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表姐的牛

劉鑒強

元宵節的下午，我接到山東老家二表姐的電話：“我正在念著佛，還沒念完一圈兒(她指的是念完一串佛珠的108遍)，牛跑了，我怎么辦啊？”

我沒聽明白：“什么‘怎么辦’？”

她說：“我是先坐這里念完一圈兒呢，還是先去追牛？”

我大笑：“去追牛啊，先別念佛了。”

她說：“我說應該先追牛，你姐夫不讓，說是對阿彌陀佛不恭敬，要堅持念完這一圈兒。可是我的牛跑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念不下去啊。我們兩個就說,問鑒強吧，看他怎么說。”

我仍然止不住樂，說：“阿彌陀佛不會樂意讓你丟牛的。坐著念是念，追牛時念也是念，重要的是你的發心，而不是形式。”

她說：“那我就放心了。”

然后，表姐高高興興追牛去了。

二表姐秀云比我大兩歲，小時候很漂亮，兩只眼睛特別大，我們開玩笑叫她“牛眼”。她是個假小子，上墻爬樹，樣樣一流，還可以沿著院子翻跟頭連續翻一圈，令我望塵莫及。十多年前她開始在老家農村養奶牛，一開始養7只，現在擴展到45只，忙得不可開交。每年過年我去姨媽家，都很難見到秀云，她在牛場里走不開。

今年過年，她來看我媽。我立即問她牛的故事。我聽說她在一般人眼里簡直成了怪人，她拿她的牛當孩子養，心善良得過分。

幾年前，表姐和姐夫家的牛剛生了個牛犢兒，而鄰近養牛戶李根龍家里也生了小牛犢兒，比表姐家的晚10天。有一天，表姐對姐夫說：“咱去看看李根龍家的小牛兒，看人家喂得好，還是咱喂得好。”

兩人騎著三輪車到了李家，發現那頭白白的小牛跪在地上，爬不起來，看來是癱瘓了。小牛面前的盆里盛著絞碎的玉米秸，是不太好的飼料。小牛的頭上拱上了鍋灰，黑一道灰一道的。可能是李家當時條件不太好，營養跟不上，小牛站不起來了。表姐一看，淚就下來了。表姐養的那頭小牛壯壯的，沒想到這頭小牛這樣慘。更慘的是，李家馬上要將小牛1100元賣給屠戶。表姐一聽更難受了，說：“我們買下來吧，救它一命。”李家有點為難，覺得小牛這個樣子，能不能活命難說，要是賣給表姐，表姐家肯定吃虧。但表姐和姐夫下了決心，當時雖然經濟條件不好，但一定要救小牛。李家便宜了50塊錢，以1050賣給他們。

二人用三輪車將牛拉回家。表姐悉心照顧，慢慢地，小牛一步一步學會站了，再后來居然長得塊頭高大，威武有力，走路砸得地面轟轟響。表姐給它起名為“李根龍”。用我表姐的話說，“李根龍”后來生了幾個“閨女”，很能產奶。它的閨女們也很能生產。“李根龍給我出大力了!”表姐說，“但當時沒想讓它出力給我干活啊，就是看它受罪，想救救它。”

后來，“李根龍”的原主人李根龍來看他的牛，表姐對他說：“你看你們家李根龍長得多好!”姐夫趕緊偷偷拉她的手，提醒她不要讓李根龍知道他的牛也叫“李根龍”。

現在牛場里還有“李根龍”的“兩個閨女和好幾個外孫”，都很棒。

表姐的45頭牛，頭頭有名字。有的叫“奔馳”，有的叫“黑妮子”，有的叫“大雪”，有的叫“果果”。表姐說，這些牛都通人性，只要叫它們的名字，它們就忽扇忽扇地走過來。街坊鄰居們不相信，表姐就叫牛的名字，叫“蒙牛”，蒙牛過來，叫“伊利”，伊利過來。大家都覺得神了!

表姐像對待孩子一樣對待牛。不要說打，連罵一句都不會。有時候姐夫急了罵一聲牛，表姐就不高興。外面的人特別不理解，對她說：“這是畜類! 你怎么拿它們那么嬌？”

表姐喜歡跟牛說話。她要帶牛去奶廳擠奶，牛要是不高興，表姐就溫言相勸：“聽話，咱們去老老實實擠奶奶，早擠完早回家喂你的孩孩兒啊。”

奶廳老板看得不耐煩，說：“你怎么嘟嘟囔囔和牛說話! 它要不來，你抽它兩鞭子!”

