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慧琴
(中國傳媒大學文學院,北京100024)
隨著現代社會的高速發展,每年產生大量的新詞語,且呈逐年遞增趨勢。據 《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 (2006~2011)對主流媒體新詞語的統計,2006~2011年每年產生的新詞語數量依次為171條、254條、359條、396條、500條、594條。隨著影視、網絡等傳媒方式的普及,新詞語的傳播更加迅速而廣泛,為當代中國人的語言生活注入了鮮活、時尚的元素。據謝俊英 (2004)調查,時尚人群對新詞語的知曉率達到41.57%。
留學生要學習的是生動活潑的當代漢語,新詞語正是其中最活躍的要素之一。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學者們開始關注新詞語教學的重要性 (高莉琴,1999;湯志祥,2002)。之后,學界圍繞新詞語教學的若干問題展開了探討,提出加強新詞語教學的一些建議和措施。主要包括:第一、在大綱修訂、教材編撰中加入一定比重的新詞語 (湯志祥,2002;原新梅,2002);第二、通過課堂來加強新詞語的教學,開設報刊課、新詞語課(蔡綠,2005;常志斌,2007);第三、建設專門的語料庫 (劉善濤、李敏、亢世勇,2011),或者編撰詞典,以方便留學生新詞語的學習。但是,大綱修訂需照顧穩定性,教材編寫周期長,新詞語課的開設尚處于嘗試階段,語料庫、詞典的使用還需進一步普及,因而在實踐操作層面,新詞語的教學尚未得到全面有效的實施。
近年來,學者們嘗試從新的角度探討新詞語的教學問題。原新梅等 (2007)運用社會語言學的理論和方法,對留學生字母詞的知曉度進行了調查,認為留學生對字母詞的知曉度比中國學生低。張金橋、曾毅平 (2010)從語言習得的角度,運用實驗的方法,探討了語義透明度、句子語境和語言環境三個因素對中級水平留學生新造詞語理解與學習的影響。這些研究為新詞語的教學提供了實證性的依據,研究思路也更加開闊。
本文借鑒社會語言學的調查方法,并結合語言習得的相關理論,重點調查留學生對新詞語的知曉狀況,并分析與之相關的語言學、社會學因素。另外,對留學生學習新詞語的態度、途徑等也做了初步調查。
以時間段和詞頻為主要標準,本文選取了50條新詞語作為調查詞例 (詳見表1),其中40條是產生于2006~2011年間的新詞語,主要以 《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2006~2011)中對新詞語的統計數據為基礎,選擇在當年出現頻率較高且使用狀況較穩定的新詞語。另外10條是產生于1990~2005年間的新詞語,主要根據 《新華新詞語詞典》 (2003)和對留學生的個別訪談確定,以考察留學生對20世紀90年代以來常用新詞語的使用狀況。此外,我們還綜合考慮詞義所涉及的社會領域、構詞特點、來源、語義透明度等因素選詞,以增強代表性和覆蓋面。其中,熱門格式7條①據 《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 (2010)統計,2010年產生的500條新詞語中三字詞語占52.80%,這一情況與熱門格式造詞有關,如 “被XX”。因此我們選擇了7條熱門格式加以調查。,生活、時政、經濟、文化、教育、環保、醫療領域的高頻詞語各占一定比重。當然,從成千上萬條新詞語中提取50條作為代表,肯定難以面面兼顧,但考慮到調查的可操作性,故做以上權衡與取舍。

