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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砸爛的煎熬——少年滋味之一

2013-09-17 09:17:04張小蘇
山西文學 2013年4期

張小蘇

我十三歲那年,“文革”開始。但聞見“文革”味道,還要更早。

童年有個分水嶺,就是蘇聯。前為老大哥,后為蘇修。

有老大哥的時代,好像挺溫馨。正好我也未脫幼稚,家里訂著蘇聯兒童雜志《有趣的圖畫》,至今我都認為那是本挺棒的兒童讀物。中國當下的兒童刊物仍然趕不上。并沒有政治說教,還有許多大漫畫家,如謝苗諾夫,每期提供連環畫,就開啟民智和審美而言,并不差于上世紀九十年代發行的《米老鼠》。讓我知道了圣誕節、圣誕老人、雪橇和拉雪橇的馴鹿,知道了小紅帽和格林童話中的許多故事。

但很快就到了分水嶺,對小學生來說,事前好像沒什么征象。中國和蘇聯掰了。我和我哥當時有臺捷克產的收音機,放在很高的碗柜頂上,父母怕我們用的太方便,容易損壞。所以每開一回,都得踩著小凳子。有值得仔細聽的節目,就一直站在小凳子上,盯著上面的小燈,好像能看到什么。我們以這種姿勢,多次聽過馬爾夏克的《十二個月》,入迷得很,以致買了書回來,對著書聽,我感動得吸溜吸溜,覺得比本土故事如《馬蘭花》之類,高出不知幾個檔次。還這樣入迷地聽過若干屆乒乓球比賽。

到聽中共致蘇共《九評》的時候,身高已不需要踩凳子了,內容不懂,但覺得重要,所以也不離開收音機。播音員的聲音,是標準的真理在握式的。還很懇切,開頭總稱:“親愛的同志們!”很深情,但接著就是指責嘲罵或挖苦。感覺像一對好夫妻要離婚。為什么呀?無可挽回了嗎?不知道第幾評,最后說:親愛的同志們!如果仍然不能達成一致的話,我們只好說,——引用了晏殊的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我們覺得很有文采,還有些傷感。私下預想,將來要和好朋友分手,能不能也說出這么意味深長的話呢?在個人從未有過交友經驗時,我們就從國與國間的分離中讀出苦味。接著就確實日益荒蕪了,天天聽到“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的告誡。如今說起“文革”,我覺得那時候就聞見味兒了。

《有趣的圖畫》沒新的了,舊的也得藏起來。風尚也一變而為艱苦樸素,一下出了許多英雄,認真看了事跡,全都死于事故。如雷鋒、王杰、歐陽海……但一學,就會忘記起因,即事故。

老山西文聯人合影,拍攝于1965年左右,是與巴金先生的合影。那時,只有這種隆重的場合,才可能在機關搞個合影。當然人還沒全。前排站立居中者是巴金,這一排自左起依次為:公劉、孫謙、西戎、束為、巴金、馬烽、李霞裳等,前排蹲著的四位女士自左起分別是郭奎蘭、王樟生(青稞)、曾長青、顧絳。第二排自左至右:聶云挺、蘇光、袁毓明、郭維周、劉金笙等,最右邊是畫家魏振祥,他旁邊是李英(西戎的夫人)這張照片拍后不久,“文革”就爆發了。(照片提供/秦安紅)

昔日彩色的、夢幻的、類似今天小資的情調,一變而為單色的、貧窮的、兇猛的味道。其嚴酷性小學生馬上就感受到了。上學不愿再用水壺,因為同學多用舊玻璃瓶裝水。也不敢穿新衣服,因為會被人罵為“資產階級”。到郊外祭掃烈士墓,須自帶干糧之前,必須事先告訴家里,千萬不能再帶面包,饅頭片兒也不行,已多次拿面包片換過別人的窩頭片,因為唯有窩頭片才敢堂堂正正公然吃。總之是越艱苦越美,越時髦。雷鋒就穿著千縫萬補的襪子,同時給災區捐款的。

