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茲在茲 明德至善——一位游子對母校的情懷

夏 旸

跨進五寨師范的大門，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30年了。完成三年師范學業(yè)，也整整25年了。一件件往事，一幕幕場景，讓我念念不忘。歷久經(jīng)年，母校已經(jīng)化作神圣的符號和濃濃的情結，鐫刻在我的心底！

2012年隆冬時節(jié)，我和幾位當年的老師、同學乘坐“綠皮火車”重返母校。列車在北同蒲線上的千溝萬壑中前行，窗外雪花飄舞。車輪劃過鐵軌發(fā)出富有節(jié)奏感的聲音，高亢悠長的火車汽笛在山谷和原野間鳴響。遠遠望去，皚皚白雪覆蓋著一片片農田，沿途的車站在寒風中默默佇立，一個個熟悉的站名從眼前掠過：大牛店、蘆莊、長梁溝、軒崗、鳳凰嶺、寧武……

懷舊

1982年9月1日，我離開家人，離開自己熟悉的故鄉(xiāng)，肩扛行李，長途跋涉，來到以寒冷聞名晉西北的五寨，從此有了與母校五寨師范一生的情緣。

30年前開學那天早上，全家6點起床，母親做飯，父親和我整理行囊。生怕誤了火車，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大牛店火車站。上車后滿眼都是開學的學生和家長，一直挨挨擠擠站著，中午12點左右到了寧武站，然后用將近4個半小時的時間等候從大同開往岢嵐的火車。130公里的路程，歷時10個小時，將近晚上7點半才到達學校。那時在農村，生活困難，營養(yǎng)不良，我的個頭只有一米五三，體重不到90斤。父親不放心，專門請假扛著被褥把我送到學校。為了御寒，行李內還裹著全家當時唯一的一張狗皮褥子。次日早晨，父親滿懷擔心和期望離開學校。要知道，作為民辦教師的父親走這一趟，買火車票就要花掉他將近半個月的工資。在五寨火車站的站臺上，我目送父親乘坐的火車漸漸遠去，思念家人的眼淚奪眶而出，同時也很快意識到——從此要真正開始獨立成人了！

在師范讀書三年，許許多多的記憶永難忘懷：將我們從晨夢中催醒的起床鈴聲，跑道上塵土飛揚、中間還堆著莜麥秸的操場，吹在臉上像針扎一樣的凜冽寒風，夾雜著煤煙和燒柴火味道的清冷空氣；從宿舍穿過土城墻去打飯的那條黃土小路，沒有桌椅、站著吃飯的飯廳兼禮堂，勺子敲擊鐵皮飯桶和竹編笸籮的聲音，圍著飯桶擺了一圈的各式各樣的鋁制飯盒和搪瓷碗，每人一個玉米面窩頭、幾根咸菜以及“米可粒粒數(shù)也”的稀粥，每周兩至三頓、讓人望眼欲穿的豬肉燴菜；新書和桌椅都奇缺的圖書館，走風漏氣的平房教室以及教室里那架同樣走風漏氣的腳踏風琴；晚自習后值日生提桶排隊打水的隊伍，屋里霧氣騰騰、門口結滿厚冰的水房，宿舍里的大通鋪土炕、煙熏火燎的生鐵爐子；混雜著汗味、肥皂味、煤煙味的宿舍樓道，停電或者熄燈后昏黃的煤油燈和被油煙熏得烏黑的鼻孔，還有參加建校勞動時上午10點左右那個香甜的糖餅；每次開學時母親給塞進背包的干饃、咸菜和炒葵花，父親給拿上的十幾元零花錢，周末和假日里濃濃的鄉(xiāng)愁……

