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內蒙古社會科學院草原文化研究課題組

文化的現代轉型同現代化概念是密不可分的,它是人的生存方式由傳統向現代的根本轉變。文化的轉型寓寄于社會的轉型之中,而社會的轉型又依托于文化的轉型,是一個辯證的互動過程。
近現代以來,草原文化從單一的傳統游牧文化演變為集多種經濟因素于一體的多元文化,又遇到急劇的社會變革和人民革命帶動的文化變革。特別是當代改革開放以來,社會生產力的快速發展和現代性價值取向的融入,啟動了草原文化現代轉型的助推器。然而,草原文化總體上仍未超脫傳統文化的范疇。因為人的主導性的生存模式沒有根本改變,由自在文化向自覺文化的轉變仍處于初始階段,現代文化價值體系的建構遠沒有實現。草原文化現代轉型的歷史任務更加突出地擺在我們面前。
我們所處的時代已根本不同于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時期,全球化、工業化、信息化是這個時代最突出的特征。全球化把各國的經濟活動納入共同的場域之中,置于共同的規則之下,資本、技術、管理、商標乃至企業文化都在國家之間紛紛流動,從生產到流通和消費越來越國際化,各國經濟的相互滲透和依賴性空前加強,任何一個單一經濟體的震蕩都可能引起全局性的連鎖反應。工業化的深刻影響更是無所不在的,傳統牧場、農田正在變為礦區或工廠,其產值和效益遠非放牧和耕種所能比及;隨之而來的城市化,從家庭結構到居住方式、從社會結構到人際關系,深刻地改變著人們的生活環境和生活方式。信息化時代是智能化的時代,極其深刻地改變著人類的思維方式、生活方式,以至生存方式。
19世紀以來,自然科學、社會科學方面的重大發現或理論使人類對自然、社會和自身有了全新的認識,也引發了種種思索和憂慮,其中包括各個國家和民族對世界主流文化和本土文化的深入思考。一個國家和民族如果不能跟上時代的步伐,把自己的經濟發展起來,把國力提升上去,就不可能獲得平等的話語權;如果不能順利實現文化的現代轉型,就可能失去自身文化的存在空間,同樣不能屹立于世界現代民族之林。由此,我們一定要用新的眼光和新的觀念審視我們的文化。
歷史上,草原文化經歷過幾次重要變遷或轉型,每一次變遷或轉型雖然都使自己得以豐富和發展,但都是在封建社會歷史條件下,以自在的方式完成的,始終沒有超越自在文化的范疇。比如明清以來,藏傳佛教文化的傳入給傳統草原文化的宗教信仰、社會結構、價值取向帶來了深刻影響;以農民、戍邊官兵、旅蒙商人為主體的漢族移民的大舉遷入,使漢文化對草原的影響與日俱增,致使草原民族的生產生活方式、風俗民情、文學藝術、思想觀念等諸多要素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文化形態日漸多元化,成為草原文化史上的又一次重要轉型。然而,這些轉型并沒有改變草原文化的自在特性,并沒有改變缺乏自覺的文化精神、缺乏變革的內在張力的基本態勢,致使其文化結構日趨板結、強化,自主更新的阻力進一步加大??梢哉f,不論藏傳佛教文化還是中原漢文化的滲透,游牧文化對它們的整合,都是一種自在文化對另一種自在文化的整合,遠遠算不上自覺的“批判性重建”。這個整合過程的基礎和起始點都不是新的生產方式和新的生產關系引發的文化變革。甚至在這種文化整合、融合的過程中,游牧文化丟失的未必就是本應該丟棄的東西,吸納的也未必都是值得受納的東西。其結果無非是文化結構的進一步失衡,同時又很難由自身內部孕育出現代文化的胚胎。
進入現代以后,民族解放和社會解放成為時代主題,草原人民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相繼走上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改革開放的道路。在此過程中,民主、科學、理性等現代性理念不同程度地融入到草原文化當中,使之具備了部分的現代性品格。但長期以來,我國現代化程度整體上還比較低,傳統社會的基本屬性沒有根本改變,培育現代文化的物質基礎和精神準備都還不足,從而使文化發展滯后于經濟社會發展的矛盾日漸突出,文化發展中的危機或斷裂現象進一步凸顯。這一切就是包括草原文化在內的中國文化現代轉型的必然性所在。
原來的文化形態向新的文化形態轉化,其動力往往與挑戰和機遇聯系在一起。文化發生轉變,不外乎兩種作用力的結果:一是文化內部產生新的因素、新的需求,原有的文化結構失衡而導致轉型;二是文化整體遇到外來文化的強大沖擊,文化的生存空間被擠壓而導致轉型。轉型有時是主動的,有時則是被動的。主動的轉型往往是有序的、保留原有文化合理內核的,而被動的轉型則往往是無序的,甚至導致文化解體,即原有的文化失去內部協調與整合的能力,從而喪失文化發展的動力并逐漸衰退。