1965年五一節,到“英雄八連”聯歡。解放軍特意自制了冰棍,我口渴難耐,買了一根。拿在手上,還沒吃,就看見周遭是譴責的目光。預感不妙,回到學校,果然被要求寫檢查,寫了幾次都過不了關。愁得茶飯不思。一日,正在院里重寫,鄰居西戎先生低頭來看,問何故檢查?我據實以告,他說,冰棍不就為吃嗎?這有什么可檢查?我深感釋然,同時覺得他思想落后,遲早要被批判。

果然,不久就批起《海瑞罷官》,批得連街上的小腳老太太都知道了海瑞,馬上她們又知道了鄧拓、吳晗、廖沫沙,天天早上來到菜鋪子先互相打聽:又揪出什么人沒?每次打聽都有結果,揪出來的天天都有,而且越揪越近。某日,副省長被揪出來了,上了報紙頭條,老太太們說,這人可是壞得出奇!喜歡揪下人耳朵,坐在汽車里,揪司機左耳朵就是往左拐,揪右耳朵就是往右拐!往哪兒拐,你不會說嗎?這比舊社會地主可壞出去太多了,地主還得深更半夜起來裝公雞呢!壞歸壞,可也夠辛苦,這個新社會的副省長自己不走路,坐車還欺負工人階級,簡直沒天理!肯定原本是國民黨特務,怎么就沒早揪出來呢!可見是“忘記階級斗爭”了!還是毛主席說得對呀!第二個登報揪出來的竟是我家鄰居。也是報紙頭版。這下讓我于大驚之余開始對“揪”出來的人生出疑問。我雖不知道這位鄰居有多壞,但暗想,先前揪出來的那些人,至多也和鄰居差不多吧!無論如何也不是青面獠牙。這時候,已經硝煙彌漫到什么也看不清了,很快,原先負責揪人的官員,自己也被揪出來了。從此,揪人的已經不再是官家,報紙也等于關了張,一連幾年,全國地方報紙都只轉載《人民日報》,書籍也沒了,只有語錄本,起初還很不容易搞到。自從有了語錄本,許多人發現,這么多的真理以前竟然不知道!背語錄于是成了風,我家揚州老保姆一個字也不識,也背會了一條,天天早起念: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第三句不夠通俗,不是口語,花了數日才記住,不過將“排除萬難”記成了“抬頭萬難”。她重復時,我數次糾正,起先她還虛心求教,試圖改過,后來火了,在廚房把刀一拍,斷喝一聲:“媽媽的!就是抬頭萬難!”不然還是記不住。

一張對我來說極其珍貴的片子,就是我家赫赫有名的保姆和我妹妹的合影。人稱“大腳”,揚州人,隨我家由北京遷來。有名在極端的另類,不單在胡同里人盡皆知,聲名遠播整個南華門,吼叫起來堪稱“聲聞四達”。“文革”初背過語錄,想熬過“文革”,但終因身體原因,于“文革”中回南方了,臨走前拍了這張照片。走后,回到那邊更其另類,很快就孤獨地去世了。這是她一生唯一一張照片。八十年代中,我寫過一篇《超人奶奶》,是對她的文字寫真。

當時她剛好跌傷,腰疼,早上起床尤甚,天麻麻亮,我就會聽到她開始喃喃“下定決心……”那完全是自覺的,發自內心的,接著疼了:“唉喲喂喲!”床咯吱吱響動,但聽得她老人家漸漸緩出一口中氣:“不怕犧牲”,再翻騰一下,忽然提高音量:“抬頭萬難!”我便看到她昂首坐起來的身影,剛好堵住了窗口那點亮光,艱難穿戴,之后拖上大鞋一頓:“去爭取勝利!”便到廚房捅火去了。