表1 :目標詞語不分群的知曉度排序 (按總得分統計)
變量選擇主要包括留學生的性別、年齡、學歷、漢語水平、母語等背景項,作為跟知曉狀況相關的社會學因素,分析各種變量與新詞語知曉狀況的關聯。
問卷包括兩個部分:第一部分為主卷,是包含了50條新詞語 (包括熱門格式)的詞例表。我們用 “知曉狀況”①謝俊英 (2004)用 “知曉度”來指 “人群對詞語的了解程度”,原新梅 (2007)在調查字母詞時采用了同樣的術語,我們在文中沿用這一術語,并稍有調整,用 “知曉狀況”統稱留學生對新詞語的理解、運用水平,根據不同的計算方法,具體細分為 “知曉度”和 “知曉率”。來表示留學生對新詞語的理解、運用水平,具體分為ABCD四級:A能懂意思且會使用;B能懂意思但不使用;C見過但不懂意思;D沒見過。用給各個等級賦值的方法來計算 “知曉度”,其中,A、B兩級表示知曉級別高,分別賦值為 2、1.5,C、D兩級表示知曉級別低,分別賦值為 0.5、0,然后對每條詞語的得分加以統計,以每條詞語的總分值代表留學生對此條新詞語的知曉度。例如,我們共調查了108位留學生,那么每條新詞語的知曉度理論最大值為216分。如果要計算每位留學生對新詞語的知曉度,則將單個樣本中50條新詞語的得分相加,其理論最大值為100分。為便于比較,本文還引入 “知曉率”的統計,即用平均知曉度除以理論最高值。例如,生活類新詞語的平均知曉度為100.83, 其 平均知 曉率為 100.83 除 以 216,即46.68%。第二部分為副卷,用于調查留學生的各種背景項,并以背景項為依據,對知曉狀況做出分群統計,以分析它們之間的關聯。例如,計算出每位男性留學生的得分,然后統計出所有男性留學生的總得分,除以男性留學生的樣本數后,就可以得出男性留學生對新詞語的平均知曉度。用同樣的方法計算女性留學生的平均知曉度,就可以得到按性別分群的男女平均知曉度。此外,我們還對留學生新詞語學習的態度、途徑做了初步調查。
本調查實施的時間為2011年11月。受人力、物力、留學生資源等條件限制,地點選擇在北京,調查對象為中國傳媒大學和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的122名留學生。正式調查前,在中國傳媒大學對外漢語教育學院進行了試調查,在此基礎上對問卷進行了簡化和個別詞例的調整。正式調查采取任課教師課間發放問卷的方式,共計發放122份,回收116份,回收率為 95.08%,有效問卷為108份,有效率為88.52%。本次調查數據采用SPSS16軟件處理。108份有效問卷的樣本結構見表2。
本次調查的整體情況是:按調查對象統計,108位留學生對漢語新詞語的平均知曉度為42.46分,平均知曉率為42.46%;按目標詞語統計,50條新詞語的平均知曉度為 91.42分,平均知曉率為42.32%。
2.1.1 目標詞語不分群的知曉度排序
如前所述,采用給每條目標詞語的每個選項賦值的方法,計算出每條新詞語每個選項的總分,相加后得到該條新詞語的總分,即知曉度,共調查108個有效樣本,每條新詞語的理論最高得分為216分。按總分排序后的結果見表1。
從表1可知,排名前10位的新詞語分別為:手機、減肥、買單、網站、孔子學院、動車、高鐵、~女、酷、粉絲,其中除 “~女”、 “高鐵”、 “動車”外,均為1990~2005年間產生的新詞語,且主要是跟留學生日常生活起居密切相關的詞語。如果以A得分排序②排序表從略,可從表1的A項得分推知。,排名前10位的新詞語分別為:手機、減肥、買單、網站、孔子學院、動車、粉絲、高鐵、酷、被XX,其中 “被XX”由12位升到第10位, “~女”由第8位降到11位,其他詞語排序很穩定,只有 “粉絲”排序稍有變化。