上世紀60年代部分校領導與老師合影

那個時候，看電視、看電影、看演出就像過快樂的節(jié)日。我記得上學三年，學校組織看過幾場電影，其中一部電影印象最為深刻，是1983年夏天在五寨縣城唯一的禮堂看的，叫《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一部介紹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日本經(jīng)濟奇跡，總結其發(fā)展經(jīng)驗的紀錄片?？粗嬅嬷懈叽笮蹅サ某鞘薪ㄖ⑵教构P直的高速公路、一條條工業(yè)流水生產線、一排排標準廠房和數(shù)控機床，以及各具特色、整潔漂亮的田園農舍，我覺得那好像是在說另外一個星球的事情。電影里有一個情節(jié)一直映刻在我的腦海中，那是1978年鄧小平訪問日本時乘坐新干線，記者問他有什么感覺，他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快！”1996年我作為中國青年代表團成員訪問日本，特意坐了一趟從東京到大阪的新干線，還乘坐了大阪到神戶的無人駕駛城際列車，不由想起當年坐在五寨縣禮堂的那個情景。今天，我國高鐵運營里程達到9356公里，居世界第一位。這是當年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1985年上半年，我們馬上要畢業(yè)了。外地的一個青年劇團到五寨縣城禮堂演出，學校特意為全校師生辦了一個包場。我因為出班里的黑板報，開演時才進場，連過道都坐滿了人，只能站在后面。當主持人出現(xiàn)口誤，把“五寨師范”說成“五寨師院”時，全場一陣歡呼。我當時也默默地想，如果真能成為“師院”，那該多好啊，那會讓我們所有同學都圓了大學夢！要知道，當年從初中畢業(yè)直接考上中師的都是學習成績優(yōu)秀的學生，是因為家庭困難才上了師范；如果讀高中，幾乎都有考上大學甚至重點大學的機會。

有人說，時光可以磨掉記憶?？墒?，30年前的氣候、聲音、情景、感受，30年前的春風、夏雨、秋霜、冬雪，30年前的歡笑、苦惱、汗水、淚水，卻深深銘刻在我的心中！今天回憶這么多往事，并不是想回到食品短缺、生活清苦、行路艱難的那個年代，而是無比懷念那個時候不知疲倦、不怕困難、不懈追求的精神狀態(tài)。

感恩

其實，那些年老師們的工作生活條件也非常艱苦。有的老師正值中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負擔很重；有的老師大學剛剛畢業(yè)，甚至剛剛留校，工資很低，而且父母和家人都在外地。老師們也有自己的煩惱、困難、苦衷，但是面對學生、面對工作，大家始終保持熱情旺盛的事業(yè)心。今天，真想坐在教室里，請當年的老師再給我們上一堂課。什么課程內容都不重要，就是想找回當年的記憶、感覺和情懷。

每天清晨起床鈴聲一響，班主任張純玉老師就站在宿舍門口招呼大家整隊出操，每天晚上熄燈前他都要走遍班里每個宿舍，督促大家把火爐子封好以防煤氣中毒。那時候我和班里幾位同學在眾人面前發(fā)言怯場，張老師熱情鼓勵，在語文課堂上給我們機會。楊春老師講數(shù)學課，條理清晰、干脆利落，而且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喜歡給班里數(shù)學成績最好的申潤明同學出難題。后來高繼明老師教數(shù)學課，他板書時很有特點，不看黑板，面對學生，右手側過去流利地寫畫，左手時不時做著手勢，口中念念有詞，儼然成竹在胸。物理課王占海老師講“力學”一章時讓我們第一次認識了“表征”這個概念。那時候實驗儀器簡陋而且缺乏，王老師為了把示波器調整到最佳狀態(tài)，以演示給大家盡量準確的數(shù)據(jù)，一堂課下來忙得滿頭大汗?；瘜W課孟貴壽老師長得精神帥氣，講課時慢條斯理、胸有成竹。后來李賢良老師上化學課，他個子不高，但講課時語調高亢，讓班里幾個最愛打瞌睡的同學也變得精神起來。每次上課，李老師提著一個裝滿試管的盒子，他還沒出現(xiàn)在教室，外面已經(jīng)傳來嘩啦嘩啦的響聲。

政治課袁如榮老師早年入伍，后來上大學，畢業(yè)后開始在師范任教。袁老師給我們講貨幣的起源、貨幣的功能，講商品如何從物物交換過渡到利用一般等價物進行交換，把一本薄薄的政治經(jīng)濟學講得頭頭是道、引人入勝。歷史課李述同老師講課時很少露出笑容，教案很厚，可是他好像從來不看教案。世界歷史中的人名地名最難記，但李老師脫口而出，比如伯羅奔尼撒戰(zhàn)爭，比如《伊利亞特》和《奧德賽》，讓大家驚奇不已。地理課彭寶著老師好像不是本地人，他地理知識豐富，是全校較少的說普通話的老師，因此后來我一看到世界地圖上的地名時就常常與彭老師當年并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聯(lián)系在一起，反倒記憶深刻。生物課李三占老師從臨汾師范學院生物系剛畢業(yè)。面對課本上那些奇形怪狀的蟲子和葉子，李老師如庖丁解牛一般講解得詳盡條理。最讓同學們感謝他的是，生物課往往是上午最后一節(jié)課，臨到下課，全班同學尤其是我們男同學已經(jīng)饑腸轆轆，盼著早點兒吃中午飯。李老師非常善解人意：“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就發(fā)慌。我們提前一分鐘下課！”大家于是收拾課本，直奔食堂，獨占全校打飯隊伍之鰲頭，真是“其喜洋洋者矣”！