白天,滿院的保姆們摘菜聊天,揚州老太太告鄰居們,還是語錄頂事!比中華跌打丸強,但比熱敷和火罐還差點兒。

盡管老太太怨我不早教她更多語錄,但她也只背會了這一條,因為揪人已經揪到我家來了。抄家的時候,造反派要求她的箱子也要打開。一向自稱上下碼頭跑遍,天地鬼神都不怕的老太太,卻怕專政,她假哭了一場,說她是貧下中農,并且“鑰匙丟了”,自以為騙過了造反派,人家走后,她才真哭了,說她哪里是貧下中農?連雇農也不算呀!我赤條條,孤零零在世上,上沒爹媽,下沒兒子,挨千刀的煙鬼把我賣,我是一生伺候人的階級呀!我下定決心,不回揚州!熬過造反,等“文化大革命”完了才走!別人告她,完不了,才剛剛開始。她說哪怕三年她也要等。

作為一個不敢犯上作亂的孩子,除了因吃冰棍寫過檢討,在學校講禮貌,守紀律,唯一擔心的,就是考不上我哥那所中學。也許受“冰棍事件”影響,我的學習成績一度下滑,眼看升學考試臨近,我開始頭懸梁,錐刺骨,下大工夫,天天五點起床,把多年課本上的老題全做了一過。結果,升學考試成績達到六年小學的頂峰。但是,在等待好消息的時候,正式通知來了,中學開始全面搞“文革”。關了張。這下算歇心了。

爹倒了,學也沒得可上了,我始知何為禍不單行,那時不興宅在家里,因為沒宅,沒有誰的家可以封閉,任何時間都是敞開的,隨時可能有人來抄家。沒個躲處,只能流浪。

1966年的夏天到秋天,我天天一早上街,一路看著新貼的大字報、大標語,看著游街示眾的高帽子,聽著敲鑼打鼓和廣播車上的高喊,朝一個同學家走去。他家在鐵道邊上,在城市邊緣,我倆爬上路基,看緩緩而過的火車頭,不遠處是個大的調車場,機車一趟趟拽著換軌的車廂,過來過去,挺稀罕的。

車頭像個大煤球,很是骯臟,飄著煤灰,我們的頭臉滿布煤灰,當時沒想到后來會有那么多對這東西的謳歌:把它比做歷史,比做前進、比做領導、比做帶路人,比做干部,比做時代,連它那幾個半圈涂上紅色的輪子,也被稱做巨輪(而且無情)……這些豪言壯語的發明者,沒有像我們那樣看過火車。頑固的牽引力在軌道上隆隆而過,在我們看來很枯燥。所以,看火車也很落寞,毫沒有鐵凝寫的那種對遠方的憧憬,也沒有悲哀失落,倒是由于乏味,竟然想出作弄火車司機的游戲。我們趴在鐵道上,看火車頭由遠而近,任由它鳴笛不止,直到臨近,才翻身滾下。為招惹到蒸汽機噴出的成團白汽,而感覺一點點快意。看煩了,我們便順著鐵道走,那是固定距離的步伐,剛好在大步與小步之間,限制著步行的自由。漸漸走到調車場。慢慢看扳道岔。看揚旗起落,看換軌的招數,后來居然成了“義工”,在平交口,負責攔路桿的起降。每看到路桿被我們放下,行人與車輛悉被攔下,倒也感到些權力的快意。于是我們樂此不疲,天天按時趕來,認真負責地拉桿放桿。一日,我們爬上一輛敞著門的悶罐子車,里面滿是牛糞和牲口味道,不知覺間,車開了,這是記憶中第一次坐火車,意外的平穩,而且威風凜凜。還不花錢,我倆相視而開懷大笑。高興了一分鐘,便進入不安,空氣流動起來,難聞的味兒迅即消散了,速度越來越快,我們越來越怕,萬一開到天盡頭,回不了家怎么辦?那不就永遠丟了嗎?我們驚恐地看著對方,大喊也不頂事,跳車已然晚了,急到淚灑千行,意識到局勢已不可挽回,開始絕望地考慮后果,車漸漸慢了,才知道這一番移動是“甩車”,果然,聽到了車頭摘鉤,心下大安,情緒反彈回大笑,試圖藏起先前的恐懼。下得車來,發現也沒走出多遠,始知火車也不太快,風馳電掣不過爾爾。

