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電影《白鹿原》的人文缺失

■曾兆榮

電影《白鹿原》寄予了太多人的期待，因為，陳忠實的原著《白鹿原》在當代文學史上有著極其重要的位置，它的主題博大厚重，情節豐富精彩，正如小說開頭所說的那句話“小說是一個民族的秘史”。《白鹿原》這部小說可以說準確切中了中國傳統文化劣根性的命脈，它將人的生存境遇置身在漫長的社會動蕩及變遷中加以觀照，許多人物的悲劇命運浮浮沉沉，牽動人心，它所展現的中華民族的苦難和百姓的悲歡離合，其厚重感與縈繞著蠻荒的情欲，帶給人們強烈的情感共鳴和震撼。

對于電影《白鹿原》，我個人覺得不論是第五代、第六代，抑或是哪門哪派的導演來拍，只要能深刻地表達出原著的精髓，展現出潛在的矛盾沖突和人物的掙扎無奈，這部電影就可以說成功了大半。作為陜西人的王全安導演，熟悉關中生活，由他來執導《白鹿原》可以說是再合適不過。然而整部電影看下來，我個人卻感到很失望，雖說，作品中許多大場景讓人感覺到了氣勢恢宏，但是在故事架構、人物刻畫、矛盾沖突的表現上卻顯得單薄突兀。其實，對于《白鹿原》這樣一部時間跨度大、人物眾多、情節復雜的小說來說，最適合改編的應該是電視劇，電影的時空太狹窄，根本無法容納其內容。如果要展示全景，可能會造成走馬觀花，如果只取單一情節，又無法表達旨意。因此，如何取舍便成了最大的問題。我們很遺憾地看到導演在田小娥這個人物身上做了太多的無用功，正因為此，才有人戲稱這是一個女人和許多男人的故事。

在原著中，“田小娥”這個人物相當重要。她被鹿三稱之為“禍害”，是主要人物命運發生改變的銜接點，在她身上集中了眾多的矛盾和沖突，展現出愛恨情欲的種種糾葛。她的悲劇不僅是男權統治下的女性的悲劇，也是時代的悲劇。但是，電影過多的糾纏于男人與田小娥的關系，而弱化了社會變革給白鹿原帶來的生存危機。如果說只要表達出“田小娥”的情欲的無法滿足的悲劇，那“田小娥”跟“潘金蓮”又有何異？《白鹿原》原著主要想表達的其實是社會動蕩對人性的扼殺，以及在這種動蕩不安中，人們對自由幸福的渴求，而其中“白鹿”就是一種最直觀的意象和隱喻。

小說《白鹿原》突出了三對矛盾，新與舊、父與子、家與國，但是電影重點展現了父與子的沖突，對其它兩個沖突雖有著墨，但是并不鮮明，這便使得影片很像一部家庭倫理劇，缺乏激烈的斗爭和深刻的主題渲染，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影片的厚重感，歸根結底都是情欲戲在作怪，它成就了《白鹿原》這部小說，但又損害了電影的面世。白鹿原正因為有田小娥這樣的女人存在，才充滿了戲劇的張力。但是現在，我們只看到電影中的田小娥在用眼睛賣弄風情，卻看不到她的肉體如何宣泄風情。被遮掩的激情戲既斷裂了田小娥這個人物的立體性，也使幾個男人因她而導致命運轉變的情節無法得到充分解釋。男女情愛乃天地之交合，這種交合方式的變化可以反映時代的變革。田小娥與黑娃所住的窯洞是故事的重要場景，它代表了愛和欲的交織，具有很強的儀式感。它的破敗襯托了情欲的旺盛，當轟然倒塌之時，意味著人欲的被埋葬。此外還有兩個重要場景，一是祠堂，一是戲臺。祠堂是族人開會的地方，是傳統的象征，白嘉軒是這里的統治者，盡管這個地方曾經被黑娃破壞，但始終沒有被廢棄。而戲臺是官方辦公事的地方，它見證了多次革命的發生，鹿子霖總想借助這個地方壓倒白嘉軒的權威，但沒有成功。戲臺和窯洞一樣，在影片最后都毀滅了，唯有祠堂還存留著。這是對傳統的留戀，還是對時代革新的絕望？影片沒有給我們一個清晰的答案。另外在電影中，我們也沒有見到“朱先生”這個人物，因為這個人是小說中非常重要的，他的智慧遠遠超脫了白鹿原上的蕓蕓眾生，代表了圣者對時代變革的態度，也代表著白鹿原上的人們的一種精神寄托和信仰，就和《白鹿原》的靈魂，“那一只在雪地里奔跑的神鹿”，是一脈相承的所在。它的飄渺的“無”與人的真實的“有”形成鮮明對比，在經歷了擁有和喪失的浮沉之后，一切都會歸于虛無——白鹿所代表的神圣而純凈的世界。電影插入了很多牌樓的鏡頭，牌樓雖然也是白鹿原的標志之一，但沒有白鹿的感染力強。一個偉大的地方必然是一個有靈性的地方，一部偉大的電影也是如此，電影《白鹿原》所給人的感覺很平淡，也許就在于它缺少一個核心的靈魂，也就是那只白色的神鹿。

整部影片給人的感覺雖然場面壯闊，畫面質感強烈，但是或許是由于在主題的深度上開拓不夠，使得不少觀眾會感覺到影片具有嚴重的拼湊感和斷裂感，情節發展牽強突兀，社會變遷的內在的矛盾沖突展現不夠，從而使得影片只是獲得了“人物史詩電影”的“標簽”，而無法擁有“人物史詩電影”的精神實質。一部優秀的影視作品，應當是具有殷切的人文關懷，對于里面的人物，他們的命運沉浮都是能引起人們情感共鳴的。造成《白鹿原》現在這個樣子的直接原因是剪輯，而根本原因還是時代的問題，是時代的商業化潮流讓這部作品裹挾著太多的浮躁和平庸，也許再等幾年拍攝或上映，它一定會是一部偉大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