表2 :調查對象的樣本結構①表中總人數不足108人的背景項為留學生在問卷中未填此項但完成了主卷所有問題的,所以統計時當作有效問卷,其中漢語水平項5人未填、學歷項5人未填、母語項4人未填。
排名后10位 (50~41位)的新詞語分別為:炫富、限塑、凡客體、低碳、坑爹、保八、甲流、釣魚執法、萌、斷背。按A得分排序,排在后10位的新詞語分別為:凡客體、炫富、限塑、甲流、保八、低碳、坑爹、秒殺、斷背、釣魚執法。其中, “萌”從原來的42位上升到37位, “秒殺”由原來的40位下降到43位。這些詞語均為2006~2011年間產生的新詞語,主要涉及時政、經濟、環保等領域,跟留學生的日常生活聯系不太緊密。其中, “炫富”、 “坑爹”等詞語的意義是特定社會事件的代碼化,語義透明度低,“凡客體”、 “萌”在文化娛樂領域使用率高, “甲流”是2009年度的高頻詞,但使用狀況走勢起伏很大,跟 “非典”等詞一樣,只在一定時期高頻出現, “保八”、 “釣魚執法”、 “秒殺”、 “限塑”、 “低碳” 等都是年度高頻詞,但留學生對于時政、環保、經濟等領域的問題可能并不是很關心,所以排名很靠后。
2.1.2 跟目標詞語知曉狀況相關的語言學因素
從表1所反映的整體情況看,留學生對新詞語知曉度的高低跟新詞語產生的時間段、反映的社會生活領域、構詞方式等有較大關聯,我們從以下幾個方面作了統計和分析:
1)留學生對新詞語的知曉狀況跟時間段有明顯關聯。1990~2005期間產生的新詞語中, 有8個排在前10位, 另外兩個 “的士”、 “花心”也都排在前25位。具體見表3。
在同一時間段,留學生對不同年度產生的新詞語知曉度也有差異。例如,留學生對于產生于 2008年度的 “雷人”、 “山寨”、 “囧”等新詞語的知曉度要明顯低于產生于2010年以來的 “給力”、 “hold住”、 “神馬”、 “杯具”等詞語。

表3 :不同時間段新詞語的知曉狀況比較
2)留學生對新詞語的知曉狀況跟詞義所反映的社會領域有明顯關聯。具體見表4。
從表4可知,學生對于生活類新詞語的知曉度明顯較高。至于其他領域,盡管選的基本上都是年度高頻詞,如 “保八、低碳、釣魚執法、凡客體”等,但學生的知曉狀況較差。教育類、科技類詞語比較特殊,數量較少,只有“孔子學院、課件、必應、谷歌、天宮一號”幾個,且跟學生生活密切相關,所以學生知曉度較高,但不能代表整體趨勢。

表4 :不同社會領域新詞語的知曉狀況比較
3)留學生對熱門格式的知曉狀況較好。在調查詞表的50條新詞語中,我們選了7個熱門格式,除 “~門”、 “~奴”外,其他都排在前14位,具體見表5。

表5 :熱門格式與單個新詞語的知曉狀況比較
整體來看,學生對于語義透明度高的熱門格式知曉狀況較好, “~門”、 “~奴”等因語義透明度較低,學生知曉度也較低。 “被XX”語義透明度較差,但學生對其知曉度比其他格式更高,這可能跟該格式的使用廣泛、表義獨特等有關。
此外,語義透明度、來源、構詞特點等因素也會影響留學生對新詞語的知曉狀況。例如, “凡客體、萌、山寨、雷人、囧、打醬油”等語義透明度低,而 “圍脖、的士、杯具”等跟諧音、方音有關,學生的知曉情況較差。像 “雷人、囧”等中國學生特別喜歡用的詞語,留學生用得并不普遍,像 “的士”一詞,應該是生活常用詞,但知曉度也不高。總之,留學生對新詞語的知曉情況受到多種條件的制約和影響,常常是這些因素綜合起作用。
在調查表的B卷中,我們列出了跟知曉狀況相關的變量,如留學生的性別、年齡、學歷、漢語水平等背景項。統計時,因50歲以上的只有1人,故將其與40~50歲的合并為40歲以上一欄,大專學歷的只有1人,故將其與本科合并為大學一欄,博士學歷的只有1人,故將其與碩士學歷的合并為碩士以上一欄。表6是對目標詞語知曉度分群統計的結果。
從表6可知,漢語水平對新詞語知曉度的影響較明顯。中高級漢語水平的留學生對新詞語知曉度高, 分別為 42.35和 49.63, 而初級的只有27.03,知曉度呈現隨漢語水平升高而遞增的趨勢。方差檢驗結果也表明,不同漢語水平的留學生對新詞語的知曉度有顯著差異(p = 0.000 < 0.05), 其中初級水平和中高級水平的學生之間差異大。