惡作劇后,慢慢回家,像不得不從天宮回到世俗世界,一路仍看著“文革”風景,比之來時殺氣更甚,更有新意,比如,出來時,還沒聽到“十六條之歌”,回家時就滿街都是了。到得家中,沒人會問我到哪里去了,沒人知道我幾乎失蹤于野。那時,孩子就被忽視到這種地步。因為可能又遭了一場抄家,注意力都在更大的混亂上。抄完家后,收拾最費勁。許多抄家者不僅把書架推翻,常常還要把米面潑撒到地上,我們得一捧一捧掬回面口袋,小心地將灰土分離出去。

每抄家后,我都會接到燒東西的任務。多數是照片和書。我和才十歲的妹妹,把幾大本相冊撕開,把照片剝下來,細細地燒。縱有好奇心,也不敢看,因為量太大,沒時間。我們一點兒也不覺得這樣做有什么不對,因為燒了東西等于燒了麻煩。省得下回再被抄出來。

奉旨造反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勇氣。有些學生文質彬彬,是認真來抄“黑材料”的,認真翻遍父親的每個筆記本,站在那兒一頁一頁看很久。還認真看每個角落,看是否藏著什么。有些是趁機搗亂,甚至是打劫。最離譜的是,半夜來了一群男女,不找黑材料,指名道姓,就要《金瓶梅》,告他們沒有,也不信,還得大查一番,猴急地滿處找,打得你家七零八落,不然不足以發泄他們膨脹的欲望。無論哪種,抄家的人不會遇到一點點抵抗。和壞小孩灌螞蟻窩相似,放膽蹂躪和破壞就是。有回抄家,實在氣不過,我頂撞了一句,那人正在用力撕一堆木版年畫,聽到我說話,以為年畫開了口,驚愕不能對答,古怪的眼神看了我半天。但作為螞蟻,我也不敢再說一句了。

按當時的步驟,“文革”分斗、批、改三個階段,無論怎么斗批,最后到改,應該就算完成了,算是一破一立,舊的破了,新的也就立起來了。但我生活的文聯大院不屬此例,而屬于“砸爛”單位,既然砸,按說也不必斗、批了,反正破了也不再立。最后是要取消的。其他部門的牛鬼蛇神日后或有出頭的可能,文聯則不會,不僅取消,還要砸爛,實行最全面的專政。被揪出來的父輩們將永世不得翻身。可是一個砸,卻拖了很久,比細熬慢燉還久。

運動開始兩年,文聯是亂人齊砸,各路人馬爭著來砸,進進出出,輪流進駐。其實商量好了,沒那么難砸,總共就兩三座小樓,兩三部汽車,還有些沙發地毯,沒多少固定資產,外帶十幾個手無寸鐵的黑幫,誰來了都低頭認罪,毫不反抗,沒什么難搞定的。

但來的人太多了,根本談不攏,這幫人要這么砸,另一幫要那么砸。不久,他們彼此砸起來了,起先掄著皮包,后來發展到戴柳條帽(當時工人用的安全帽),挺著長矛,像中世紀攻城戰士。到了這個程度,我的膽子反倒大多了,常在砸的圈場里玩耍,看怎么個砸法。眼看著某個中學生把汽車偷走,再看著一些人把車搶回來,雙方還為這車怎么開而研究。叫了詩人公劉來認這車的牌子,公劉指著車尾上的標識念道“伏勒嘎”。他們還糾正說,不對!是“伏爾加”!

