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的政治經濟學

蘇琦

產業升級和經濟結構調整是個熱門話題。創新是產業升級和經濟結構調整的關鍵前提，也因此從中央到地方不斷呼吁建立創新型社會。接下來的問題是，什么樣的社會更容易成為創新型社會，或換言之，什么樣的社會秩序更容易容納和促進創新？

在《暴力與社會秩序》的三位作者諾思、瓦利斯和溫格斯特看來，那些擁有“開放進入秩序（open access orders）”的社會能夠容納和促進創新，因為競爭是創新的前提，而在一個“開放進入秩序”中，由于眾多大型、復雜和組織良好的利益群體的存在，以至于不論在任何政治制度存在的條件下，人們均能有效競爭。

在與之相反的“限制進入秩序（limited access orders）”社會中，政府是經濟生活一個首要的和最重要的參與者，國家通過設定受限制的進入而創造經濟租金，而這些租金又被社會的精英階層用以支撐現存政治制度和維系社會秩序。在這樣一個以排他性、特權和租金創造為主要特征的社會秩序中，競爭是不充分或受限制的，可持續的創新也就無從談起。

當大量的個體有權利創立組織來開展廣泛的經濟、政治和社會活動時，一個權利開放秩序才算建立。此外，創建組織的權利必須是非人際關系化的。“非人際關系化”（impersonality）是指對所有人一樣對待。沒有“非人際關系化”，就沒有平等。在權利開放社會，個人和組織與在限制進入秩序社會中一樣，精力旺盛地追逐租金，但非人際關系化的經濟和政治競爭會使租金迅速消散，這也就是熊彼特所說的創造性毀滅的過程。

由此，“非人際關系化”經濟和政治競爭，就成為理解“東亞奇跡”和“中國奇跡”及其不足的重要途徑。

在其《大轉型：互聯的關系型合約理論與中國奇跡》一書中，中國學者王永欽指出，在東亞發展初期，互聯性關系型合約（無論在政府與企業之間，還是在企業與企業之間）維持了社會經濟生活的運行，彌補了市場缺失。在市場范圍比較小的早起，關系型合約是比正式合約即“非人際關系型合約”更節省交易成本的一種治理結構。這種合約結構還有利于充分地動員和組織經濟中的資源，適合于基于投資的增長階段。

因為關系型合約只有在少數幾個固定主體的長期博弈下才可以維持，因此“限制進入秩序”就無可避免，否則就會破壞關系型合約的可維持性。但是，當經濟發展到基于創新的增長階段后，這種壟斷性的市場結構就會阻撓新企業的進入和技術創新，從而會阻礙經濟發展。

因此，在王永欽看來，經濟發展與現代化是一個過程在兩個方面的體現：從市場的角度看，是一個從高度互聯的人格化市場向專業化的非人格化市場過渡的過程；從制度的角度看，是一個從自我實施的互聯的關系型合約向依賴第三方實施的正式合約過渡的過程。

無獨有偶，韓國原產業通商部長鄭德龜在其《超越增長與分配》一書中檢討“韓國模式”時也發現，德國、日本、美國等這些可稱為高信任社會的國家，已超越了家族的范疇，達到了信賴一般人的能力水準，因而許許多多由專門經營者管理的大規模民間企業得以生存和發展。

由此，鄭德龜剖析指出，如果一個社會存在能夠信賴不屬于本家族成員之外的其他成員的信任機制，那么，這個社會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作為經濟繁榮動力的能推動可持續創新的社會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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