藏著不屑,心直口快的人脫口而出:才掙那么一點兒,還……我笑著補充說,還好意思扶別人的貧,是吧?他說,我們都以為你們干部天天都在數票子玩呢,到處是進錢的路,一分錢不用花,啥花銷都由公家包了。我說,你們都去過城市吧,你們說說,城市干什么不花錢,吃飯要花錢,拉屎也得花錢是吧,我們就那一點死工資,進錢的路只有一條,出錢的路四通八達,絕大多數吃公家飯的人,都是我這樣過日子的。
大家沉默了,暫時不再嚷嚷缺錢花了。
我需要知道他們為什么覺得自己缺錢花。
個人的生活經驗,和從各種渠道得來的信息,讓他們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吃虧最多的人,從而認定城里人一個個都坐擁金銀,國家的財富,包括他們創造的財富,都讓城里人侵奪享用了。他們從國家那里,從別人那里,得到多少都是應該的,不拿白不拿,多拿少吃虧,少拿吃大虧。他們給自己的生活沒有設置上限,或者預設了很高的上限,同時,又給自己的生活沒有設置底線,或者設置了一個很高的底線。如此,永遠覺得自己比別人錢少,永遠覺得自己是應該受到扶助的弱勢群體。
這是我對村民普遍走訪后得到的總體印象,而普查本不屬于我的工作范圍,算是我的“自選動作”。當然,沒有明確禁止這樣做,便可視為被默認。
給我確定的重點幫扶對象有兩家,我的任務是,三年之內必須幫助他們生活水平達到小康。下鄉扶貧是有上面規定的“動作要領”的,必須嚴格執行。第一步是入戶調查,詳細了解幫扶對象的家庭生產生活情況。
我先去了老周家。老周今年60歲,老伴53歲,一個兒子和新婚的兒媳,都在蘭州打工,搞裝修,月工資大約2500元左右。蘭州市民的基本生活水平我有一些了解,兩個人5000元的月收入,是可以保證基本生活需要的。平時在家生活的只有老周夫婦。他們的承包地共有12畝,2畝平地,種植小麥,10畝坡地,種植五谷雜糧和經濟作物。積存的口糧幾年也吃不完。他家有2棟7間房屋,1棟5間房屋修建于5年前,耗資7萬余元,老兩口住在廂房,其余房間分別為客廳、伙房、庫房,還有一些臨時建筑,比如車棚、柴房等,加起來大約有二百多平方米。1棟2間房屋修建于去年,是兒子兒媳的婚房,耗資2萬余元,小兩口過年回來住幾天,平時閑置。家用電器一應俱全,有農用車、摩托車各一輛。
看起來和聽起來,日子似乎不算貧困。老周也許也覺出了什么,急忙聲明,修造這些房屋時借了一些錢,還沒有還完,兒子兒媳打算在蘭州落戶,沒錢買房子。我笑說,兒子兒媳大概還要買車吧,我說蘭州的城市居民大多都是按揭買房的。老周是木匠,遠近聞名,木匠在山區很吃香,造房造家具,修修補補,誰家都離不開。當地農村修造房屋很講究,雕梁畫棟,工藝復雜,木匠的工錢很高。老周是這方面的高手。可他說,他的腰間椎盤突出,干不了重活了,只能帶徒弟,在現場指揮徒弟干活。我說,帶徒弟和指揮徒弟干活有報酬么,他說,那當然有了。我沒問是多少,行情我已經掌握了,最少也是一個小工日工資的兩倍。小工的日工資為120元。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怎樣去扶貧。
我的另一個扶貧對象為小劉,37歲,5口人,夫婦倆,3個孩子,老大老二是兒子,在鎮初中讀書,學習成績不錯,小劉有些興奮地帶我參觀貼在墻上的各種獎狀。女兒在本村小學讀書,走讀,在家食宿。小劉很有見識,小兩口曾在上海打工7年,深得老板信任,算是立足下來了。可他們最后還是選擇了回家。回家的理由是照顧老家代價太大。每年他們至少要回兩趟家,一趟是春節,全家團圓,這沒說的;另一趟是收割小麥。小劉家只有4畝承包地,媳婦嫁過來前,新一輪土地承包已經結束,媳婦沒有土地,兒女自然也沒有土地。我說收成最好的年份,小麥畝產有多少,他說山坡地,撐死也就300斤,我說你和媳婦回一趟家,路途花銷大概有多少,他說那就沒數了,車費不用說了,總得給親戚朋友帶一點禮物吧,你知道的,現在除了糧食不值錢,再哪有便宜的東西。我笑說,你每年收獲的這千把斤小麥可是值了大錢了啊。他苦笑笑,說這筆賬我也是算得出來,可是人得有根啊,我把全家都帶走,在外面生存下去估計問題不大,可是,將來呢,不是誰唱的嗎:有一天,當我老無所依……
我笑說,你想的可真長遠,那么,現在呢?