音樂課石銳鋒老師是學校的資深音樂教師，第一堂音樂課就是認識五線譜譜號并學習記譜方法。對我們這些在農村長大，連簡譜都不識的學生來說，看著滿紙“眼鏡”、“蝌蚪”，所謂如讀天書，莫過于此。石老師循循善誘，指導我們完成“掃盲”任務。后來朱建明老師教音樂課，帶著同學們視唱練耳。每次上課，全班同學一起合唱的時候，那些經(jīng)典的曲目、明快的節(jié)拍、優(yōu)美的旋律成為一種享受。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們才在朱老師的帶領下了解了宮商角徵羽，才開始認識李叔同、聶耳、冼星海、賀綠汀、光未然，才知道世界上有莫扎特、李斯特、肖邦、勃拉姆斯、貝多芬。1996年冬天我們去奧地利訪問，特意去薩爾茨堡參觀莫扎特故居?？匆娔羌苣厥褂眠^的鋼琴，我的耳畔好像響起當年朱老師上課時用手風琴拉出的巴赫《小步舞曲》和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第四樂章歡樂頌》那熟悉的旋律。

美術課資深教師姚建國老師具備相當深厚的書畫功底，尤其是楷書深得顏書精髓，讓我這個書法愛好者羨慕不已。姚老師對班里不遵守紀律的現(xiàn)象采取零容忍態(tài)度。有一次因為有幾個同學上課時沒有認真畫畫兒，他一氣之下撕掉了掛在講臺上方的班級流動紅旗，讓我十分詫異；然而更令人感動的是班主任張老師知道以后并沒有責怪姚老師，反而感謝他對學生的嚴格要求。如此負責任的老師，如此坦誠的同事關系，現(xiàn)在似乎不多見了。我想，這都是源于老師們高度的敬業(yè)精神，這是我們那一代學生的幸運。國際書象學社掌門人魏立剛先生是姚老師的好友，兩個多月前我在北京參觀魏先生的書畫展，見面時他對姚老師的書畫藝術造詣還連連稱贊。

上世紀80年代初，因為“文革”造成的師資斷層，心理學、教育學教師非常缺乏，?？芍?、喬彥清老師作為學校的優(yōu)秀畢業(yè)生留校任教，然后去山西大學進修，再回來給我們代課。年輕的喬老師與同學說話時總是笑容滿面，他給我們講教育學。祝老師那時是個帥小伙，打籃球也很有章法，當然現(xiàn)在也很帥。我們跟著祝老師知曉了許多原本非常陌生的心理學知識，比如艾賓浩斯遺忘曲線和馬斯洛需要層次理論，比如人的氣質類型分為膽汁質、多血質、黏液質、抑郁質。當時課下有喜歡熱鬧的同學還在班里海選最具代表性的一位同學，我被作為粘液質代表。是的，我經(jīng)常覺得自己好像做什么都比別的同學反應慢，性格也不活潑，不太容易與陌生人交往，原來是氣質類型鬧的！

那個時候同學們正值青春期，精力旺盛、活潑好動，不愿意老是悶在教室，因此體育課深受大家喜愛。我記得身材高大的張云高老師在球場上瀟灑精準的投籃，劉瑞森老師行云流水般的太極拳、王健老師漂亮的背越式跳高和三級跳遠。

還有許多老師臨時給我們帶過課，我記得有語文董存富、郝瑞金、周生亮、武富榮、焦云山老師，數(shù)學趙勇飛、趙卿、閆開田、郝玉環(huán)、焦成文老師，物理賀中祥、劉獻榮老師，化學田懷義老師，生物張效義老師，音樂徐清道老師，政治劉桂珍老師，還有指導我們學習書法的高耀彬老師。他們當時大學畢業(yè)不久，風華正茂、年輕有為、充滿活力，因此他們既是學校的老師，同時也成為學生們的好朋友。

