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降”三級

趙謙

李鐵云是新上任的常務副縣長。這天，他接到了母親從老家打來的電話，說父親又降級了，從縣上的飯店降到了鄰村的食堂。

李鐵云聽了，不由嘆了口氣，這可是掉面子的事情。要知道，李老爺子是遠近聞名的廚師，先前一直在省城星級大酒店掌勺。可是不知怎么的，年前老爺子竟然自降身份，去了縣里的一家高檔飯店燒菜。沒多久，老爺子又降到了鎮上一家小飯店，本應該就此打住了，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如今竟然又去了農村食堂。

李鐵云真想不明白，老爺子雖然年紀大了，但是廚藝爐火純青，是不是在省里干不下去了，不然為何自降三級呢？

李鐵云決定回去一趟，他現在最擔心的是老爺子的精神狀態。十多年前，老爺子從國營單位下崗時，就暴跳如雷，最后得了重病。眼下的狀況比十年前更糟，李鐵云打算先探探情況，實在不行，就干脆讓他老人家辭職養老算了。

李鐵云驅車近百公里，來到老家。家里只有母親一個人。

母親說李老爺子去上班了，還說他自從到了村食堂后，連一天也沒有閑著。

李鐵云一愣，一個村食堂有多忙啊？他馬上打電話給父親。老爺子在電話里著急地說：“今天客人不少，我現在很忙，你先休息吧。”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李鐵云來了好奇心，他決定去食堂看看。他來到鄰村的這家食堂。看得出，來這里吃飯的人還真不少，廣場上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轎車。他從門口往里一看，里面有幾個婦女，有的在殺雞宰羊，有的在用石磨碾小米。

這時，一輛小車停在食堂門口，下來好幾個人。其中有人驚呼一聲：“這不是李縣長嗎？”然后過來一群人，把李鐵云團團圍住，這些都是這個村里有頭有臉的人。

帶頭的村長誠惶誠恐地問：“您何時來的，怎么也不打個招呼呢。今天巧了，省里來檢查工作。您一起進去喝一杯！另外，也借這個機會，請您指導一下工作吧。”

李鐵云忙擺擺手，說：“我就是路過，周末了還指導什么工作啊？忙你們的去吧。”不管村長他們如何苦苦挽留，李鐵云轉身走了。

這天晚上，李老爺子很晚才回到家里。父子倆聊了一會兒家常，老爺子就坐在桌前看起書來。

李鐵云有些好奇，走上前去，發現父親看的竟然是一本關于烹飪的書。他問說：“您還用得著看這個？”

老爺子呵呵一笑，認真地說道：“活到老學到老嘛，如今新食材層出不窮，尤其是加工一些野味的時候，既講究傳統，又提倡創新，兩者如何結合，大有講究，不學習，就跟不上形勢，就面臨著淘汰啊。”

老爺子的這番話讓李鐵云很是驚訝。原本，他這次回來就是想勸老爺子想開些，但看目前老爺子的狀況，哪有什么怨氣呀。

夜深了，老爺子親自下廚，炒了幾個拿手好菜，轉身又到里屋拿出一瓶好酒。李鐵云一看商標，嚇了一大跳，竟是一瓶茅臺。

老爺子樂呵呵地說：“看不出來吧，爹也讓你嘗嘗這正宗的好酒。”頓了一下，老爺子突然說，不能這樣喝，就吩咐母親給他們一人來碗小米粥，要把茅臺和小米粥摻著喝。

李鐵云忍到此時，終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問道：“爹，您從省城星級大酒店一直降到鄉村食堂，您真沒怨言？”

一聽這話，老爺子急了：“誰說我降了，實話告訴你吧，其實呀，我是連升三級。”

李鐵云嘆了口氣，暗自琢磨，老爺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凈說胡話呀？

老爺子見李鐵云的表情，就較起了真來，說道：“你要是不信，就問問你媽，我工資是不是比原先多了好幾千，接待對象的級別是不是高了好幾級？”

母親在一旁連說：“是的是的。”

李鐵云卻感到越來越奇怪了：在一個小食堂里上班，工資卻多出幾千塊，這里的干部腦子有問題？

父子倆一邊喝酒，一邊聊天。李鐵云慢慢了解了真相。原來從去年開始，領導們就開始戰略轉移，不在城里吃喝了。這樣一來，鄉村食堂就成了最好的據點。也正因如此，星級大飯店的高級廚師才被高薪聘來，現在鄉村食堂才是真正需要他們的地方啊！

說到這里，李鐵云有些疑惑地問：“紀委不是一直在突擊檢查，怎么還有人敢頂風作案啊？”

老爺子忍不住笑起來：“說你什么好啊，說重了是官僚主義，說輕了是書生氣。老爸也教你幾招。我們食堂有一批特殊的壺，是雙層的，上面一層是小米粥，下面一層是茅臺酒。在把手上有個不起眼的小開關，需要什么就倒什么。還有，你看飯桌上干部們邊喝酒邊卷旱煙，其實都是事先把軟中華煙‘開膛破肚，然后倒出里面的煙絲來用……”

李鐵云反應過來，氣憤地說：“中午，我還看見有人提著一兜煎餅進去，這里面肯定也有名堂！”

老爺子呷了一口酒，故意問：“你猜猜他們在煎餅里卷了什么？”他故意停了幾秒鐘，才說，“是龍蝦、鮑魚、海參這些名貴的東西。聽說他們還準備在旅游區的山上留出一塊地來，專門種特供菜，養特供雞、鴨和豬！”

李鐵云越聽越氣，沒想到，竟然有人為了吃喝，如此亂搞一氣。

就這樣，父子倆聊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李鐵云走了，臨走時囑咐老爺子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

李鐵云的母親好奇地問老伴：“這茅臺是你買的？”

老爺子回答說：“我哪里舍得買這個啊！這是用真瓶子裝的假酒。兒子沒有嘗出來，看來他不經常喝酒，那我就放心了。”

過了幾天，村長來食堂找李老爺子，說：“大叔，從今往后，您不必親自下廚了，就做做管理工作吧，工資照開。”

老爺子爽快地答應了下來，不過他說：“我還有絕活沒展示呢！要不，今天我就給您露一手？”

村長當然點頭說好。等菜端上來的時候，眾人都驚呆了，原來李老爺子今天就燒了三道菜，每道菜上面都有張卡片。第一道是醋溜白菜，卡片上面寫著：清清白白；第二道是清炒蓮藕，上面寫著：亮亮堂堂；最后一道是拔絲山藥，上面寫著：千萬莫沾。

做完這頓飯，李老爺子就辭職不干了。按照父子倆的約定，李鐵云回去后就向省紀委匯報情況，上面很快派人來調查這個鄉村食堂，不久，食堂就關門了。

這天晚上，李鐵云跟老爺子打電話，談起這事，他感激地說：“爹，多虧了您的提醒，這回總算剎住這股胡吃海喝的歪風邪氣了。”

誰知，老爺子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嘆了口氣：“食堂是關了，可村里又安排了幾個年輕廚師，外出培訓去了。”

李鐵云連忙說，這樣好，學點技術，造福村民呀。

老爺子卻說：“你不知道，他們這是在搞技術儲備呢！等這陣子風聲一過，這批學成歸來、身懷絕技的廚師又該上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