小劉說,他打算養牛。三年前,他2000元買回一頭小乳牛,這頭牛真爭氣,每年生一頭小牛,去年他賣了小乳牛生的頭胎小犍牛,獲利4500元。他決定擴大養牛規模,達到20頭。因此需要貸款7萬元,用于擴建牛棚和買種牛。我說,牛飼料怎么解決,他指著屋后的山坡說,我住在村邊,荒地多,可以給牛割野草吃,我說這么多牛,需要的草料可不是小數目,他說夏秋季牛吃青草,冬季吃干草。他要飼養的不是肉牛,而是耕牛。我想現在農機那么多,耕牛會有那么大的需要量么,小劉說,在我們山區,農家養耕牛是最劃算的,積肥,耕地,從農田來回運送東西,用起來很順手,所以銷路不成問題。他打算每年賣出10頭牛,每頭牛價錢大概5000元左右,扣除飼養成本2000元左右,收益還是可以的。
小劉正在讀有關養牛的書籍資料。
小劉對即將付諸行動的養牛事業信心滿滿。
小劉希望自己的3個孩子都能有出息。有出息的標志是離開農村,變成城里人,而他已經做了七年上海人,現在又重新做起農村人了。
小劉說,等3個孩子都在城市定居后,他給他們留守老家的根。
按規定,我必須給我的扶貧戶每戶至少提供一項脫貧致富門路,并擬定詳細扶持計劃,上交主管部門,這是要接受有關部門考核的。
在扶貧點住了五天,全村的基本情況都有所了解,我與兩個重點扶持對象產生了一些友誼。可是,我想不出扶持他們的辦法,我也無法確定,他們的生活水平到了什么程度就算是脫貧致富了,參照系是什么,絕對值又是什么。以城市為參照系嗎,顯然這是不可能的,農村有農村的生活特點,有天然的優勢,也有永遠的劣勢,永遠不可能有城市生活那么方便或熱鬧,相反的,城市也永遠不可能有農村那樣清風明月。那么,達到什么生活指標才算脫貧,或富人了?
要走了,我和幾位有過在外面打工漂泊經歷的村民討論過一回關于窮富的問題。正午時分,屋子里熱,離老遠,就可看見河邊樹蔭下的涼快,那里散坐著幾位村民,抽煙,品茶,說話,很是悠閑。我湊上去,他們也歡迎我的加入。我是在農村長大的,工作后,又去過天南地北無數的農村。我知道怎么和農民打交道,怎么和農民說話。農民最反感的是那種對農村事務一竅不通,卻喜歡以導師的嘴臉向他們指手畫腳的城里人。我在國內任何一個農村,沒有遇到溝通起來困難的農民。中國農民的心是相通的,有著共同的情感傾向,無論東西南北中。我給他們每人敬了一支煙。他們笑著急忙接過去,立即點著。是那種親切的笑。一位年輕村民問了一個幾年前我在農村被農民多次問過的問題,不等我回答,他又說了許多別的話。
他說,馬老師,我聽你的同事說,你挺有錢的,怎么抽這么便宜的煙?我是抽煙人,我理解的是,這種煙你抽順口了,可是,有些愛抽劣質煙的人,是自己躲起來抽的,出門,或在人面前,掏出來的可都是高檔煙。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的是什么嗎,無論面前有什么人,你都很坦然地掏出你的煙,也不怕人笑話。尤其讓我感動的是,那天我給你敬了一支一盒才兩元錢的那種煙,你很自然地接受了,而且抽得只剩了把兒,我可從來不給干部和城里人敬煙,高檔煙咱沒有,劣質煙人家不愿意抽,既為難人家,又傷咱的臉,何必呢。我們村長抽的至少是“吉祥蘭州”,我們村民小組長,抽的是“黑蘭州”,你卻抽的是“藍蘭州”。他說的是三種不同品牌的香煙,分別是每包27元、15元、5元。
我說,我抽煙,包括吃飯穿衣,一是取我自己的喜歡,我又不是演員,沒有給人表演的義務;再者,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一定要與自己的實際能力相對應,你只能掙一千元錢,心里想的卻是一萬元的生活,這不是自尋煩惱么。
香煙是男人間的友誼橋梁,路上碰見一個陌生人,你敬他一支煙,他接受了,就說明他愿意跟你交往,朋友間產生矛盾了,一方抽煙時也敬對方一支,對方接受了,說明已經和解了。我們抽著煙,無話不談。說著說著,居然涉及到了窮富觀。是一位村民問我的,我順口說,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最缺錢,一是錢最多的人,錢多到早已超出自身需要的人,為了實用而獲得的錢變成概念意義的錢,這個時候,錢事實上對自己已經沒有實際意義了,人對錢的期望值,已經上不封頂了;一是錢最少的人,也即下不保底的人,真正的窮人,明天的早餐在哪里經常成為未知數的人。這是真正缺錢,并且需要扶持救助的人。大量的,處在中間生活狀態的人,其實是人生的正常態,也許,有一段日子手頭緊些,但手頭緊與窮人是兩碼事,有一段日子收入不錯,但手頭寬松與富人是兩碼事,根據自己在某個階段的收入情況,由自己調整自己的生活狀態,也許才是一種正常的人生。
他們都認為我說得很有道理。
又一場大雨,村中搭建在響水河上的一座便橋被洪水沖垮了,而我要離開扶貧點,回去擬定扶貧計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