1985年夏天畢業(yè)時，承蒙母校厚愛，我和曹劍文、安俊、張瑞宏、劉美琴共五位同學留校工作。在母校工作兩年，我一直想考大學，本心還是愿意做一名繼續(xù)學習的學生，因此把學校領導和老師依然當做自己的老師。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其實是留了兩級，讀了五年師范，受益匪淺。

當時的校領導張福民書記和白純瑜校長都是“文革”前五寨師范的優(yōu)秀畢業(yè)生，而且具有豐富的工作經(jīng)驗和管理經(jīng)驗，對學校傾注了大量心血，對留校工作的同學更是嚴格要求、熱情鼓勵。副校長賈志清、王彥炯老師年富力強、忘我工作，是我們仰慕的榜樣。記得賈老師在全校大會上講話，聲音洪亮，嚴密的邏輯中透著幾分嚴厲，我們當學生的見了有些害怕。留校工作以后，才發(fā)現(xiàn)他是一個非常和善的人。那時賈老師在省委黨校進修，經(jīng)常在報刊上發(fā)表文章，我?guī)状蜗蛩埥虒W術論文的寫作方法。王彥炯老師分管學校后勤工作，當時學校經(jīng)費奇缺，老師和學生住的都是簡陋的平房和窯洞。在校領導支持下，王老師不辭辛勞、多方爭取、精打細算，努力改善辦學條件，解決了大家的許多后顧之憂。我一直記得王老師經(jīng)常走在校園巡察工程進度和質量時那不知疲倦的身影。

在教導處，主任肖耀先老師、副主任郭埃寬老師、賀中祥老師直接領導我們。上班第一天的工作就是排新學年課程表，我從來沒有做過這個，立馬就發(fā)懵。當時上午第一、四節(jié)課和下午第一節(jié)課最難排，因為許多老師都要回家做飯、送孩子上學。我不懂這些，一廂情愿認為語文數(shù)學這些所謂主科應該排第一節(jié)，而諸如地理歷史生物這些所謂副科應該排第四節(jié)。老師們拿到新課表后頗感不便。但一聽說是我排的課表，就原諒了。在教導處三位老師的指導幫助下，我明白了原委，才算過了第一關。到第二個學年，就順利多了。有一天張福民書記正好到教導處找人，看我正忙著排課表，還親自上手幫忙。想起這些，我實在汗顏，同時對學校領導和那時所有的任課老師心懷感激。

向校領導力薦我留校工作的朱建明老師那兩年正好在山西大學音樂系進修。每次放假回學校，總是與我們幾個留校的同學促膝長談，交流思想，幫助釋疑解惑，讓我們對未來充滿信心。辦公室主任白懷瑾老師經(jīng)常交給我一些文稿起草工作，雖然更忙了，但忙并快樂著。 1987年夏天，北京師范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五寨師范，當時正值暑假，我在原平老家，白老師專門給我寫信，告訴這個盼望已久的好消息。

留校工作那兩年間，當年沒有給我上過課的許多老師也給予我很多關心，比如李栓壽副書記以及張金蓮、李梅、劉貴祥、謝旺明、胡二占、樊新華等老師，還有后勤部門的張占旺、秦尚賢、陳存厚、黃春玉、李丕功、劉鳳章、項瑩、賀俊、崔亮貴、王秀珍、寧三倉、肖乙、衛(wèi)翠英、王美蓉、劉躍、徐天道、張建勇等老師。許多老師的家屬給予我善意和關心，也讓我永難忘懷。我也一直記得那個簡陋的教工食堂和做面條饅頭的師傅，記得與人為善的司機馮友生、王順，記得學校大門口傳達室中氣十足、聲音洪亮、認真敬業(yè)的吳大爺，以及他堅守的那部全校唯一可以與外界聯(lián)系的黑色手搖電話機。