我常看著一些人高呼口號,把包括我父親在內的黑幫們從牛棚里趕到卡車上,不知拉到哪兒去。既不敢上前問,也不敢不仔細看。之后還要等著,看什么時候能再拉回來。拉回來還須數一下,看是不是全回來了。這期間,我父親就曾被不知何方造反派拉走而不還,失蹤數日。揚州老保姆對我痛罵,說我連自家父親都看不住,實在是個“糖炮籽子”!幸好母親尋人有術,慢慢查訪到下落。是被駐扎在文聯之外的造反派“搶”了去,關押數月,也沒怎么樣,又還回來了。

自幼我們就與父母分住。一砸把父母的住所砸沒了,他們被攆下了樓,全家擠在一處,空間的改變給孩子帶來更多擔驚受怕。1967年,來砸爛的各路兵馬沖突大盛,甚至要動熱兵器,但知道不是沖我們,感覺日子平穩些。尤其到了冬季,占而不砸的各路兵馬,一致贊成黑幫去燒鍋爐,挨斗和抄家的頻次就少了。隆冬數九天,父親夜班期間,胃寒不過,還要回家喝一碗芥疙瘩腌制的“酸菜湯”暖胃,湯里放許多辣椒,既紅且綠還微帶褐色,味道鮮美,他走后,我們爭相喝碗底,有如貓狗。現在想,那湯就是“文革”前期帶暖意的記憶。窮哈哈,暖洋洋,簡簡單單開水沖就的湯,透著混亂中的一點穩當。我盡管一生不愛吃酸菜,但愛喝酸菜湯。

1968年,執行砸爛任務的正規軍,把所有派別都趕走了。進駐了工宣隊和軍宣隊。這桿隊伍和運動初期劉少奇派的工作組不是一回事,是已經奪過權后,最初“大治”后(以后又大亂到大治了好幾回),新政府(革委會)派來實施大治的官方人員。一方面,他們比造反派正規,另一方面,他們是來實施最后一砸的。砸的多少有些政策,他們把勞改的牛鬼蛇神重關回牛棚,更徹底的是,連我們這些家屬也關了起來,集中在后花園大禮堂辦學習班。集中起來干什么,他們肯定也沒想好,但一集中起來事就來了,這方面他們很有經驗,也有豐厚的遺產,先斗私批修,思想學習,之后互相監督,很快就抓出了反動言論,有了批斗對象,學習班立刻就有了干的。軍代表抓到了“情況”,高興萬分,因為當時的常識是,“情況”一定是有的。抓沒抓到,它就在那里。

這一套不過是幾十年前毛主席玩兒剩下的。興風作浪,先從摸不著頭腦的“思想先行”,無事也就很快生非了。政治運動的基本方法早成慣例。從和風細雨到入于“煉獄”,再到懺悔,重新做人,總共三部曲。我們在學習班經歷了其中兩部。

告密者說,孩子中有人說國民黨的旗幟是“青天白日滿地紅”。于是乎斗,審訊,你怎么知道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是怎么個模樣?盡管那孩子說他是在大街上聽到的,但還得審,哪條街?時間地點人物,一泡就是幾個月。大家在車轱轆話中度日。這種日子后來還出現過多次,終于有最絕的經典對答流傳于世:是在公廁聽墻那邊人說的。

由于運動開始就成了黑幫,初期興盛的早請示晚匯報,我們沒怎么見過,在學習班,才開始親眼看到,不是一般的儀式,而是真請示真匯報,信奉者對偶像信以為真到那種地步我僅在那里見過,已經經過了兩年狂熱,像我這年紀的已經涼下來了,卻看著工宣隊員舉著拳頭,一本正經跟毛主席像說話,還發問,等著回答,以致另一同伴悄悄與我相約:明天躲到毛像后面與他對話何如?當下幾乎笑噴。那位等著毛主席像回答的師傅,即使背地里也說他無限崇拜毛主席,有一晚掏心窩子私下對我們幾個人說:“毛主席這家伙可厲害!”話音落地,覺得出了大麻煩,不料我們幾人,也就憋不住笑了一下,此后誰也沒再提起。

