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杜
我最早關注諾瓦利斯,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在讀過《世界文學》連載的、由法國人貝·皮沃和皮·蓬塞納編著的《理想藏書》之后。
那是1994年第1期——封面是美國作家、199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妮·莫瑞森的照片——也就是從這一期開始,該刊開設了《外國文學資料》專欄,并開始連載《理想藏書》,而本期發表的則是:“德語文學”、“美國小說”。
我看到諾瓦利斯這個名字,是在“德語文學”部分;他是以他的詩作《夜頌》入選的。
此后,我就一直搜尋譯本,先是在錢春綺先生翻譯的《德國浪漫主義詩人抒情詩選》(江蘇人民版)中讀得片斷,爾后便再也尋無所得。以至直到2008年,才終于讀到《夜頌》全詩。那是在由劉小楓主編、林克等翻譯的《夜頌中的革命和宗教——諾瓦利斯選集·卷一》,此書由華夏出版社出版,同時出版的還有卷二——《大革命與詩化小說》。
也就是說,諾瓦利斯不只是寫詩,也是寫小說的。
其小說主要有《塞斯的弟子們》(朱雁冰譯)和《奧夫特爾丁根》(林克譯)。
依林克說:諾氏的長篇《奧夫特爾丁根》,“擺明了是要跟歌德的《威廉·曼斯特》對著干,因為,在諾氏看來,作為教育小說,或教化即塑造人的心靈的小說,《威廉·曼斯特》未免太偏重經世致用、人情練達,格調不高,說白了有些俗氣。小說和劇本乃是大師歌德最強的兩項,客觀而論,這兩部作品各有所長,總體上《威廉·曼斯特》還是略勝一籌,但諾氏的小說旨意更深遠,同時表現出驚人的語言才華。”——我讀到這段文字,不是在華夏版的《夜頌中的革命和宗教》中,而是在新近購得的《諾瓦利斯作品選集》(重慶大學2012年9月版)中——林克還說:“若是假以年壽,諾氏倘能活到歌德的八十來歲,想必在小說上也可與歌德媲美。”而劉小楓則感嘆不已:這年輕人才二十多歲,怎么就能寫出如此“深刻”的作品?

諾氏的小說也粗粗讀過,也不是沒有話說,但現在我想說的,還是諾瓦利斯這個人和他的詩。
詩人駱一禾曾說:所有的天才都是短命的。諾瓦利斯是個天才,自然也擺脫不了,惟此只活了29歲(1772年5月2日—1801年3月25日)。
他短暫的一生是不幸的,卻也是幸運的,因為所有的不幸,后來都轉化成幸運的理由。
他少時體弱多病,智商似乎也明顯地不及同齡。萬幸的是,九歲那年,他得了一場病后,突然一下子變得聰明起來,用他弟弟的一句話說:“他的靈智好像突然蘇醒了。”
1790年,他畢業于埃斯累本文科中學;9月,就讀于耶拿大學法學院。就是在這所大學里,他聽了席勒的歷史講座,并開始研習費希特的哲學思想;在這里,他認識了施勒格爾并與之締結了深厚的友誼。施勒格爾曾如是說:“主的靈在你身上……你是個先知。”
1794年11月17日,一個命定的時刻,諾瓦利斯與剛剛十二歲半的索菲相遇。他后來說:“我找到了我想尋找的……我感到有些親緣比血緣維系的親緣更親近……”遺憾的是,次年三月同索菲訂婚,11月,索菲便一病不起。1796年5月19日,在經歷了半年多的抗爭之后,索菲離他而去。
這無疑是巨大的不幸,讓他悲痛萬分;亦令他走上一條通往內心的道路,并在內省中走近上帝;進而寫下《虔敬之歌》和《夜頌》——
她的目光里棲息著永恒——我握住她的雙手,淚珠連成了一條亮晶晶的拽不斷的帶子。千年萬載向下涌入遠方,恍若風暴。貼著她的脖頸,我為這新生哭出了欣喜的淚水。
——《夜頌·第三首頌歌》(林克譯)
我第一次讀到《夜頌》的選段——準確地說也就是《第三首頌歌》——是在前面提到過的那本叫做《德國浪漫主義詩人抒情詩選》的小冊子中。篇幅很短,且譯者錢春綺先生所譯標題亦不是《夜頌·第三首頌歌》,而是《夜之贊歌(其三)》。讀后,并未有所感悟。
我這樣說,并非是說錢先生譯得不好(盡管我覺見《夜頌》較之《夜之贊歌》要好些,但這和感情著實無關);而只是說由于我自己未識廬山全面目,或者生性愚鈍,是以無有所悟而已。
錢先生是德語文學翻譯大家,成名亦早,譯述亦多。記得早些年偶爾看到過電視臺對他的采訪(當時他好像已72歲了),他說,現在的翻譯不行了,我年輕的時候,光靠譯著所掙稿費,便養活了全家十四口人,并買下四處宅子。
事實也是如此,2008年,當我得到華夏版、林克譯的《夜頌》時,特意又找出錢譯對讀,認定所譯是靠得住的。
錢先生在譯本的腳注里說:
詩人的未婚妻索菲死于1797年3月19日,年僅十六歲。在她死后第五十六天,詩人到她的墳墓上憑吊,感慨萬千,寫下了《夜之贊歌》。初稿有六首……第三首,乃全詩的核心。
這也是靠得住的。
德文版編輯即在《〈夜頌〉導讀》中說:把第三首頌歌看做“起始頌歌”是不無道理的……在愛人墓旁的經歷被諾瓦利斯領悟為一種引發性事件,而且作為這種事件被并入這部作品中:“霎時斷裂了誕生的臍帶——光的束縛”……
編者還說:諾瓦利斯并未自失于靈魂的昏暗的夜區。他始終是一個“有活力、有感覺天賦的人”(引自《夜頌·第一首頌歌》,下同),這種人愛“最賞心悅目的光——連同它的色彩、它的輻射和波動”,更甚于愛生命體的其他一切神奇現象。我們也知道“愛”這個詞在諾瓦利斯的詞匯中有著何等強烈的表現價值。
亦惟其如此,我對《夜頌中的革命和宗教》這樣一個書名有些不以為然。不是說《夜頌》沒有呈現諾氏的革命觀和宗教觀,而是說大前提的缺失(或曰本末倒置),這個大前提(或“本”)就是“愛”!也就是說:《夜頌》首要或核心之所在,是在對冷漠的現代體驗中迸發出的愛的禮贊。或者還可以這樣說:革命也好,宗教也罷,若不是建立在“愛”之上,都是不可能站住腳的。
此外,華夏版的諾氏“文選”在排版上也行距過窄,讀起來一片蕪雜,這或者也就是我當時得到就讀,卻沒有多少驚喜的原因之一?
所幸的是,現在讀到了重慶大學版的《諾瓦利斯作品選集》,譯者還是林克等,但這次出版又作了修訂,我對照華夏版檢點過,并確信修訂是好的。
早些年,便讀過黑塞的《諾瓦利斯隨想》(見百花文藝版《黑塞散文選》),在此就摘其片斷作為本文的小結吧:
曾經有過那么一個安靜的男孩,大大的、有靈氣的眼睛,人們很難承受他的目光。人們預言他不會很長壽,把他看成一個高貴的陌生人,對待他的態度既敬畏又憐憫。
這樣一個孩子就是諾瓦利斯。
在這位幾乎純粹屬于靈性的人的藝術創作里,在他的充滿魅力的語言中,具有一種獨特的感性美和圓滿,人們惟有在這位罕見的早逝者身上才找得到這種精神和肉體的和諧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