當時，我還有幸給81班當了一年語文教師，并且跟那個年級的同學結下深情厚誼。當年只有18歲，就登臺講課，我深知水平有限，生怕誤人子弟。當時語文教研組就在教導處隔壁。我一直記得語文組肖耀先、張純玉、常文謙、杜果萍、王體禮、王洪濤等老師給予我的指點。我常常是先聽他們講課，再認真?zhèn)湔n，直到把《語文基礎知識》、《文選和寫作》的章節(jié)和教學參考書的內容爛熟于心后才敢登臺。大學二年級時我曾經(jīng)寫過一篇散文《師生情，朋友情》，就是記錄在那段難忘的歲月里與我的學生們建立的深厚感情。這篇文章1988年5月發(fā)表在中國教育報上，并獲得報社年度散文大賽二等獎。這些難得的工作經(jīng)驗和這樣獨特的心路歷程，讓我永遠感激那一屆的同學們。

今天，我當年五寨師范的資深教師郭尚銘老師、蘇菲亞老師、李檳老師、王平中老師，他們已經(jīng)永遠離開我們，永遠離開工作生活了幾十年的校園。但他們在我的心中永遠有獨特的位置。

30年過去了，當年老師們教給我們的許多具體知識已經(jīng)遺忘，比如有機化學方程式如何寫，比如正弦函數(shù)余弦函數(shù)習題如何解，比如界門綱目科屬種如何分類等等，但是大家的綜合素質卻實實在在提高了。其實，到今天，能不能記住那些具體知識已經(jīng)并不很重要；最重要的是，在非常艱苦的條件下，當年老師們勤勉工作的身影、對學生高度負責的精神，積極的人生態(tài)度，在我們的腦海中留下深深的烙印，讓我們受益無窮。我相信，不管什么時候，勤奮善良、樂觀向上、盡職盡責，這樣的精神和品質永遠不會過時，值得我們畢生追求和堅守。

當年我們還都是十五六歲的孩子，正處在一個人成長的關鍵時期，而且一下子就遠離父母，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投身于完全陌生的人群。老師們就像父母、兄長和家人一樣關心幫助指導我們，像辛勤的園丁給小樹澆水、培土、施肥、修枝、剪葉一樣培育塑造我們，讓我們找到歸屬感，并且一天天健康成長。

從小就聽父親說過“先生舅舅”，就是說在一個人的心目中，老師和舅舅的地位僅次于父母親。舅舅所代表的家族給了一個人一半的遺傳基因，這是先天的繼承，絕不能忘；而老師承擔著文化的傳承，決定了一個人后天的成長，因此更不能忘?？鬃佑小爸潦ハ葞煛弊鸱Q，概源于此。不管時代怎樣變化，作為學生，如何對待自己的學業(yè)，如何對待自己的老師，我認為有許多亙古不變的道理，譬如如俗語“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譬如荀子說“君子隆師而親友”，譬如康有為說“師道既尊，學風自善”。類似古訓，集中體現(xiàn)了中華民族文化傳統(tǒng)中優(yōu)秀的價值理念，也是我們的文化血脈綿延不斷之內在緣由。

追夢

晉西北的土地非常貧瘠，五寨的氣候也不宜人，但是，在人生最寶貴的黃金時代，在那個豪邁地高唱《年輕的朋友來相會》的百廢待興的年代，在條件雖然簡陋的師范校園，一群十五六歲的少年憑著青春年華和滿腔熱誠，依然可以生長夢想、憧憬未來。

那是一個多夢的季節(jié)。我們有夢想、有理想，也有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夢想五彩繽紛、無邊無際，但同時又具體、樸實、純潔。這些夢想，出現(xiàn)在黎明時分的起床鈴聲里，出現(xiàn)在早自習的朗朗書聲里，出現(xiàn)在老師的課堂提問里，出現(xiàn)在班級歌詠比賽的優(yōu)美旋律里，出現(xiàn)在圖書館的新書中，出現(xiàn)在晚自習昏黃的油燈下，出現(xiàn)在熄燈后宿舍同學的臥談會，出現(xiàn)在奮勇爭先的運動場上，出現(xiàn)在開學放假時擁擠不堪的車廂里……經(jīng)年累月，這些夢想都變成一份份考試成績單，變成一篇篇長長短短的作文，變成一本本厚厚的日記，變成一張張發(fā)黃的車票，變成一封封蓋滿郵戳的家書，變成一首首激蕩人心的歌曲，變成一串串從幼稚到成熟的腳印，變成一段段珍貴的師生、同學情誼！