學習班的副產品是激出了流氓事件。那年盛夏,軍代表說,毛主席指示,開展談心活動是個好辦法,許多問題可以在那里得到解決。從現在起,開始談心!于是大家便捉對而談。

禮堂外是一個花園,于是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我們談了些什么,永遠是秘密。因為我們自己也忘了。但很自然的,多為男女搭配,也許也就是哼哼哈哈吧,但少年男女談得很爽,心潮都有些激蕩。后來分別,談過心的伙伴還通信,唯有兩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因為這是普及到全民的唯一一句古詩,還是因為有阿爾巴尼亞。家屬中的老太太們感到古怪,不過,既是最高指示,也不好說什么。但工宣隊很快就發現了問題,并把事實夸張了萬倍,說再不控制,就要有“肚子被搞大”的問題,大家很驚訝,覺得很黃色,很受啟蒙。于是開始整頓“作風問題”。就要大整肅前,一位工宣隊員真犯了作風錯誤,被抓走了。于是,集中起來就只剩下唱紅歌,演苦戲了。

不知道工宣隊和軍宣隊怎么砸得那么慢,他們自己待在文聯,好像在演《霓虹燈下的哨兵》,要在洋樓里,在香風里,在我們這些少男少女中, “拒腐蝕,永不沾”,熬煉他們的意志。確實來過一位軍隊高官,很和氣地給我們講授過有關“裴多菲俱樂部”的故事,他很有雅量地糾正說,不是貝多芬,是裴多菲,前者是音樂家,后者是詩人,一是德國人,一是匈牙利人,有些同志把他們搞混了。他對著我們每個人發誓,要改造我們的靈魂。

但這撥人還是沒砸成,太磨蹭。

1969年,更高一層砸者出手,撤走了工宣隊和軍宣隊,一舉把所有在冊員工一體鎖拿入京,不管是牛鬼蛇神還是食堂廚師,全部作為“中央學習班”學員,直接到異地解決問題去了。至今,我沒看到這事是誰出的主意。如此一場最大規模,不計成本的“出公差”,真像毛的手筆。堪與大串聯媲美。這場“公差”一出就是一年。一到北京,他們就受到林、江等人的接見,說是代表毛主席看望大家。牛鬼蛇神以前去慣了京城,有這待遇大概已感釋然,廚師可是嚇壞了,自覺列劉鄧之側,將為全民所共誅討,先跳河溝后抹脖,成為中辦唯一提前放出的人,這位連黨也拿他沒招的人,此后一直在這被砸爛的機關,任由興衰而不出一步,像那位一生都生活在船上的“海上鋼琴師”。

誰也不會想到,砸爛這么曲折,簡直像將欲取之,先必予之,偌大機關,落了個白茫茫大地,我們這些留守兒童一下獲得了罕見的自由。而且是很富足的自由。父母的薪水由我們領,除了給他們寄生活費外,其余悉由我們處理。于是乎花天酒地,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只可惜當時眼界只在大院,看天天不高,看海海不闊,我們沒受過該受的教育,并不知道該干些什么。只明白一樣,即,大人們一回來,一切就結束了。既是我們擁有自由的結束,也是這大院被徹底砸爛的時候。

我們毫無辦法地浪費了這一年完全的自由!幾乎一分不花地揮霍了這一年的富足!看天空四季變化,看太陽東升西落,用磨蹭與消耗,珍惜著明知就要過去的,也許是最后的自由。遺忘著隨時可能來臨的因砸爛而導致的分手。這操蛋的砸了三年都沒砸爛的一砸。

值得一提的是,某日每家都收到了一封家長的信,內容完全相同,我們除了認識信的筆跡,對內容都大惑不解。說是出于黨的關懷,從今起實施“五不”規定。哪“五不”當場就忘了,只知道這是最后一封信。我們也不必回復。于是乎“嶺外音書斷”,如果我們是有翅的鳥兒,此時真可以飛起來也無任何人過問了。

