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默的詩

非 默

夜鳥

沒有誰來敲門

墻上的掛鐘不安地嘀嗒著

我整夜和衣側(cè)臥

背對著那只鳥

窗子早已在黃昏時打開

那只鳥一動不動蹲在窗臺上

那鳥兒不鳴不叫

天一亮就會悄悄消失

我始終沒有看清它的顏色

我不敢轉(zhuǎn)過身去

那雙幽幽的冷眼使我發(fā)冷

我知道那只鳥在注視著我

想象中正一點一點將我啄食

船形的枕頭開始在室內(nèi)漂浮

提醒我今晚的月亮很圓

幸福的是人常因恐懼而狂喜

在這寂寞的長夜

你竟能一個人擁有一只鳥

并且沒有誰來敲門

無題

把眼睛藏進風(fēng)里

把寬大的額頭

藏進不平靜的波浪里

有鳥替你飛翔

有玫瑰替你呼吸

風(fēng)追逐風(fēng)，落葉追逐落葉

語言的面孔涂滿詞句的泡沫

誰在尋找自己的聲音

又在要求自己的顏色

腳和道路都在苦苦尋找

感受著無法互相發(fā)現(xiàn)的痛苦

當(dāng)日子一一倒下，時光的墓園

多少折斷的羽毛如漂泊的墓碑

你來了，你存在，然后你消失

沒有誰能夠成為不變的風(fēng)景

呼吸在風(fēng)景之外翅膀之外

最終，你只能茫然凝視

孤獨地懸在四個季節(jié)之間

——像一只倒掛的蝙蝠

一剎

這是人生所能期待的最好時刻

我們由此而學(xué)會感恩

深淵也不會令你驚恐

你在黑暗中一點一點亮起來

那束光來自你心里最深的地方

你蒼白的四肢不再流血

任遼闊的風(fēng)從荒蕪的額上吹過

靜靜傾聽著世界的陷落

如傾聽一支正在消逝的頌歌

遙遠的事物開始向你慢慢接近

這凝神的瞬間熠熠生輝

崇高的愿望如破舊的船帆

無數(shù)次升起又無數(shù)次落下

你曾飄然來到日夜向往的海上

這時刻使你莊嚴(yán)又使你溫柔

置身其中卻又渾然不覺

日子的雙目失明 空空的房間里

你赤裸著被釘在潮濕的墻上

弦上

那弦上的聲音是愈去愈遠了

群鳥飛過后

我們只能面對一片收獲凈盡的大地

虔敬的日子還未上路

溫柔的歌曲就已消歇

房屋是沒有的

愛是沒有的

有的只是拍不完的石頭

和泊滿天涯的腳步聲

落光葉子的樹木靜靜圍在一起

等待著第一場大雪的來臨

誰也不知道該怎樣度過冬天的長夜

那弦上的手又該如何彈撥我們

在這荒涼的季節(jié)

既無人召喚 亦無人傾聽

雪夜

照眼的星子一閃

——第一片雪花飄落了

緊接著就是你的詩

一個字 一個字 往下落

潔白的稿紙在面前鋪開

瞬間便有紛紛揚揚的落雪

獨自一人在雪夜里行走

聽得見自己的一呼一吸

微弱的雪光中 你驚異地看見

在你足跡所至的地方

隱約有野獸出沒的痕跡

走過池塘和村舍 谷倉和牧場

曾經(jīng)黑暗的心 注滿遙遠的光芒

這一夜 你走了很遠的路

而那些字 那些詞 如移動的

手指 輕輕觸開石頭的花朵

當(dāng)孤獨的足音漸漸逝入空無

你伏在溫暖的晨曦里酣然睡去

有白白的雪花覆蓋著你

有黑黑的野獸守候著你

悄悄

獨自來到世界

住在城市

或鄉(xiāng)村

你已習(xí)慣一個人說話

悄悄說些草木能懂的話

說些禽獸能懂的話

悄悄說些星星能懂的話

說些雪人能懂的話

在沒有大海的地方

多說一些鷗鳥的事情

讓深山里的石頭

聽見鯨魚在歌唱

愿意聽你說話的人

在暗中伸出手來

讓眼睛和眼睛

悄悄碰出火光

一塊滾動的石頭

一塊滾動的石頭

什么時候開始 滾動

從大水里 滾過

從大火里 滾過

石頭包藏著

時間的黑暗

石頭隱匿著

自身的火光

石頭 滾過

鳥的巢

石頭 滾過

獸的穴

一塊滾動的石頭

滾入 人的世界

一塊滾動的石頭

開始 正確的思想

一塊滾動的石頭

終于 不再滾動

一塊石頭 終于

從地上 站起身來

一塊石頭 終于

朝高高的山頂走去

烏鴉

一個有雪的上午

穿過房屋后面的林子

我走了很遠

去為一首詩

尋找一個形式

太陽很亮

雪地的反光白得耀眼

一個人 感受著

天地間的那種靜

能夠聽到 雪塵

從空中灑落的聲音

一棵高大的樹上

落滿了烏鴉

烏鴉 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