表6 :目標詞語知曉狀況的分群統計結果
年齡對新詞語知曉度有一定影響。年輕人對新詞語的知曉度高,20歲以下的知曉度為36.32, 20 ~ 30 歲的 知曉 度為 44.16, 30 ~ 40歲的知曉度為43.25,而40歲以上的知曉度僅為29.75。方差檢驗結果也表明,年輕人 (20~40歲)和40歲以上的人對新詞語的知曉度有顯著差異 (p= 0.042< 0.05),但 20 歲以下、 20~30歲、30~40歲三組留學生之間無顯著差異(p = 0.158 > 0.05)。
性別和學歷對新詞語知曉度的影響不明顯。女性對新詞語的知曉度略高于男性,女性為 43.7,男性為 40.17。方差檢驗結果表明,男性和女性對新詞語的知曉度無顯著差異(p = 0.388 > 0.05)。 高中以下學歷的留學生對新詞語的知曉度為 37.36,大學學歷的為44.18, 碩士及以上學歷的為 39.62, 方差檢驗結果表明,不同學歷水平的留學生對新詞語的知曉度無顯著差異 (p = 0.285 > 0.05)。 當然,調查中大學生的樣本數較多,其他學歷的樣本數較少,可能會影響到統計結果。
2.3.1 學習態度
學習態度是影響留學生語言習得的重要情感因素之一。調查表明,留學生對新詞語的學習普遍較感興趣,明確認為感興趣的比率達到64.81%,具體情況見表7。
2.3.2 習得途徑
新詞語在現行詞匯大綱和教材中出現的量非常少。那么,留學生主要是通過什么途徑接觸并習得這些新詞語呢?表8是調查結果。
從表8可知,漢語課、漢語交際、影視和網絡是留學生習得新詞語的主要途徑。通過個別訪談了解到,在漢語課上,留學生主要是通過任課教師對詞匯的補充拓展以及報刊課等相關課程接觸到新詞語,但具體哪方面對其習得新詞語的影響較大,還有待于進一步調查和研究。在課堂之外,留學生在漢語交際、影視和網絡等自然語境下一般沒有預先設定的學習任務,是完全自然的習得,這種偶然性習得的作用不容忽視。在漢語國際教育中,漢語交際受到條件限制,使用較為有限,影視、網絡等大眾傳媒手段就成為學習者在課外的漢語學習中最有效、也是最可能實現的方式,應當引起重視。

表7 :留學生對新詞語的學習態度

表8 :留學生習得新詞語的途徑 (本題為多選題)
通過對留學生漢語新詞語知曉狀況的調查,我們得出以下初步結論:
第一,從整體上看,留學生對新詞語的知曉狀況處于較低水平,新詞語的教學還有待進一步加強。①我們使用相同的問卷對中國傳媒大學的120名中國大學生作了調查,結果是:按調查對象統計,他們對新詞語的平均知曉度為93.39分,平均知曉率為93.39%;按目標詞語統計,50條新詞語的平均知曉度為162.54分,平均知曉率為93.41%。
第二,留學生傾向于掌握實用性、穩定性、能產性、時效性較強的新詞語。
第三,留學生對新詞語的知曉狀況跟其漢語水平、年齡有明顯關聯,跟其性別、學歷的關聯性不明顯。
第四,留學生對新詞語的學習普遍較感興趣。除課堂外,漢語交際、影視和網絡是留學生習得漢語新詞語的主要途徑。
通過此次調查,我們認為,留學生新詞語的教學還有幾點值得進一步關注:
第一,新詞語的使用狀況走勢。在調查中,我們主要以新詞語的年度使用頻率為依據選擇詞例,但有些新詞語的使用狀況走勢波動性大 (如 “甲流”),所以學生的知曉狀況較差。因此,使用狀況走勢應該是選擇新詞語詞時需要考慮的一個重要因素。
第二,熱門格式構成的詞語群的教學。熱門格式構成的詞語具有 “羊群”效應,在教學中可充分利用這一點,擴大學生的詞匯量。
第三,大眾傳媒對留學生新詞語學習興趣的影響。影視、網絡等大眾傳媒對留學生學習漢語的影響已超過了傳統的廣播、報刊等方式。在漢語國際教育的大背景下,如何充分發揮媒體的作用,為留學生的漢語學習提供更多可選擇的渠道和途徑,值得我們重視。
當然,由于研究條件的限制,本調查的詞語樣本和被試樣本量均較小,所以結論可能帶有一定的局限性。我們希望留學生新詞語習得的實證性研究進一步加強,從而為教學提供更加切實有力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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