表姐說：“牛就是孩子，俺怎么對孩子，俺就怎么對牛。”

表姐的牛養得好，奶產得多。別的奶牛場打牛罵牛，但牛奶擠得總也沒表姐家多。表姐說：“我對牛好，牛就對我好。”

以前表姐覺得牛能聽懂她給起的名字，很好玩，后來才認識到牛是通人性的。一次她在擠奶時摔倒了，正摔到“光明”的身下。光明抬起腿，一直等她爬起來才放下。如果光明不抬著腿，就會正好踩在表姐的胸口上。

光明是頭黑黑的奶牛。就在表姐給我打電話的這天上午，她給光明擠奶。光明的奶很難擠，把表姐累壞了。表姐隨口說：“要不把光明賣了吧。”

沒想到女兒騰騰一下抹起淚來：“媽，你不能給我賣光明!”騰騰從小就喜歡光明。這一家人，都是一樣的好心地。表姐說：“好吧，不賣不賣。等光明再有了孩子，就讓它奶自己的孩子吧。”

騰騰這才高興起來。

賣牛是讓人最傷心的。表姐一次將“黑妮子”賣掉了，姐夫心疼得兩夜沒睡著，一直埋怨表姐把他的孩子賣掉了。這一家人很少考慮牛能賺多少錢，就是把牛當孩子看。過了一個月，兩人想黑妮子想得厲害，就去買主家探望。到了那里，表姐叫一聲“黑妮子”，眼睛就濕了。黑妮子的耳朵忽然一動，愣了一下，就像孩子一樣，忽然意識到父母好久沒喊她了。表姐再叫一聲，黑妮子轉頭看到她，立即跑過來。黑妮子瘦了，身上臟臟的。表姐的眼淚再也止不住，撲撲簌簌往下掉。買主的妻子忙說：“你別難過啊，我們對她很好啊。”

表姐后來傷心地說：“他們覺得對黑妮子很好，可俺的黑妮子明明瘦了嘛。”

幾年前，有個牛場一次買了表姐許多牛。表姐將牛們牽到車上，和它們告別。許多牛的鼻子忽扇著，流出眼淚。表姐也哭了。她以前從沒見過牛哭，這才想到，牛是真懂事啊，知道要離開主人了。

表姐不得不賣牛時，對賣主千挑萬選。她要賣“老花”時，對牛經紀說：“你一定要給俺的牛找個好婆家，找善良人家。俺的牛從沒打過罵過，他們可不能打啊。” 這是頭花牛，本來叫“花花”，但表姐對它太嬌了，就叫成了“老花”。

經紀說：“你放心，我給你找的這家人信耶穌，很善良，你的牛在他家會享福的。”后來那家人果然對老花很好。表姐這才覺得舒坦。

有一天表姐感冒了，起床晚，姐夫帶著牛們去奶廳。但“大雪”出了牛圈后沒見到表姐，就一邊叫著，一邊到房子這邊來找表姐。表姐趕緊親自帶它去奶廳。表姐說：“我不知道牛是把我當成了它娘呢，還是把我當成了它閨女。你說，養牛養到這個地步，誰會舍得賣？賣到人家家里，不知道是享福呢，還是受罪，所以后來就不大賣了，自己養到老。”

但牛場規模小，資金不多，有些牛只能賣掉。表姐二人就只賣懷著牛犢的雛牛。“人家用它們來出力，擠奶、產犢，會珍惜它們。而老牛出奶不大好了，習性一下子摸不著，可能不珍惜，我們就留著不賣了。”表姐說。

她說，賣個牛很別扭，不賣不行，賣了就難過。人家養牛的是越養心越狠，咱們是越養心越軟，經常難過。

過年見面時，我聽了表姐的故事，告訴她，平時可以念阿彌陀佛。念佛時，祈禱人、牛和大千世界的眾生離苦得樂。表姐立即高興地要我教她。我把隨身帶的一串佛珠送給表姐。

幾天前，我給表姐打電話，問念佛念得怎么樣，她說感覺很好，平時遇到不平的事，心里一有不舒服，念念佛，就能讓心平靜下來。

然后她今天打電話過來，問我應該先念佛還是先追牛。

表姐說：“牛太可憐了，我的話它們全明白，可就是說不出來。有事說不出，長病也不會說。”

前幾天“奧迪”生了病，不知道病因。表姐說，奧迪那眼神太讓人心疼了。自己心里不舒坦，聽到女兒看電視的聲音就煩。女兒也委屈：“媽，牛一生病，你就批評我。”表姐說：“我不是故意聽啊孩兒，牛那么可憐，我心里難過。”女兒乖巧，趕忙關了電視安慰媽媽。

表姐說，做畜生真是太可憐了。牛場里剛生下來的小公牛，牛場的人一般不要，立即賣出去。買主為了提取小牛的血清，將管子插入牛的靜脈抽血，慢慢抽，一直抽到小公牛死。“它們剛出生、連媽媽的奶一口都沒吃過啊!真是太殘忍了! 還不如給個痛快的呢。我們家不賣，就養著，”表姐說，“我們家不想用牛賺很多錢，可是也沒窮了!”

表姐家的公牛產得多，這對牛場經營來說可不是好事。姐夫說：“你知道為什么咱家的公牛多嗎？”表姐不解。姐夫說：“因為咱們不殺小公牛，它們都愿意投生到咱家來。”

表姐說：“當畜生太痛苦了。不會說話，不會反抗，吃不到好的，還得給人擠奶，人家說殺就殺。我念佛，就是想祈禱我的牛，下輩子再也不要當畜生了，來世一定要托生為人。”

聽到這里，我再也不為她“先念佛還是先追牛”而發笑了。她并不是執著于念佛這個形式，而是太看重念佛的內涵，為了她的牛，表姐的每聲“阿彌陀佛”都包含著無限的慈悲，寄托著無盡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