我一直記得入學典禮時趙子齡老書記聲若洪鐘的講話，張琛校長的沉穩(wěn)和嚴謹，嚴父一般的張福民書記對我的指點和幫助，白純瑜校長優(yōu)美的文筆和他辦公室門前那株馥郁的丁香樹；王彥炯老師、賈志清老師對我的信任和鼓勵，朱建明老師組織同學觀看電影《人生》后在教室里圍著火爐開展的那次嚴肅的世界觀和人生觀討論，高耀彬老師帶領我和武衛(wèi)政、張茂槐、吳銳鋒等同學赴忻州參加書法比賽；留校工作后數(shù)次在假期與趙卿老師結伴同行回原平，與王克、王榮華、呂兆鵬、李裕、尚敏、吳廼厚、張貴祥、苗文元、張翠英、郭卯元、王東昱、賈潤平、蔡銀樂等青年教師結下友情。我一直記得18歲那年夏天留校考試時，張書記和白校長親自出的作文題《假如我是五寨師范校長》，18歲那年冬天第一次在《山西日報》頭版發(fā)表文章，19歲那年夏天第一次獲得全國書法大賽獎項，20歲那年春天母校給我提供了寶貴的高考機會，朱建明老師、?？芍卫蠋熢谔疖囌九抨爭臀屹I赴京的火車票，在北師大讀書期間與老師們數(shù)次重逢……

我也一直記得親如兄弟姐妹的那些同學。我記得1982年9月1日入學報到時曹劍文拿著鑰匙帶我打開宿舍門，當天晚上在宿舍認識第一個原平同鄉(xiāng)李新生時的欣喜；與同宿舍張成正等同學去汽車站參加學雷鋒活動，晚自習后與田宇在宿舍樓下蹲馬步、練沖拳，與張貴虎一起研討他鐘愛的趙體楷書；沉默寡言認真學習的同桌武建新悄悄與我分享他過生日的喜悅，賈貴如借給我收音機收聽英語講座；利用晚自習的時間幫助楊永紅寫檢查稿，星期日傍晚在操場上與高文秀散步暢談未來的打算，經(jīng)常與楊峰云互相開玩笑奚落對方；與同宿舍鄭璐、顧華榮、張俊杰、賈文俊、丁先柱的交往和友情，同前后鄰桌劉竹青、弓淑平、王俊偉、張樹林討論作業(yè)；與張成正、田宇、張福榮、馬俊馨、宮瑤華、劉竹青、劉素芳、杜彩娥、魯瑞萍長達三年同組吃飯，與張福榮搭檔三年抬水、打飯，與武建新、張巧珍、張水艷同組值日打掃教室衛(wèi)生；與武衛(wèi)政冒著嚴寒在戶外出校團委黑板報，與曹劍文為準備“五四”青年節(jié)墻報在學校廣播室度過不眠之夜，與張重崗、韓澤春、李開舉交流學習心得；還有，史萬中捧著一本地理書與宿舍同學激烈辯論，石巖的認真、劉明的樸實、劉繼生的沉穩(wěn)，孫國春的武術表演、劉國亮的幽默樂觀……

我還記得帶領七八個原平同學步行5里地去五寨縣農牧局一位同鄉(xiāng)那里找莜麥秸做床墊，一群人舉著鼓鼓囊囊的床墊返回學校時走在縣城大街上，仿佛一支浩浩蕩蕩的游行隊伍，或許遠遠望去更像一群逃荒人。我記得1982年11月全班同學參加學校歌詠比賽高唱《在希望的田野上》榮獲年級第一名的喜悅，每天早晨自己獨自在操場后邊的田埂上背誦古詩詞和英文單詞時的執(zhí)著，三年級時每天清晨五點半悄悄起床獨自走進漆黑的教室，在煤油燈下用收音機聽英語廣播時窗外那一縷淡淡的晨曦。我記得剛入學時同學們彼此陌生的眼神和難懂的方言，畢業(yè)時大家依依惜別的熱淚和戀戀不舍的目光……30年前許許多多的往事歷歷在目，許許多多的往事孕育著許許多多的夢想和理想。