橫豎大人們在中央,我們一點兒也不擔心他們的安全,如同不必擔心服刑者的安全。國事不想,家事不干,既不上學,也不干活兒,就連“文革”,也好像突然停了。只是院里大些的孩子,以1966年為線,那年在初中以上的,怕被時代列車甩下,完全不是迫于生計,全出去找工作了。我們院的幾位初中生或去農村插隊,或去當了礦工。他們主動地、自豪地組織化、制度化了。我們級別不夠,有權消耗。于是我們與時代錯了至少一年的位,如果說人生常有“搭錯車”的悲哀,我們則是沒上車。這一年中,我們多少走出了記憶,糊里糊涂地發酵,至少培植了些遺忘,什么雷鋒王杰階級斗爭,在我們稀松的生活節奏中日益遠去。青春年少大好光陰的白白流走,讓我們長時間不再為什么而著急,變得不怕掉隊,不怕落后,死皮賴臉。這一年對我們具有深遠意義,雖然確乎什么也沒干。也許終生影響就是習慣性邊緣化,成為一個非信奉者!

忽一日,大人們毫無征兆地回來了,浩浩蕩蕩,如同來了一群陌生人。我們才發現,已經不習慣生活中有他們了,他們嚴重而徹底地攪了我們的清凈。況且,他們甫一回來,性子就很急,告我們,馬上就走。話音未落,就買紙箱草繩打捆行裝,我們反應不過來,幾乎覺得他們已經變成了前幾年來過的抄家者。

習慣于停滯的我們,開始痛苦地啟動,運轉。意識到依附的困境。又不知出于何人的手筆,這一錘子砸下的速度快如迅雷。第二天,就來收走了戶口本,辦理了城市戶口注銷。即使因在“五不”規定下生活已久,很走了形的大人們,也反應不及,各家各戶,因為行李打了包,抬出房子,發生了找不著戶口本的麻煩。父親動作麻利,和重新參軍了一樣,在裝好的箱子上貼上了紙條,還又發揮了一次他的漫畫特長,在上邊畫了一只高腳酒杯,旁書:請勿倒置!我同時從這張紙上看到發往的地方“隰縣”。他們同事間彼此也不大知道對方被發配于何處,一位同事問父親,濕縣在哪兒?

砸爛的最后一錘非常突然,就在所有家當已堆在院里等待搬走的前夜,我們這些一起消耗的人還沒學會道別。只知道今晚沒地方睡,那就別睡了。正是七月底,天甚熱,我和幾個人端著茶杯,凌晨一點上了大街。坐在馬路牙子上,什么也沒說,直到晨光已露,才溜達回來。臨時睡在行李上的大人們,和我當年去看火車一樣,誰都沒發覺我們一夜未歸。

家被搬到外邊的模樣,真像是砸爛的碎片。我們傍著這堆壇壇罐罐長大,馬上又得與它們一同飛濺到不知何處,陽光從禮堂方向升起,要和談過心的伙伴們分別了,誰抽抽兒阻止太陽升起呢?我們心如湯煮,卻依然以消耗應之。不言不語,坐在行李上,看著熹微的陽光,被困倦擊倒了,在最迷糊的一瞬,來了幾部卡車,在意識回來的片刻,所有人都在呆板地搬行李裝車。我困極了,爬上卡車,下面有許多看不清的面孔,默默看我們移動、開走。當時的人還沒學會揮手。

事務性的忙亂抵消著精神的感受。如果當時是進焚尸爐,也一定是迷迷糊糊。那院子就這樣,在我眼里退走了,砸爛了,消亡了。

我坐在一車碎屑里,重新走入的還是“文革”。它根本沒有停過。只是我們疲倦已極,在這一年間把它忘了。幸運的是,我們的年齡剛好處于死水漩渦,滔天的大浪從我們身邊滾滾而過,我們卻只在浪的一側打漩。像頭年落下,原地打轉的枯葉。

兩年后,碎片又開始重聚,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脫胎換骨過的新形態。又一輪“大治”來臨,需要全面專政后的文藝登場,自1972年起,又開始舉辦全國美展,其主題、風格,與遴選作品的方式,好似回到文藝復興以前。畫家只可以畫規定的題材,色調、構圖、形象都有模式。簡單說就是紅、光、亮。