文化轉型是一個過程,每一次轉型都有其不同于以往的動因。這種轉型的動力可能來自于文化內部,也可能來自于外部,既有可能是文化體系本身求生存、求發展的結果,也有可能是外部文化影響、沖擊或擠壓的結果。
現代歷史上的草原文化轉型是中國文化現代轉型的構成部分,有著中國文化現代轉型的共同性特征,同時又有著自己的獨特性。比如中國文化的現代轉型始于“五四”新文化運動,民主、科學、人權、自由等現代性理念清楚地指明了新文化運動的方向,馬克思主義的傳入又將社會革命和文化革命統一起來,為中國文化的現代轉型指明了方向。而作為邊遠民族地區的草原文化,不論其思想理論資源還是社會組織資源,現代轉型的基礎都顯得分外薄弱。蒙古族民眾雖然走上了“民族救亡”的革命道路,但新文化建構的任務卻沒有與社會革命同步完成。
內蒙古自治區成立以來是草原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的時期。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蒙古民族都不曾擁有像現在這么多的科學家、文學家、專家教授;沒有像現在這樣豐富的文化產品供給普通群眾去消費;蒙古族大眾的整體文化素質從來沒有達到現在這樣的高度。歷史的進步、社會的發展、蒙古族人民群眾整體文化素質的大幅度提升,使蒙古族文化的內涵得以空前豐富,文化適應能力、創新能力、競爭能力均有了明顯的提升,也使草原文化有了全新的面貌。
當今的草原文化已經同傳統草原文化有了很大的不同,無論在規模上還是在性質上,都遠遠超越了以往各個時期。但從另一方面看,歷史上遺留下來的許多問題仍沒有得到解決,特別是從文化內涵到文化結構還不能適應全球化、現代化的要求,而這后發型的變革欲求正是草原文化現代轉型的重要動力。
概括起來,草原文化現代轉型的動力有如下幾種:一是文化差距動力。草原傳統文化賴以存在的許多條件已經或正在發生重大甚至是根本性的改變,如生態環境、社會結構、生存方式等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傳統文化在很多方面已經不能為人提供適合當下自然和社會環境的生存手段,日漸顯示出與當今先進文化發展水平的差距。這種差距本身就是文化轉型的一種動力,促使文化變革、轉型以適應新的形勢。二是文化創新動力?,F代化大潮正在以不可阻擋之勢席卷草原地區,在物質文化、制度文化、精神文化各個領域,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催生了大量新的文化因子,文化創新,以適應全球化、工業化、信息化時代的要求,保證文化體系自我調節、自我更新、自我發展的需要,正在成為文化轉型的內在動力。三是多種文化影響和作用的動力。隨著各國各民族間政治、經濟、文化交往交流的日益加深,西方現代文化、國內漢文化的諸多因子正在源源不斷地輸入到草原文化當中,甚至對草原文化的生存和發展構成了挑戰,從而使有效整合外來文化的有益成分并融之于草原文化當中,已經成為傳承和弘揚草原文化的必備條件。唯有與時俱進,順勢而為,草原文化才有燦爛的未來。四是社會轉型、社會現代化的動力。工業化、城鎮化、現代化使經濟、社會轉型正在成為現實,而經濟、社會的轉型,又必然要求舊的文化形態的轉型,要求人的行為方式、思維方式、思想觀念、價值規范等與現代化相適應,因此,現代化為文化轉型提供了強大動力。
草原文化的現代轉型只能走兼容并蓄、博采眾長、綜合創新的路子,這也是唯一可行的路子。
我們今天面對的草原傳統文化是已經融入許多異文化因素、現代文化因素的傳統文化,與近代以前的游牧文化、蒙古族文化有著很大的不同。而我們面對的西方文化,主要還是西方的現代文化,即作為西方現代生產方式、現代社會生活方式的產物而存在的文化形態。其科學與民主精神、務實與效率原則、個性張揚與自由平等的價值觀念,以及許多物質的、精神的乃至組織的元素,與我們實現現代化的價值目標相吻合,我們沒有理由將其拒之門外。問題在于我們應該向外文化、異文化學習借鑒什么,如何學習借鑒,如何選擇草原文化現代轉型的途徑與方向。
