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行漸遠的歷史回響

尹漢胤

徐風長篇小說《國壺》（作家出版社2013年4月第一版），講述了中國進入國恥重重的近代史，紫砂發祥地江南古蜀鎮，以兩代壺王為代表的紫砂藝人，秉承紫砂傳統，恪守壺道精神，于國破外侮的悲辛時代，發生的一幕悲歡離合故事。

紫砂歷史，可追溯到北宋，鼎盛于明代。紫砂茶壺，以其天然溫雅本色，獨特成型工藝，被奉為泡茶的最佳器皿。明末，中國紫砂由葡萄牙商人帶至歐洲，被西方人稱為中國“朱砂瓷”而享譽歐洲。清光緒年間，紫砂藝人赴日本傳藝，中國紫砂又風靡東瀛。小說《國壺》，以歷史為緯，紫砂為經，從古蜀鎮一代壺王袁樸生東渡日本開篇，牽連出兩代壺王圍繞紫砂的人生際遇，悲情命運。甲午戰敗后的中國，逐漸淪為西方列強的殖民地。江南古蜀鎮，依然延續著千百年來的自然經濟。古老龍窯閃亮著醉人的火焰，寄托著古蜀人希望的紫砂，在窯中發出澄澈的光暈。不管外面世界發生什么變化，古蜀鎮人，固守著這一方水土，憑著老祖宗留下的獨門技藝，在噼噼啪啪的開片聲中，收獲著生活的未來。小說中的袁樸生，是一位頗具魅力和傳奇色彩的壺王。他身懷紫砂絕技，忠誠壺道精神，孤身一人遠赴日本傳藝，贏得異邦的尊重。書中有許多生動的情節，將他的制壺工藝，精神氣質，人格魅力，富有感染力地展現給讀者。小說中，作家以多年對紫砂的研究，將紫砂的歷史淵源，泥料品種特性，工藝成型方法，器型流派傳承，文人氣韻的融入，龍窯傳統燒制方法……都有著細膩入微、專業精到的介紹，相信會給予讀者多方面的紫砂知識滿足。尤為撩人的是，書中還講述了許多紫砂的奇聞軼事，方寸紫砂，竟牽系著各方神經，蔣介石、張作霖、杜月笙、日本天皇、崗村寧次、日本間諜……各色人等都出現在書中，展現了徐風先生對紫砂歷史深入的研究及豐富的文學想象力。

徐風筆下的紫砂藝人，有著中國農民傳統的淳樸美德。小說中，讓人們看到了紫砂藝人秉承職業操守，堅持道義信譽的很多感人故事。對世代以制壺為生的紫砂藝人來說，壺道是傳承在他們心中的神圣圭臬。徐風在書中對紫砂競爭中的陰暗心理，行業中種種違背職業道德的齷齪行為，也有著深刻的揭示。其中兩段情節，可謂振聾發聵，無疑是這部小說的經典章節。

一是壺王袁樸生手臂受傷殘疾，不能做壺后，違背行業道德，將阿多做的壺蓋上自己圖章出售。在世人質疑的目光中，他竟殘忍地想用毒藥將阿多變啞，以維持自己壺王的“聲譽”。但當他端著藥罐來到作坊門口，望見燈影下的阿多，正在癡迷做壺的情景時，良心于那一刻發現，人性戰勝了邪惡，在悔恨自責中，將手中毒藥一飲而盡。然后向黑暗中的墻角一頭撞去，沉寂的深夜里，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一代壺王袁撲生，以悲壯的自戕，使自己的靈魂得到了救贖。二是日寇侵占古蜀鎮后，在日寇的威逼下，壺王阿多違心為日寇制做了“龍禧壺”，并按照三島少佐的要求，違背民族大義，在壺上刻了“武運長久”四字。當他得知妻子為保全他壺王的清白絕食而死，鎮上紫砂藝人被一個個槍殺時，他在痛苦、誤解、無奈中，于眾目睽睽下，在將“龍禧壺”交與三島的那一刻，像被什么絆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胸脯撞在三島的胳膊上，使三島手中的“龍禧壺”滑落在地，在眾人的驚訝中，一聲悶響，“龍禧壺”化為一灘碎片。壺王阿多，以這一并非壯烈的舉動，同樣使自己的靈魂得到了安寧。

兩次沉悶的回響，展現了那個時代紫砂藝人的生命境界。袁樸生殉壺的一聲悶響，用生命的懺悔，維護了壺道的神圣；阿多“摔壺”的一聲悶響，以孱弱的舉動，維護了民族大義的尊嚴。流淌在兩代壺王血液中的壺道精神，沒有動人的豪言壯語，沒有壯懷激烈的行動，卻同樣體現出了中華民族堅韌不屈、敢于承當的民間力量。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當年紫砂藝人甘愿付出生命捍衛的壺道精神，如今已漸行漸遠。金錢，成為了今天衡量紫砂的“惟一價值”，這無疑是紫砂的悲哀。歷史告訴我們：1840年時，中國的GDP是大英帝國的六倍，日本的十幾倍，但中國卻在財富天下第一時，開始淪為世界列強欺凌的國家。丘吉爾深刻地說：一個偉大的國度，一定也是一個道德的國度。掩卷《國壺》，從這一意義審視這部小說，“紫砂”給予我們今天的社會的啟示，是發人深省的。近年來，徐風潛心紫砂資料的收集，深入研究紫砂歷史，將相關歷代人物鋪衍成篇，可謂獨辟蹊徑，獨樹一幟，使“紫砂文學”成為一種文學現象，引起了社會的關注。《國壺》的出版，為中國文學畫廊，增添了一道別樣風景，無疑是難能可貴的文學貢獻。

古老的紫砂，掘取大地泥土，騰挪在藝人手中，經烈火冶煉，涅槃而重生。悠遠的紫砂回聲，從泥而器的過程，猶如中華民族從黃土走向大海的歷史進程。《國壺》，猶如泥土凝結的器皿，擁有著脫胎泥土的高貴氣韻，方寸間蘊藉著發人深省的道德大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