我作為一個沒出路者,由于不得不學畫,來到集中畫畫的地方。看上去,與被砸爛前的文聯沒什么不同,過去是花瓶,現在還是花瓶,只是今天的花瓶聽軍代表的,所畫的畫,要求抹得比過去還光亮。散了伙的舊人,陸續又回來了,隔三差五都會有老友重聚的喊聲。一位“文革”時分配來的大學生,想與眾不同,時時對畫法有微詞,有搞落選沙龍之意:畫毛主席像,能用灰調子嗎?能用塊面嗎?能不那么紅嗎?答案是不行,一天傍晚,他獨自喝了半瓶五加皮,醉了,瘋狂地畫了一幅油畫頭像,是著名勞模兼國家副總理,畫還沒干,就被同行搶走,下落不明,他卻名聲大噪,我在那之前,已成為他的學生,幾年間,在如同奧運比賽般遴選作品的過程中,他沒有一幅作品被入選,七十年代末,一次苦練基本功的展覽會上,他的作品最多,但在開展前一天,被飛賊悉數偷走,一張不剩。之后這個展覽會也被批為形式主義,打“擦邊球”。是妄圖退回被砸爛老路上的行為。

這次批判沒有持續下去,就遇上了撥亂反正,十年間發生的革命、顛覆,又被顛倒過來了,就連中蘇友好也恢復了,“親愛的同志”來訪時,我就在雙方高層會談的建筑物旁邊,我不知怎樣的解釋,才能把這幾十年的圈子兜轉回來,不料很簡單,老鄧說:就當一風吹了!果然和復婚一樣,不需要再講理由。但很快“親愛的同志們”本身解體了。

一股巨力在維護著當年砸爛的東西,比之過去,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桿老槍再度發力,朝著射程以外的地方頗放過幾槍。

我那不會創作的老師后來改了行。他告訴我,剛分配時曾來過我家,學校老師建議他找一下我父親,但他來的時候,看到行李全放在院子里,自知不是時候,便與我們失之交臂。我一下記起,那時確有位奇異的客人來訪,一群孩子正沒好氣,把他轟走了。此后我這老師如寓言般成了企業家,有錢之后,遠渡重洋到了美國,資財尚未散盡時,又返回國內,但明顯地不會活了,他不僅搞不清中國,美國也沒搞清,沒人用他當年看美國的目光看現在美國,也只有他用過去看中國的目光看今天的中國。他全面地失去了衡量的方法,在所有的地方和時間都無所適從。居然在最好的年華,毫無預兆地去世了,此前半年,他那迷失或清醒于華爾街的太太患絕癥離世,大家只好說他“化蝶”去了。他短暫的一生不知象征什么。我想,總不會是隨隨便便吧!

我成了編輯,如果時代不變,我實現了作文里的理想。畫畫寫寫,八十年代中,于文學熱的年代,調入作協,重回到十五年前因砸爛而離開的地方就職。我的領導,正好是讓我別為吃冰棍而寫檢討的西戎先生。所謂撥亂反正,被砸爛的,不僅完全復員,還有了更大的地盤。但一種新的話語產生了,漸漸發聲于這有人想砸爛,并且曾經砸爛過的內部,這尊被加倍保護起來的花瓶,被放進保險柜里,涂上了更神圣的色彩,但總體環境更像熔爐,它的分子在轉化,在膨脹,在裂變。歷經幾代的理論,瓦解到連形式“喜聞樂見”都保不住了。十多年前,我離“家”出走,進入膽大者的潮流,許多反對或無意砸爛的朋友繼續在那里觀察。十年后,社會環境又轉一圈兒,公務員風大盛,安全第一,穩定第一,不安穩的嗆了水,反之則重新有所斬獲,先前說要砸爛的,幾經反復,幾乎輮以為輪,到現在,誰也搞不清它到底爛了沒有。那位自殺未遂的老廚師,三五年前還常在那兒枯坐。沒人知道他是否還健在?也沒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故事。或許一丁點兒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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