從當年英姿勃發(fā)的青少年時代走進現(xiàn)在兩鬢染霜的中年時光，我們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的煩惱、挫折、委屈甚至憤懣，也收獲了許多快樂、欣喜、友誼以及業(yè)績?？棄舻幕驹缫央x我們遠去，許多復雜的社會現(xiàn)實、許多困難和問題卻要經(jīng)常面對。但是，無論我們現(xiàn)在從事何種職業(yè)，身居城市還是鄉(xiāng)村，在什么崗位，知識、真理、誠懇、感恩、友誼，以及愛，這些人類最寶貴的財富和品質沒有磨滅，而這些也恰恰是我們當年夢想中最為重要、最為基本的元素。

人在前行的時候，需要經(jīng)常校準方向，需要經(jīng)常溫習出發(fā)時確立的目標和原則，需要還原出發(fā)時的夢想和理想。這次，我們回到曾經(jīng)在這里學習和生活了1000多個日夜的校園來尋夢，用大槐樹的新枝梳理已經(jīng)變得紛繁復雜的思緒，用不期而遇的潔雪拂去已經(jīng)積存太久的征塵，尋覓當年離開校園時淳樸美好的夢想和理想，挺起胸膛，再次起航！前路仍然有許多荊棘和坎坷，但是有母校賦予的美好理想和堅定信念，我們就有足夠的信心、力量和智慧克服困難，奮力前行！能勤，時間自然比他人多；肯動，空間自然比他人廣；耐苦，成功自然比他人大；承壓，根基自然比他人實！

日新

“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氐侥感?，又看見那株熟悉的大槐樹。真的可以說是——“多少次夢里回五師，雙手摟定大槐樹”。大槐樹斑駁粗壯的腰身忠實記錄了歷史風雨和時代變遷，茂密的新枝依然凌霜傲雪、催人奮進?；貋砜赐感?，絕不是舊時的衣錦還鄉(xiāng)，而是對母校一往情深的精神需求，是感恩之心的深切呼喚，是對夢想和理想的無限向往，是對責任和使命的感悟承擔。無論世事如何變幻，站在大槐樹下，我們就再次回到自己的精神家園；無論經(jīng)過多少年，無論走多遠，對理想的執(zhí)著追求，對老師同學的深情眷戀，未曾改變，也不會改變。

放眼望去，校園的變化實在太大了，當年的舊平房、窯洞、土城墻、教室、飯廳已經(jīng)蕩然無存，一座座嶄新的樓房拔地而起。我為看不到當年簡陋的宿舍而略有傷感，然而內心卻更為學校的巨大變化而感到無比欣喜！

30年來，經(jīng)濟社會飛速發(fā)展，我們每個人也有了很大的變化和進步。30年前一封讓人望眼欲穿的家信在路上要走一個星期，而現(xiàn)在的學生幾乎每天晚上都可以發(fā)一個短信向父母家人報平安；30年前從家鄉(xiāng)到五寨總共百多公里的路程要走整整一天，現(xiàn)在高速公路開通以后只需兩三個小時；30年前收音機幾乎是奢侈品，而現(xiàn)在手機成了每個人的必需品；30年前上學時自己扛被褥、睡土炕，現(xiàn)在學校統(tǒng)配行李、集中供暖；30年前一部新電影來到五寨要用大半年的時間，現(xiàn)在國外大片幾乎一周就可以從太原來到五寨……

如今全世界每天有1100多萬人乘坐飛機在國內或跨國旅行，相當于三分之一的山西人每天在全世界的天空翱翔；全球無線通信用戶數(shù)已達53億，網(wǎng)民近30億；全球外匯市場日均交易4萬多億美元，相當于經(jīng)濟總量排名世界第四位的歐洲強國德國全年的國內生產總值；好萊塢大片在全球同步上映，遠程醫(yī)療、遠程教育等新型業(yè)態(tài)方興未艾。技術創(chuàng)新、商業(yè)模式創(chuàng)新、管理模式創(chuàng)新、制度創(chuàng)新層出不窮，交通、通信方式日益便捷，人流、物流、信息流呈幾何級數(shù)增加，賣方市場變成買方市場。經(jīng)濟全球化、貿易自由化、新一輪科技革命浪潮不可阻擋，國與國之間硬實力、軟實力乃至巧實力的競爭日趨激烈。