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提出,要大力發展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的,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社會主義文化。這一重要論斷,在堅持社會主義性質的前提下,更突顯了現代性和民族性,不僅深入揭示了“現代文化”的內涵,明確了文化轉型的方向,并且具有很強的實踐意義。這也是草原文化發展和轉型的方向。
首先,草原文化的現代轉型,要立足于草原文化的根基,依托草原文化的資源,繼承和弘揚草原文化優秀傳統,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尋找最佳契合點。傳統文化既不能全盤肯定,也不能全盤否定。一般來說,文化精神、價值取向是文化的核心和靈魂,是維系文化體系完整健康、使之生生不息的精神源泉。比如草原文化貴壯尚勇的英雄精神、兼容并蓄的包容精神、樂觀進取的開拓精神、簡約樸素的務實精神、豁達奔放的自由精神,崇尚自然、踐行開放、恪守信義的核心理念等等,都是引領草原人民從遠古走到現代,草原民族賴以生存發展、創造無數奇跡的精神支柱,草原文化現代轉型所必須依托、繼承和發揚光大的精神財富。因為,這些精神和理念完全符合人類普世的價值標準,能夠為現代化建設提供強大的精神動力。而諸如衣食住行、儀尚禮俗、方言土語、審美情趣等等,既是文化系統中最具形態特征的部分,也是隨著社會環境、生產生活方式和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交往而相對容易變異的部分。其中有些東西會以其獨一無二的特性和頑強的生命力延續和傳承下去,另一些東西則會漸漸褪色、變異、消亡,我們也無須為之傷感。因為,這是文化系統新陳代謝和生命活動的必然結果。
其次,草原文化的現代轉型,要適應社會轉型和現代化的需要。文化傳承、文化創新、文化建構的關鍵在于價值取向,在于能不能豐富和發展文化內涵,能不能更新和優化文化結構,能不能增強文化的活力和競爭力,能不能適應變化了的社會現實并為社會的進步提供智力支持。草原文化轉型的目標、途徑、形式是由社會現代化轉型的總體要求設定的,也是由當下草原文化所處的社會歷史條件及文化發展的方向決定的。換言之,草原文化的現代轉型應當是民族性與時代性、傳統性與現代性、西方文化中適應中國現代化的先進因素與草原傳統文化中仍有生命力的因素等相統一的轉型。這種轉型應當體現鮮明的民族性、凸顯時代精神、融通中西古今而成為現代文化。中國的現代化是中國式的現代化,它不可能是西方現代化過程的復制,中國文化的現代化也要走中國式的發展道路,作為中國文化組成部分之一的草原文化的現代轉型必將遵循這一路徑。這就要求草原文化的現代轉型,在形式上應當是民族的,文化的風格、表達、闡釋應當符合草原文化的形態特征、體現民族性格,不但要凸現時代風貌,還必須是草原民族樂于接受和認同的。這就要求草原文化要具有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的開放型結構。
再次,草原文化的現代轉型,要在全球化語境中有序推進。全球化時代的人類文化所面臨的一個突出矛盾就是強勢國家文化擴張導致的同質化與弱勢民族追求文化獨立性之間的價值沖突。這就要求草原文化的現代轉型必須正確面對和解決這樣幾個問題:一是正確認識和合理解決本土文化和外來文化、民族文化和世界文化之間的關系,增強文化自覺性和文化自信心,始終把握文化發展的主動權;二是深入分析全球化語境下的文化交流與傳播的新特點,把握好文化傳播的科學機制,增進與不同文化的交流交往能力,在輸出與吸納、趨同與變異、共性與個性的矛盾運動中豐富和發展自己;三是擺脫舊的思維模式,既要堅持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又要以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胸懷和氣度對待人類文明史上的一切優秀成果,將自由、民主、科學、理性、公平、正義、人權等符合人類社會發展趨勢的價值理念融入到草原文化當中,使草原文化更加符合全球化的現代語境。
草原文化的現代轉型是草原民族生命的一次躍升,它既是再鑄民族之魂的一項偉大工程,也是一個長期而艱巨的過程,不管需要幾代人的奮發努力,我們都必須走下去。只要有科學理性的文化建構理念,有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這種現代轉型必定可以加速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