這些現(xiàn)象和概念似乎離我們很遙遠，其實很近很近。可以回想一下，30年前，在師范工作的老師和學習的同學，幾乎很少有在外地的親戚；而現(xiàn)在，幾乎每個家庭都至少有一名成員在忻州、太原等地學習、工作和生活，而且有不少人已經(jīng)到了北京、上海、天津、廣州、深圳，甚至走到國外。30年前，在五寨縣城里的百貨商店買一只搪瓷臉盆，你只要挑兩個，可能售貨員可能就會表現(xiàn)出不耐煩的神情；現(xiàn)在我相信在縣城的任何一家超市甚至電器商場，你可以隨意挑選自己中意的商品。30年前，我們買一塊上海牌手表都要憑票；現(xiàn)在世界各國品牌產品在商店隨處可見。30年前，買一輛自行車還得憑票，現(xiàn)在購買家用轎車可以貨比數(shù)家……即使身居五寨縣城，我們其實也跟外部世界發(fā)生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比起父輩，我們這一代人是非常幸運的。他們當年在非常艱苦的條件下培養(yǎng)自己的孩子，并不是他們能力不強，更不是他們不努力，而是在當時那個特殊的年代里，他們沒有揮灑自己力量和才智的空間。而我們從走上求學之路那天起，就開始見證并參與經(jīng)濟社會的飛速發(fā)展和國家的巨大變化。1978年至2011年，中國經(jīng)濟增長速度年均9%以上。而且在2010年超過了日本，成為全球第二大經(jīng)濟體。赫拉克利特曾經(jīng)說過“太陽每天都是新的”，似乎可以高度概括我們國家這30年來的滄桑巨變。

但是，國家發(fā)展起來后遇到的問題和困難一點兒都不比當年少，這個“世界第二”并不好當?，F(xiàn)在人均收入水平已經(jīng)跨入中等收入門檻，然而城鄉(xiāng)之間、區(qū)域之間、人群之間的發(fā)展水平很不平衡，就拿我們身邊的教育來說也是如此；而且資源枯竭、環(huán)境污染、創(chuàng)新乏力、人口紅利逐漸消失等諸多不利因素接踵而來。如何用最短的時間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如何讓人們有公平感、成長感和安全感，如何讓每個人心中的夢想和理想能夠實現(xiàn)，如何使我們的國家真正成為讓國際社會普遍尊重的大國，確實任重而道遠。面對未來的競爭態(tài)勢，迫切需要繼續(xù)銳意改革，迫切需要繼續(xù)苦干創(chuàng)業(yè)，迫切需要不斷開拓創(chuàng)新，迫切需要培養(yǎng)一批又一批引領和適應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的人才。3600多年前，商湯王曾經(jīng)在澡盆子上刻下“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以此自警自勵。古代圣賢的精神境界和價值追求，直到今天都值得我們心追意會。

我一直認為，無論是小學生、中學生，還是大學生，甚至碩士、博士生，都是一種暫時在校園學習的身份。但是面對自己的老師，面對自己一生的成長和事業(yè)，應該讓“學生”這一心性長期保留。潛心向學、吐故納新，此乃人生之修為，更是人生之責任。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國學大師啟功先生曾經(jīng)創(chuàng)作一首《贈本屆畢業(yè)同學》的詩:“入學初識門庭，畢業(yè)非同學成。涉世或始今日，立身卻在生平。”這活脫脫就是一首文字簡潔、內涵豐富的畢業(yè)歌，其中理念，古今中外的許多優(yōu)秀學子踐行并且升華了，我雖不能至，但心向往之。

我始終相信，夢想和理想是那高處的風景，它時刻引領著我們，不畏眼前的浮云，不亂腳下的步伐；而對夢想和理想的選擇和堅守，不僅決定著人生的態(tài)度，決定了人生的高度，也終究會讓我們在蒼茫的現(xiàn)實中觸摸到更加本質完善的精神，發(fā)現(xiàn)更為遼闊壯美的風景！

30年的話，再用幾天幾夜也說不完。但是還想說的是，作為兒女，作為學生，長大成人以后，不管如何孝敬父母，不管如何尊敬老師，比起當年父母在孩子、老師在學生身上傾注的心血和精力，確實微不足道，實在難以回報?！罢l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但是，作為兒女和學生，只要常念其情、常懷其仁、常勵其志，只要堅守理想、進德修業(yè)、勤勉日新，就是對父母養(yǎng)育之恩和老師教育之恩最好的報答，就是最孝敬的兒女、最合格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